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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2页/共2页)

融洽。”

    云姝脸上的笑容忽然僵硬,不知道颜雪蕊葫芦里卖什么药。

    颜雪蕊看着她,继续道:“给你挑那几户人家,皆是我精挑细选,不管你信与不信,那是真的为你好。”

    她眸光平直,直直剖开周云姝浮于表面的嚣张,叫满腔怨愤的周云姝狼狈地躲开,不敢对视。

    “我这么做,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外甥女。是你的外祖母,我的母亲,开了口。”

    “我最后奉劝你一句,东宫水深,以你的性子,将来必受磋磨!”

    “你听懂了么?”

    周云姝来侯府月余,见过颜雪蕊几面,只觉得这个姨母温柔似水,好像永远不会生气,人的骨子里怕恶欺软,在颜雪蕊面前,她素来娇纵。

    如今她凝脂般的面颊褪去笑意,眉稍微蹙间,原本含着春水眼眸凝出薄霜,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竟将美丽的脸庞雕琢出几分凌厉。

    叫云姝不敢放肆。

    “碧荷,送客。”

    颜雪蕊冷声道,她玉面含霜,连伺候她许久的碧荷都吓了一跳,赶紧把人请出去。待她们退下,影影绰绰的珠帘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蕊儿好威风。”

    顾衍支着修长的腿半倚在软塌上,月白广袖慵懒地垂落膝边,指节随意勾着本《兵要辑录》,眼眸深邃,带着股漫不经意的疏狂。

    近来顾太傅闲赋在家,可谓悠然自在。

    颜雪蕊闻言身子一僵,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掀起珠帘,坐在顾衍身侧。

    “侯爷。”

    颜雪蕊眸光迷茫,问他:“我是不是做错了。”

    “是。”

    顾衍没有丝毫客气。

    他如实指出,“要么,你就报答娘家的养育之情,叫你那外甥女儿得偿所愿,颜家尚能念你几分好。”

    “那些根本不是良配。”

    颜雪蕊忍不住道,“太子更不行。”

    顾衍慢条斯理,把手中的书翻过一页,道:“要么,快刀斩乱麻,寻一户合你心意的人家,一副嫁妆而已,侯府出得起。”

    “云姝心气高,且执拗,必不会愿意。”

    “重要么?”

    顾衍反问,他声音温和,出口的话却十分强横,“论辈分,你是她的长辈;论情分,是她们求到了你头上。何须理会她愿不愿意。”

    颜雪蕊凝噎,嗔道:“到底是母亲开口,她是我的外甥女,这样不妥。”

    颜家护佑她无忧无虑活了那么多年,她不顾及云姝,总要想想母亲。

    “这便是你的错,蕊儿,你太贪心了。”

    顾衍放下手中的书,喟叹道:“既舍不得亲缘关系,又守着你那点儿良心,唯恐她日后艰难。左顾右盼,反而把人的野心养大了,不好收拾。”

    上一次是在苏怀墨之事上也是,她总是这样,企图找两全之法。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世人能得其一,便已是万幸。

    颜雪蕊不服气地瞪大美眸,可仔细想想,忠言逆耳,不就是这个理儿么。

    云姝的性子,在初见时已现端倪,明明不适合高嫁,又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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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样的野心。她这段日子为她找家世清白的儿郎,心想万一有看对眼儿的,两全其美。

    这是她的一厢情愿和自欺欺人。

    颜雪蕊叹了口气,转而看向顾衍。

    “侯爷觉得,此局何解?”

    连她自己都没有留意到,她问话时语气暗含依赖。可她又坐得那样矜持,坐在离顾衍最远的榻脚边,似要随时离开。

    顾衍眸色微暗,书页“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颜雪蕊没来得反应,只觉得腕子一痛,腰间被一双铁臂紧扣,天旋地转,整个人跌进男人坚实的胸膛。

    顾衍冷哼道:“这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当你费心。”

    他请颜家人来京,只为弄清楚她的身世,周云姝的野心,颜雪芳的小心思……这些内宅琐事,瞒不过顾衍的眼睛,却不值得他多费一个眼神。

    他忽然一顿,说道:“前几日,我在书房外碰到了……妻妹。”

    顾衍挑了一缕她的秀发,绕在指尖把玩。

    “我的书房层层守卫,除了你,任何人不能靠近半步。”

    颜雪蕊的心还挂在云姝身上,没有听出顾衍的意思。

    “嗯,书房重地,应该的。”

    她含糊回了一句,纤纤十指抚上顾衍的小臂,轻轻推搡。

    “轻些,我有点痛。”

    “侯爷方才的意思是,叫我择其一而行?”

    颜雪蕊若有所思,认真思虑顾衍的话。丝毫没有注意到顾衍眼底的阴鸷渐浓,凌厉的下颌紧紧绷着。

    她究竟有没有心,当初是谁假冒她用书信与他传情,她难道都忘了?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不在乎!

    ……

    “侯爷?”

    颜雪蕊后知后觉,察觉出顾衍情绪不对,不太敢挣扎,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

    “怎么了,妾身说错话了?”

    顾衍回神,忽然哂笑一声,笑他自己。

    方才还说她贪心,轮到自己身上,才觉贪嗔痴念是人之常情,俗世之人,谁也逃不脱。

    他闭了闭眼,再抬眸时,清醒的眸光淬着坚定决绝。

    他不贪。

    顾衍道:“颜家的事我来办。”

    他要怎么办?颜雪蕊深知他的行事作风。但云姝的婚事拉扯她太久,本就是一个没多少情分的外甥女,她还有三个孩子要照顾,还有知许表哥……

    她真的有些累。

    浓密的睫毛颤动,颜雪蕊垂下眼帘,“如此,多谢侯爷。”

    顾衍说的没错,她总归要失去一头,要么她守着她那点儿为人姨母良心,强硬把云姝嫁给清白上进的寒门子弟,云姝不会感激她,颜家所有人都会怨怼她;要么干脆如了云姝的意,但若日后她过得不好……

    那是交给顾衍办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颜雪蕊伏趴在顾衍坚实的胸膛上,他的手臂依然勒的她很痛,但在痛中,她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想,她骨子里也许不是一个好人,她明明知道该怎么做,既不想担负恶名,又不想担负良心的谴责,干脆把事情一推,躲在顾衍身后。

    舒心了。

    “怎么谢我?”

    顾衍的声音低沉,大掌游移到她的腰间,轻轻一扯,绸缎腰带悄然滑落。

    颜雪蕊难耐地动了动身躯,双手虚虚抵住顾衍的胸膛。

    “高先生说过,此时……不宜行房。”

    她眼神四处飘忽,就是不敢看他。作为一个正常女人,这么久空着,她并非毫无欲念。但她有种敏锐的直觉,今日顾衍情绪不对。

    她方才真说错话了?

    颜雪蕊往前捋,没有察觉出差错。

    顾衍随手把襦裙扯下,扔到地上,青天白日,不在床榻上,没有朦胧的纱帐遮挡,颜雪蕊羞涩地蜷起身子。

    “别——”

    至少别在这里。软榻又小又挤,只够一个人躺卧。

    “软塌窄,抱紧我。”

    顾衍仿佛能看穿她所想,更加肆无忌惮,薄唇磨蹭她的鬓角的,低声警告:“万一掉下去,叫丫鬟们进来看见——”

    原本抵着顾衍胸膛的雪白双臂立刻缠绕上他的脖颈,“顾衍,你、你不许说。”

    顾衍如她所言,不说。

    只做。

    ***

    红纱暖帐,沉香袅袅漫过雕花木格。颜雪蕊蜷缩在猩红色的软罗锦被里,薄汗沁透了乌黑的鬓角,几缕碎发沾在脸颊上,纤细的腕子无力地垂下来。

    果然,她的直觉没有错,顾衍今日跟饮过鹿血似的,似要把前些日子的一同找补回来。

    她这时才觉得自己当初有多天真,竟还想和他鸾凤和鸣。她那点儿可怜的需求,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清心寡欲,也挺好。

    幸好有高先生那句话,她日后少招惹他,还是不要了。

    颜雪蕊迷迷糊糊地想,她缓缓睁开眼眸,闭眼时是白天,如今不知是什么时辰,房内烛火通明,麝兰之香未曾散尽,她躺在床榻上,纱帐中透着着旖旎之色。

    “碧、碧荷。”

    她扯着嘶哑的嗓音,她浑身酸痛,连动指头都没力气,更遑论起身。

    片刻,碧荷麻利儿地掀起珠帘进来,惊喜道:“夫人,您醒了!”

    “您睡了好久,已经子时了。”

    子时,深夜了。

    颜雪蕊清了清嗓子,碧荷连忙端起杯盏给她喂水,道:“侯爷不在。不过侯爷吩咐过,你醒后记得喝药。安神补气血的,喝完药再睡。”

    说着,身后的小丫鬟端着托盘进来,上面一个精致的瓷碗盛满黑乎乎的药汁,浓稠苦涩,隐约逸出一股血腥之气。

    第45章 第45章惩罚

    “这味道……不对。”

    颜雪蕊本就厌恶喝药,她嗅觉灵敏,瞬间察觉出今天的安神汤和往日不同。

    “嗯?奴婢瞧瞧。”

    碧荷舀了一匙轻轻搅拌,滴在手背上一滴,放在鼻下轻嗅

    “有丝血腥味儿。”

    碧荷喃喃道,她想了一会儿,“啊,奴婢知道了。”

    她半跪下来,和床榻齐平,这个姿势让颜雪蕊喝药更舒服。

    碧荷一边吹药,一边道:“奴婢听说过,有些方子以地龙和蝉蜕入药,熬完后,药中会有一股血腥儿味。”

    “兴许高先生调方子了吧。”

    高先生在府里好吃好喝养着,夫人身子骨儿依然纤弱,大夫调整药方,合情合理。

    颜雪蕊似乎也被这个理由说服,她半信半疑喝了一口,浓稠的苦涩味混着铁锈味儿,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蔓入口舌,她一下子捂着胸口吐出来。

    “哎呀,夫人,快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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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黑褐色的药汁溅在猩红色的鸳鸯锦被上,白绸寝衣上也被沾染。碧荷慌了手脚,忙把药碗往旁边一搁,招呼小丫鬟们端来水、巾帕和干净的寝衣。一群人围绕着颜雪蕊折腾一通,又过去两刻钟。

    药放凉了。

    药苦,放凉的药,更苦。

    颜雪蕊黛眉紧蹙,嫌弃地看着它。

    碧荷体贴道:“夫人莫怕,奴婢这就叫人温一温。”

    “算了。”

    颜雪蕊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子时,太晚了,温一碗药,还得叫厨房的人重新起灶烧柴,忒折腾人。

    她也实在喝不下去。

    值夜的小丫鬟都已退下,房里只剩颜雪蕊和碧荷两人。颜雪蕊使了个眼色,叫碧荷附耳上前,悄声私语。

    她吩咐碧荷,把这碗安神汤倒给她花房里的宝贝们。

    碧荷起先瞪大双眸,主院大大小小的下人都把*侯爷的话奉为圭臬,这药是顾衍亲自交代的,她万万不敢阳奉阴违。

    可夫人同样是主子,还是她侍奉多年的主子。她看着面露疲色的颜雪蕊,心想已经到了这个时辰,再折腾一会儿,恐怕到后半夜了。

    一碗安神汤而已,府中一日熬好三顿,倒一碗,应该不碍事。

    碧荷给颜雪蕊掖了被角,抬手吹灭蜡烛。趁着夜色昏暗,她悄然把这碗药倒入花盆里,看看四周无人,放心地回房歇息。

    主院的大丫鬟分例高,身上的杂事也多。明日她不当值,可以好好睡一觉。

    ***

    翌日,颜雪蕊在近乎晌午才起身。丫鬟们鱼贯而入,伺候她梳妆用膳。碧荷的手最巧,她绾的发髻似墨云般堆叠,发间松散得宜,既无紧勒头皮之苦,又能平添几分雅致。

    颜雪蕊轻抚鬓边的云髻,这次没有碧荷梳的好,她刚想叫碧荷,又骤然想起来,今日碧荷歇值。

    话风一转,她问道:“侯爷呢?”

    这些日子顾衍和颜雪蕊日夜相对,醒来不见人,反而叫她惊奇。

    “回夫人,侯爷今早晨时出门,说晌午前回来,算算时辰,快了。”

    一个圆脸杏眼的丫鬟回道,她把一朵鲜艳欲滴的魏紫簪在颜雪蕊鬓边,含胸躬身,规规矩矩地退至一旁。

    其他丫鬟眼观鼻,鼻观心,各自忙活手中的事,房内安静地出奇。颜雪蕊是个宽和的主子,从不无故责罚下人,主院都是年轻活泼的侍女,平时偶有说笑,十分热闹。

    今日有些不一样,但颜雪蕊腰身酸痛,心里又想着颜家一行人,没有放在心上。

    过了大约一炷香,顾衍款步走进来。玄衣广袖卷着清风,他长身挺拔如松,束发的白玉冠映着日光,剑眉凤眸,周身凌厉的气势,显得手上那挂用红绳系着的油纸包格格不入。

    “醒了?”

    顾衍挑眉,把蜜饯放在桌案上,立刻有丫鬟奉上铜盆伺候他净手。

    他慢条斯理挽起衣袖,随意道:“今日我去得早,恰好赶上蜜饯起缸,刚裹了糖霜的杏脯,尝尝。”

    颜雪蕊瞥了一眼,是芙蓉阁的标记。想起昨日偷偷倒的那一碗安神汤,心中难免发虚。

    她先发制人,轻轻垂下眼眸,“身子疼,吃不下。”

    顾衍用锦帕擦干净手,走向颜雪蕊。

    “是我的错。”

    他从不在口舌上较真,顾衍道:“你躺下,我给你按按。”

    下了榻,穿上衣裳,顾衍俊美的脸上一派温和体贴,和昨夜凶狠手黑的男人判若两人,同床共枕多年,颜雪蕊却不会再上他的当。

    “不,不用。”

    她悄悄往后挪了几步,撇过脸,“我没事。”

    “既然无事,那就把药喝了。”

    顾衍淡淡道。话音刚落,丫鬟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昨夜那股恶心劲儿又泛上来,颜雪蕊捂着胸口,如烟的黛眉紧皱。

    “乖,听话。”

    顾衍一步步逼近,颜雪蕊退无可退,跌坐在窄小的软塌上。

    正是昨日的那方软塌。丫鬟们已经把痕迹收拾干净,上面新换了云锦织就的绒毯,针脚细密地绣着缠枝并蒂莲纹,鲜亮华贵,丝毫看不出昨日的荒淫。

    颜雪蕊雪白的脸庞微微泛红,顾衍站在她身前,曲指勾起她的下颌,带着薄茧的拇指摩挲她的纷嫩的唇瓣。

    “张嘴。”

    蜜饯被送入齿间,酸涩甜腻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修长的指节忽然探入,指腹轻轻按压她颤抖的舌面,“含住,别掉出来。”

    低沉的声音有种危险的意味,颜雪蕊被迫仰起头承受,眼角溢出晶莹的泪珠。

    昨日得罪他了?

    指腹擦过软肉,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和着蜜饯的酸甜在唇齿荡开,又甜又叫人难受,两人目光对视,看着顾衍漆黑幽深的眼眸,颜雪蕊恍然大悟。

    他就是故意的!

    又发什么疯。

    这些年来,颜雪蕊的性情已经被他打磨的柔和温顺,喉间呜呜咽咽,化作软绵的求饶,可顾衍似乎听不见,指节愈发用力地顶.弄她敏感的的上颚。

    忍无可忍,颜雪蕊猛地咬紧牙关,贝齿刺破他的指尖,铁锈味儿混着蜜香在口中蔓延。

    顾衍却没有收手,任由她咬,反将她的下颌抬得更高。

    “下次不许浪费。”

    他沉声道,染血的指尖擦过她的唇瓣,仿佛上了一层口脂般美艳。

    颜雪蕊捂着胸口咳嗽,原本的一腔愤懑,听见顾衍的话,忽然一下子泄气了。

    她一直知道,顾衍在她身边放的有探子。那些人看着她,不叫她逃跑。过去这么多年,她和顾衍的关系日渐缓和,她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把那些人当普通护卫。

    倒一碗药而已,这也要对顾衍禀报?

    这一刻,颜雪蕊心头再次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闷得她快要窒息。

    顾衍用巾帕擦了伤口,随意丢在地上,端过瓷碗,舀了一汤匙,抵在颜雪蕊唇边。

    “乖,不苦。”

    昨夜那一小盅东西,其中花费的人力物力加起来,能抵一套京中三进出的大宅院。她倒是舍得。

    顾衍不是心疼银子,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侯府世代锦绣,顾衍自幼就没有对黄白之物上过心。就算散尽家财,能治好她,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真正让他发怒的是,他交代过,他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交代过!

    主子阳奉阴违,丫鬟有样学样。在外,即使如今他罢了官,一句话下去,能被人琢磨千百次,揣测他的用意。他顾衍在内宅,在他的女人面前,说话竟如此没有分量?

    方才那一番,正因为此。

    颜雪蕊不知其中内情,讥讽道:“一碗安神药而已,也值得侯爷大动干戈。”

    顾衍淡道:“一碗安神药而已,也值当你百般敷衍搪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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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雪蕊:“……”

    顾衍的强硬,颜雪蕊年轻时已经吃尽苦头,他向来说一不二,她不想和他硬碰硬。

    她闭了闭眼,启唇含住汤匙。

    味道很怪,即使吃了蜜饯,依然叫颜雪蕊几欲做呕。

    她推开顾衍的手臂,难受道:“水。”

    ……

    一碗巴掌大的小瓷盅,硬生生叫颜雪蕊喝了大半天,一会儿嫌苦了,要喝茶。喝完茶觉得淡,得吃蜜饯,一通下来,药放凉了,拿去温热,热完回来,她又嫌烫。

    那味道确实不好,她心里气不顺,有故意折腾顾衍之嫌。顾衍不用上朝,有足够的时间陪她闹。

    她想喝茶,他便给她沏茶,想吃蜜饯也随她,间隙喂几口药,一碗药拿去温了五六次,顾衍面色平静,丝毫不见恼色,依旧舀起一勺抵到她唇边,最后连颜雪蕊都钦佩他的气度。

    不愧是能纵横朝堂二十年的顾太傅,她自愧不如。

    最后一口咽下,颜雪蕊赶紧闷了一口茶,压下浓郁的药味。

    她道:“有股血腥味,高先生改方子了么。”

    顾衍含糊应了一声,道:“我在外给岳家置办了一处宅子,明日着人搬过去。你若想念双亲,今日多见见。”

    顾衍办事雷厉风行,昨日刚应承,他今早先去了一趟东宫,问太子的意愿。

    太子这时正想给太傅表衷心,纳顾太傅的外甥女儿,他求之不得。

    东宫闲置的院子那么多,放一个女人进去,与他而言不痛不痒。曾经沧海难为水,他心系斯人,太子如今丝毫不留恋后院,只频繁去太子妃那里,看过许多郎中,一定要一个“嫡子”。

    顾衍不在乎太子翻涌的心绪,他解决一个麻烦,太子得了一个安心,周云姝如飘云端,在某种意义上,达成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太子这个年纪,东宫有名有份的妃位早满了,到底是老师的外甥女,不好一顶小轿抬进去,太子贬了一个孺人的份位给周云姝,预备选个黄道吉日抬进府。

    正好趁此机会,顾衍把颜家一行人挪到外面的宅子里,面上十分坦荡,“如今外面乱成一团,她从我侯府抬入东宫,难免遭人揣测。”

    其实是他心觉颜家人没用了,她又心软,不忍两个老人车马劳顿,刚到京城就折返。他不喜她的注意力放在旁人身上,随便找了个理由把人打发出去。

    顾衍办事缜密,话风滴水不漏,颜雪蕊不疑有他,此时顾不得为一碗药和顾衍怄气,扶着酸软的腰身,去见了颜父颜母。

    顾衍料的没错,她心里确实舍不下双亲,她看得明白,云姝在东宫要吃苦头。

    即使太子看在侯府这一层面子上,对她多有照顾,太子又岂能时时刻刻照看?后院,终归是女人的天下。

    她一进东宫,旁的不说,首先得罪原来那个孺人,人家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了给她腾位置,莫名没了份位,能不恨么。

    第46章 第46章谁伤了她

    作茧自缚,颜雪蕊对云姝没什么愧疚,但面对鬓间花白的颜母时,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颜母倒是豁达,她握着她冰凉的手,低叹道:“蕊儿,那丫头心大,母亲知道,你费心了。”

    “也怪我,或许我就不该叫云姝来京。”

    云姝能如愿进东宫,颜雪芳在姐姐跟前矜贵地抬起了头颅,自诩皇亲国戚,姿态高傲,颜母却是满心忧虑。

    早年凭借一介女流之身,找赘婿,把颜家的一摊生意撑起来,颜母非同一般妇人。早年间,颜家长女天姿国色,不少达官贵人上门求娶,都被颜母挡了回去。

    她怕她万一嫁入高门大户,将来受了委屈,护不住女儿。颜雪蕊自小主意正,她最后为女儿选的方知许,知根知底儿,模样俊俏,性情腼腆,虽不是大富大贵,成婚之后,蕊儿会活的自由快活。

    当初长女那样一副绝色姿容,她都没想过攀附权贵,更遑论云姝。她把云姝带进京,也是在扬州实在找不到好人家,她怜惜孙女儿,才来京城碰碰运气。

    现在想来,还不如在扬州找户人家嫁了,也好过这般局面。

    “我回头再教教她。罢了,不说这个,蕊儿,你的手这般凉,身子骨儿还没将养好么。”

    颜母眸含忧色,蕊儿自小身患寒症,在扬州不知道瞧了多少个大夫,都只有一个字,“养”。

    侯府富贵锦绣,按理说应该比闺中养的好,可她看女儿气质纤细羸弱,还比不上当初做姑娘的时候活泼。

    颜雪蕊想起那碗药,胸口不自觉泛起一阵恶心,脸色不大好看。

    “怎么,姑爷对你不好?”

    颜雪蕊轻轻摇了摇头,他没有对她不好,他为了她好,她知道。

    只是那种“好”,叫她难以承受。

    这夫妻间的事,即使亲如母亲,她也无法全部倾诉。颜母神色一黯,颜家是商户,在顾衍的照看下,颜父才有了个闲散官职。就算姑爷对女儿不好,她又能怎么办呢。

    颜母骤然想起来,刚到京城时,顾衍把她和颜父带到书房,他从容倨傲地高坐上首,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温和,语气咄咄逼人,叫人背后发凉。

    她紧握颜雪蕊的手,劝道:“姑爷脾气大,你多顺着他……女人么,都是这么回事。”

    她现在有些后悔,颜家里外都是她做主,导致两个女儿,一个赛一个心气儿高,脾气倔,雪蕊这样,雪芳也是如此,都叫她操心。

    颜母抬掌为颜雪蕊理了理她鬓间的碎发,语重心长道:“儿啊,你是个聪明姑娘。”

    和眼高手低的小女儿不同,长女素来会审时度势,她知道该怎么做,叫自己舒坦。

    “嗯。”

    点到即止,颜雪蕊明白母亲的意思。她敛下眉目,轻轻带过这个话题,颜母来京多日,顾衍恰好这段日子闲赋,整日霸着颜雪蕊,临了搬迁,母女俩才有时间好好说些体己话。

    颜母说,等云姝的事办妥,她便和颜父启程回扬州。颜雪蕊心中不舍,原想再留两老几日,谁知顾衍的人办事利落,翌日就将宅子收拾好了,请岳父岳母动身。

    顾衍言之凿凿:

    “岳父岳母心有挂念,他们有别的女儿,有养子,有外孙、外孙女儿,纵然再留几日,两老心中难安。”

    顾衍有意无意提点暗示,“岳父岳母心里装着大多人,蕊儿,你该放下。”

    ——起初,颜家将颜雪蕊送予顾衍为妾,颜雪蕊不老实,千方百计逃跑,顾衍便是这套说辞。

    “你要跑到哪儿去,扬州?纳妾文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等着回去再被卖一次么。”

    “颜家从我手里得到多少好处,他们舍得吐出来吗,他们愿意么?”

    “你若跑回去,于他们而言,是女儿,还是累赘?”

    “……”

    不是这样的,颜雪蕊知道,爹娘不是卖女求荣之辈,当时……也是没有办法。可顾衍着实会拿捏人心,这些话仿佛魔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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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不时涌上心头。

    颜雪蕊这些年对扬州淡淡,除了路途遥远,车马不便,顾衍在其中“功不可没”。

    如今过去多年,那纸纳妾文书早被焚烧殆尽,颜雪蕊再次听到这种话,想反驳,又无从开口,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相较于她的郁闷,顾衍把颜家人打发走,她的心思终于回到他身上,顾衍心中畅快,正准备继续过他娇妻在怀的神仙日子时,宫中来人了。

    和前几次一样,单宣靖渊侯夫人进宫。

    即使如今知道了颜雪蕊的身世,老皇帝召见他的妻子入宫,顾衍依旧不痛快。可皇命难违,更何况如今顾衍暂罢其官。

    他原本要陪着颜雪蕊一同去,正巧府中来客拜访,是一个姓刘的大人,颜雪蕊知道,是顾衍的心腹。

    他近来见客颇多,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颜雪蕊趁机劝道:“侯爷,正事要紧。圣上仁慈宽厚,妾身无碍。”

    她原以为顾衍不会同意,谁料他思忖片刻,轻轻点头,“好。”

    出乎颜雪蕊的意料,她踏上了进宫的马车。上一回是顾渊护送,颜雪蕊恍然想起,自从顾衍被革职罢官后,她很久没有见过二爷了。

    之前顾衍叫她给顾渊留意妻室人选,她挑了几个,画像送入二房,一直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顾家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真难伺候。

    颜雪蕊心中腹诽,却不好像对待明澜一样明说。因为早年那段往事,她面对顾渊素来尴尬,摆不起长嫂的谱儿。

    ……

    在她的胡思乱想中,她再次在乾元殿觐见皇帝。这回和之前不一样,她到的时候,玉阶下首跪着一个御医。

    “……公主脉象虚浮细弱,气血亏虚至极,恐……难支撑长久。”

    “知道了,太医院再派些人过去守着。”

    皇帝挥退太医,苍老的声音依然严厉,“来人,去刑部大牢一趟,看人有没有招供。”

    接着,皇帝看向一脸茫然的颜雪蕊,沉着的脸色略微和缓。

    “快,赐座。”

    颜雪蕊记得上次皇帝说的话,行过礼后,落落大方地抬起头,笑道:“圣上万安,数日不见,圣上风采更胜从前。”

    本是一句场面话,皇帝冷哼一声,把折子撂在御案上。

    “朕可一点儿都不安。”

    春闱、太子、贤王已经叫皇帝焦头烂额,前几日平阳公主微服外出游乐,竟遭遇山匪,如今躺在公主府奄奄一息。

    皇帝震怒,上位者见惯了阴谋诡计,第一反应不相信这是巧合,不仅把山匪严加拷打,朱笔一挥,直接把驸马一家下狱。

    颜雪蕊困在内宅不知平阳公主遇刺一事,但平阳公主的大名,她如雷贯耳。

    最先知道这位公主,因为早年有传闻,平阳公主看上了侯府大公子顾衍,欲下降侯府,结果侯夫人被她这个商户女占了,公主震怒幽怨,私下广养面首,寻欢作乐。最后皇帝看不下去,把平阳公主嫁给了个寒门臣子。

    公主婚后并未收敛,和驸马过得鸡飞狗跳,时常闹到御前。驸马嫌平阳不懂为妻之道,平阳冷笑一声,“本宫乃金枝玉叶,生来尊贵,要懂什么为妻之道?荒唐!”

    接着冒天下之大不韪,扬言道:“本宫要休夫。”

    因为这一句话,平阳公主遭到了诸多士人的口诛笔伐,自古乾为天,坤为地,就算贵为公主,也不能反了天地阴阳!皇帝要保全女儿,又得给堵悠悠众口,最后和稀泥,给两人判了和离。

    自此后平阳公主便愈发放纵,如今公主府还养着些戏子乐师。曾经平阳公主有意为儿子打听明薇的婚嫁,颜雪蕊不愿意,也正是因此,公主府太乱,不适合明薇。

    皇帝子嗣不多,儿子争抢他底下的龙椅,他对女儿十分宽厚。平日纵着平阳,如今人遇刺,不分青红皂白,先把前驸马下狱,他怀疑驸马心存怨恨,报复公主。

    ……

    皇帝没有避讳颜雪蕊,三言两语说了经过。皇家之事,颜雪蕊不好评判,她记得皇帝睡不好,忙把做好的香囊奉上。

    她的绣工很好,针脚细密,用金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腾龙祥云纹,里头放的香料清新舒爽,不似寻常香料的甜腻,皇帝见之,爱不释手。

    他当即把香囊挂在腰间,连说了三句“好”。

    俄而,皇帝忽然低叹一句:“还是你贴心。”

    区区一个香囊,颜雪蕊没想到皇帝这么喜欢,她略微羞涩地垂下头,把鬓间散出的碎发别在耳后。

    “圣上谬赞。”

    春日悄然而去,已至孟夏,颜雪蕊穿着用浮光锦新裁的茜色襦裙,轻薄若雾广袖如云翻卷,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一小截儿洁白的小臂。

    在流光宽大的衣袖衬托下,她的手臂更显的伶仃纤细,以至于腕子上那纵横交错的指痕,格外显眼。

    “等等。”

    老皇帝眯起浑浊的双眸,问她:“你手怎么了。”

    颜雪蕊后知后觉,忙用衣袖遮盖住手臂,红着脸,支支吾吾道:“圣上看错了,没什么。”

    她在心里暗骂顾衍,这人牲口一样,前日要的狠,她揽镜自照,脖颈、小臂,大腿……她今日进宫前,特意穿了一件高领的襦裙,耳后敷上一层厚粉,才敢出门。

    没想到被皇帝大剌剌指出,她心中羞愤难当。

    皇帝不好糊弄,固执道:“不对,你过来,叫朕好好看看。”

    他方才分明瞧见,青青紫紫的指痕下,还有清晰的咬痕。

    谁伤了她?谁敢伤她!

    第47章 第47章长痛不如短痛

    老皇帝虎目怒视,颜雪蕊是臣妻,被连连逼问,雪白的脸颊泛起薄红,声音细微。

    “圣上恕罪。”

    皇帝理智稍微回神,即使多年没有宠幸宫妃,他略一思忖,语气笃定。

    “是顾衍。”

    上一次顾衍顶着显眼的抓痕上朝,皇帝只当夫妻俩感情好,不轻不重敲打了两句,没放在心上。

    这回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淤痕……若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皇帝还能调笑一句不知节制,可他们已经成婚近乎二十年。

    寻常这个年岁的夫妻,即使面上再相敬如宾,入了夜,大多分榻而眠。他知道,顾衍身边没有妾室通房,颜雪蕊为人妻便要辛苦一些,他也是男人,并不能因此指摘顾衍。

    可看那痕迹,即使他年少轻狂的时候,也没有如此放纵过。

    皇帝紧皱眉头,问:“顾衍打你了?”

    “没、没有。”

    房中事拿到大庭广众下来说,颜雪蕊心中羞涩,但也如实道:“侯爷并未责打妾身。”

    “你抬起头说话,在朕面前,不必拘泥。”

    因为宸妃之故,皇帝并不想在颜雪蕊身上见到唯唯诺诺的柔顺姿态,在他心里,她应该是个倔强不屈、张扬明媚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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