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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8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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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他不愿你知,是他留下的……

    沈念之一一应下,看着那一张张小脸,皆是西北儿郎,有的脸颊冻得通红,有的耳尖裂了口子,个个却坐得笔直,眼里透出难掩的好奇。

    她扫过人群时,看见了坐在末席的小哑巴。

    少年身形瘦削,一身衣裳虽简单却打理得整洁。他安静坐着,目光专注,灰色的眸子望向她时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这一幕,恍然竟有些感人。

    她刚要继续开口,就听前排一名扎着小髻的男孩抬手问道:“夫子,这位大哥哥怎么也要来上学?他那么大了还不识字吗?”

    沈念之被他逗笑了,走到小哑巴身边,伸手轻轻敲了敲那少年的桌案,道:“他呀,是从远地来的,家乡不讲汉话。你们不也一样,小时候也不会认字么?”

    孩童们恍然,纷纷点头:“那我们以后教他!”

    沈念之笑了笑:“也许用不了你们教,他学得比你们还快。”

    说罢,便继续讲授。

    学堂内,炉火正旺。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映着屋中一张张稚嫩的面孔。孩子们围坐在矮矮的案几前,桌上摊着薄纸,蘸着墨的小笔正一笔一画地写着方块字。

    沈念之身着深青色襦裙,披着旧日在沙州裁制的细毛斗篷,坐在讲席前。她容色宁静,声音温柔,指着案几上的字道:

    “你们今日学的是自己的名字,这个字——是‘家’的‘家’。有屋,有豕,是为家。你们日后就算住在军营里,也是在家,要记得自己姓什么,叫什么。”

    有孩童认真地写下“石”、有的写“木”,也有个小姑娘偷偷抹着纸上的墨,说:“夫子,我写歪啦。”

    沈念之不恼,反而走上前,笑着将她的小纸翻过来:“再来一次。不怕错,肯写才是好的。”

    小哑巴坐在后排最角落的位置,抱着小笔,小心地一笔一划写下了“阿”字,他写得慢,却格外认真。

    “写得不错。”她微微点头,取起桌上的纸,提笔蘸墨,在上面勾画出两个字:“兵法。”

    众人抬头。

    “今日说字,也说一个故事。”她声音不急不缓,带着讲书人的沉静与节奏。

    “春秋时,齐国有一位名将,姓田,名穰苴。他出身士族,却因屡败敌军,被国君召见。他说了一句话——将不可不知兵,意思是带兵之人,不能不懂兵法。”

    “后来,他亲自写下兵书十三篇,又严整军纪,曾经一夜之间整顿齐军,斩了丞相亲信,只为治军如铁。”

    学堂安静了片刻,几个孩子眨着眼,似懂非懂。

    沈念之继续道:“兵者,诡道也。上阵杀敌不光靠力气,还要靠脑子。你们将来都是军中子弟,记住今日之言——一个懂得思考的将士,比十个莽夫更可敬。”

    这话一落,坐在角落里的小哑巴忽然抬起头。他神情依旧寡淡,却不知为何,目光极亮地落在她的身上。

    沈念之不动声色,有提笔在新的纸上写下一行字:“勇不敌智,智不离心。”

    下课前,有个孩子小声问她:“夫子,那个田将军最后打赢了吗?”

    沈念之挑唇一笑,眼神带着一点狡黠:“打赢了。但他赢的不是敌人,而是君王的心。”

    说完,她合起案上的书简,朝众人拱手轻道一句:“今日便到此。回去好好练字,明日我要查字帖。”

    孩子们齐声应“是”,声音稚嫩,却极为响亮。

    日头偏西,课业渐毕。沈念之收拾了案上书简走出小院。

    刚一推门,便看见院门外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女子衣着略显寒素,却极整洁。她披着一件月白披风,发间只簪一支细钗,正站在冬日的阳光中,神情忐忑却含着些许欣喜。

    “姐姐。”

    沈忆秋声音轻,唤得极小,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她一步上前,竟伸手抱住了沈念之。

    沈念之一愣,手抬了起来,却始终未落下。她身子微僵,只道:“你怎会来此?”

    沈忆秋放开她,眼眶泛红,却努力压着声音:“你的事……我与殿下——不,李珩,都听说了。还好你如今……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沈念之听着她口中“殿下”二字,又纠正成“李珩”,目光微动,却没打断,只问:“你们如何到了瀚州?”

    沈忆秋道:“圣上登基后,将他贬为庶人,说是因他曾派人刺杀过李珣。他被囚禁在府中,多亏苍大人暗中送信,说你在瀚州,让我们速离昭京。”

    “这一路……几经辗转,还是苍大人派人护着我们。今日方才抵达雁回城,顾将军说你在此开了私塾,我便来寻你,他们二人在府中议事。”

    “苍大人?”沈念之目光微凝,“你说的是苍晏?”

    沈忆秋似乎察觉失言,顿时抬手掩唇,低声道:“这件事……顾将军不许我告诉你。”

    沈念之站在原地,心底一阵莫名的沉静。

    小哑巴肩头的阳光极轻,他抱着一沓沈念之誊写好的书页,自书舍中出来,远远地,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念之走得极快,衣袂翻飞,神情凝重。

    她身侧一名着汉服的女子亦步亦趋,眉眼间与她有几分相似,语速极快,却始终唤不回沈念之一眼回望。

    小哑巴脚步一顿,抱着书页的手不自觉收紧,他迟疑片刻,终还是悄然追了上去。

    行至都护府后,沈念之刚走到前厅,一阵熟悉而低沉的嗓音传来——

    “……陆长明因密谋通北庭,案发当日,陆府尽数抄没。男子问斩,女眷贬为奴。”

    说话的是顾行渊。

    沈念之脚步倏地顿住,手中暖手袋落地,撞在石阶边,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唇边几乎无声地开口:“谁的信?”

    顾行渊抬眸,片刻后道:“苍晏。”

    沈念之没说话,只是轻轻垂下眼眸,那一瞬,连睫毛都显得极长。

    顾行渊终是低声补了句:“他不愿你知,是他留下的交代。”

    沈忆秋欲开口,却被沈念之一眼制住。

    院中沉寂如水,唯有枝头风响微微。

    半晌,沈念之忽而抬眼看他,笑了一下,极轻:“原来……是这样啊。”

    她没有恼怒,也没有指责,只是眼角的弧度一点点收敛。

    风吹过檐角钻进屋内,将她鬓边几缕发丝轻轻拂乱,她抬眼望向外面天光正盛的那一方,阳光明晃,刺得人眼有些发涩。

    眼前那一瞬忽然重叠了许久前的某日:那时苍晏手中拈着花瓣,眉眼沉静如水,对她说——“左传已毕”。

    她倒是想起来,那日平昌坊一夜之后,她拒绝了他,是怕他日后前途尽毁,被自己拖累丢了仕途……却没想到,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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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

    随后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像是释然:“也难怪……那时候刚丧父,又逢大婚前夕,心乱如麻,一念之差,便把他当了趋利之人。”

    沈念之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微微有些哑。

    “我才是真正的小人之心。”

    顾行渊静默半晌,才低声道:“他只托我护你平安,其余一言未提。”

    沈念之点了点头,声音淡淡:“他一向是这样的,话不多,心思却比谁都细。”她顿了顿,忽又抬眸看他一眼,“……你也一样。”

    她说完,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暖手袋,拍了拍尘土,又将它捧在掌心。

    ——

    紫宸殿中,寒意未散,红毡铺地,檐角垂灯幽微。御阶之上,李珣披金缛朝

    服,神色淡淡,眉眼间却凝着肃意。

    今日朝会,不似往日例议,而是一场“空位”的处置。

    陆长明一案定论之后,中书令一职空悬。权臣既去,百官心思浮动,此刻满殿肃然,人人静待帝意。

    “中书之职,暂不可久虚。”李珣缓缓开口,嗓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威压,“诸位可有人选?”

    众臣一时间未敢先言。

    侍中沈秉先出列,沉声奏道:“臣以为,当选老成持重之人。”

    话音落下,吏部尚书点头应和:“陛下圣明,此职调度六曹,事涉重大,年资功绩,皆不可轻。”

    就在此时,李珣视线落向朝中一隅,似不经意,唇角微挑,道:“苍晏何在?”

    立于东列末位的苍晏缓步出班,长身玉立,身着浅紫朝服,风姿从容,微一俯首行礼:“臣在。”

    “你身为中书侍郎,陆氏倒台后,尚能独善其身,实属不易。”李珣语气带笑,却听不出温度,“今日中书一位,朕欲命你暂代,可有不愿?”

    朝堂之上,一时哗然。

    沈秉面色微变:“陛下,苍侍郎年方二十四,恐非朝仪所宜。”

    左庶子亦上前奏言:“中书调政,非少年才俊可担。陛下若以其才而用之,可再观一二年,不妨从刑部、兵部中历练一程。”

    李珣闻言不恼,只微抬袖角,似是在拂去案几上的微尘,语气慢条斯理,眼中寒意不显:

    “诸位言之有理……可若论年资与才器,汉初萧何随高祖定天下时也不过三十,曹参守律令、张良谋帷幄,哪个不是年少得任?”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玉案,道:“再往前,春秋时齐桓公任管仲为相,管仲之名,流芳百世,登朝之年也不过而立。”

    “苍晏今年二十四,出身清正、学贯六经,文章、策论、筹略皆不下当年张良。”

    语锋骤转,声色俱厉:“朕不问他年几岁,只问——此人,堪为我所用否?”

    “苍晏虽年轻,然学问文章朝中谁不知?治政之才,昔日由陆氏压制,今得拨云见日,未尝不是天时。”

    话锋至此,众臣俱默。

    李珣转首,目光重新落在殿中那位立得极稳的年轻官员身上,语调忽然转轻,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调侃:

    “苍卿向来聪明,有胆有谋,也不负‘书阳’之名……但孤好奇的是,像你这般‘聪明人,可愿真心为孤所用?”

    这句话,才是这场朝会真正的试刀之锋。

    紫宸殿一时间鸦雀无声,连外头风吹铜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苍晏垂眸半息,忽而抬头,眼中一片清明,字字沉稳:

    “臣不敢妄称忠心,但陛下之所求若是社稷长安、百姓无虞,臣愿献所学所能,供驱策一用。”

    话虽未说“忠”,却进退得体,将自己置于“国政”而非“君恩”之下。

    李珣唇边笑意加深,却听不出喜怒。他慢慢点头,语气却凉了一分:“你倒比陆长明还会说话。”

    他微微垂下眸,语气轻柔却无懈可击:

    “陛下既为天子,臣自当听命于天。”

    李珣眸中光芒一闪,未言语,只轻轻笑了一声,长指捻过玉简,懒懒倚在座上。

    “你啊……”他语气颇有玩味,“倒真是个读书人。”

    “有点意思。”

    他忽而抬手:“宣旨。”

    “苍晏暂代中书令之职,三日后入直东阁,辅修政事。”

    殿中群臣跪下应旨,苍晏也缓缓低头,一字不漏地叩谢:

    “臣,领旨。”

    李珣望着他颀长沉静的身姿,眸光微敛,低声自语:

    “若你真能成朕手中之刀,最好;若不能……也罢,利器断人,自可弃之。”

    朝散鼓响,百官退朝,殿外寒风初起。

    苍晏负手缓步出殿,神色平淡至极,既不显喜,亦不现怒,宛若方才那个受命登相位的少年,并非他。

    走廊尽头,有人快步赶上来,拱手一礼,语带笑意:

    “恭喜苍大人,青云直上,从此百官之首,可要常开中书门了。”

    此人是礼部侍郎陈羲,话说得极巧,语意又浅,既能当恭贺,也能作讥讽。

    苍晏顿了一顿,回以一笑:

    “陈大人说笑了,苍某不过暂代一职,还得仰仗各位前辈多提点才是。”

    语气恭敬,姿态却毫不低微,一寸不多,一分不少。

    不远处,有人冷笑插言:

    “苍大人少年得志,果然不凡。听闻陆老病中前还念着你这位门生,怎的他前脚去了,你便顶了中书之位?两位先生教得好,门生更好。”

    此人乃户部尚书刘衡,素与陆长明交厚,一向对苍晏多有戒心。

    话一出口,周围一瞬静了半息。

    苍晏缓缓转身,看了他一眼,目光清淡如水:

    “刘大人言重了。陆相旧日提携,苍某不敢或忘。只是今日朝堂新政,圣意难违,苍某既受命,自当谨守本分。至于‘谁教得好’,怕不是我门生一句说得清的。”

    说罢微一拱手,转身便走,既未争,也未让,唯留身影清绝,雪光映肩。

    身后,有人轻轻咂舌:“……这口气,也不是谁都能咽的下。”

    也有御史台的人小声同僚耳语:“说他是书卷中人,可这宫中风雪,他倒比谁都走得稳。”

    刚走过丹墀,又有人快步迎上,一路陪笑:

    “苍大人、苍大人,末学听闻大人早年与太常卿之子亦有交情,改日小弟设宴于曲水轩,还请大人赏光——”

    曲水轩三个字,一下将他拉回旧岁,想起那副滑稽的老虎,不知为何,心口却是压抑到连呼吸都困难,他用帕子捂住嘴,轻咳几下,隐隐见红。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姐姐,你成全我,好不好……

    苍晏收了思绪,只淡淡看他一眼:“曲水轩太偏,近年耳疾,听不清喧哗。”

    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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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得极客气,实则冷得近乎不给面子。

    那人讪讪退下。

    他一人行至丹墀角下,雪落乌发,肩上未曾留痕。他微顿片刻,望着前方金瓦玉阶,神情疏淡:“不知这雪,何时才会停下。”

    苍晏知道走到这步是多么艰难。

    李珣疑心深重,既试其才,又试其心。他不能太急,也不能太迟;不能太忠,也不能太异。他要的,是在李珣眼里,变成“能驯的鹰”,却绝不是“不能飞的鹰”。

    指腹下,有一块玉佩,细微震动,仿佛藏着千言未言之语。

    此时玉昭宫中静极了。

    陆景姝披着一件半旧的紫貂斗篷,独自倚靠着美人榻坐着,手中捏着一盏已凉的茶。妆未施全,只描了淡淡胭脂,容色却依旧明艳。只是神情冷淡,眼神里看不见往日与姐妹共斗时的意气。

    嬷嬷踏雪而来,脚步极轻,手中端着一册红封选秀名册,低声道:“娘娘,圣上下旨,二月选秀一事,由您筹办。如今宫中只有一位才人,暂无其他妃嫔,圣上欲广纳新人以安后宫。”

    陆景姝头也未抬,只淡淡道:“放案上吧。”

    嬷嬷微顿,见她神情清冷,悄然退下。

    片刻后,陆景姝缓缓抬眸,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又移开视线。她拿起一块早已冷却的桃花糕咬了一口,却没咽下去,只含在口中,像在咀嚼一种寡淡的人生。

    “……真是乏味得很。”

    她喃喃一句,目光飘向窗外

    空寂的庭院,忽然道:“去叫德顺来。”

    太监德顺很快进来,低声请安。

    “去传话。”她淡淡吩咐,“本宫要在院中搭一座秋千。”

    “是。”德顺刚要退下,她又开口:“顺便,让裴络也一并来。”

    她语气平平,神情淡淡。

    等到裴络进宫,陆景姝已让人在院中设下一方低几,几上摆着刚蒸出来的蜜糕与姜茶,她一身淡妆素衣,站在台阶上等他。

    裴络自梅林一隅步入,身姿挺拔,眼神清澈。他刚立于阶下,便躬身行礼:“裴络叩见贵妃娘娘。”

    “免了。”陆景姝看也不看他,走到一处石案旁,只指着对面的坐席道,“坐。”

    裴络微怔,显然有些迟疑。

    陆景姝终于抬眼望他一眼,神色仍淡,却眼尾微挑:“是因为我不得宠,你便不肯听我的话了?”

    她语气并不重,却带着一丝真切的凉意。

    裴络一惊,立刻低头道:“不敢。”

    说罢,他便坐下,抬手捻起一块糕点,微微低头,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动作虽快,却仍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与克制。

    陆景姝这才勾了勾唇,望着庭前阳光落在沙土地上,忽然道:“你知道吗?我还在江南时,每年三月,总要去看玉兰花开。”

    “那时我还不是贵妃,只是江南陆氏女,虽然不能常出门,但却比现在自在。”她语声轻慢,像说着旁人的旧梦,“那时候不喜红脂,只爱画一双柳叶眉。也不爱听戏,只喜欢夜里坐着听那苏州评弹。”

    她顿了顿,眼神微垂:“现在倒是贵妃了,却连个秋千也要先请旨。”

    裴络听着,心中似有什么悄然翻起。他看着她披着斗篷坐在阳光下,宛如旧画上褪色的女子,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艳,和一点藏不住的疲惫。

    “娘娘若想去看玉兰……”他终于开口,声音极低,“日后总会有机会的。”

    陆景姝“嗤”地一笑,她不知道该说裴络单纯还是说他傻,入了宫的女人怎么可能回家。

    风从墙头吹过,陆景姝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手中那只茶盏,盯着阳光里斜长的影子,一动不动。

    雁回城,正月廿五。

    春寒料峭,城內西巷的风仍透着一丝未尽的凉意。

    晨光沿着城墙拐角洒入,打在低矮的屋檐下,把那块刚换上的“字蒙馆”小匾照得一派新意。

    院中孩童正跟着霜杏在洗手,霜杏一边挽袖,一边道:“都听着啊,洗手要洗干净,别糊里糊涂弄得都是泥,夫子看见要罚抄字的。”

    一群七八岁的小子哄然一笑,嬉闹着争先恐后。人声在日头下晃晃悠悠,热闹得像年还没过完。

    屋里案几整齐,炉火生得正旺。沈念之手执一根红柳木教鞭,另一只手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路、城、百、兴。”

    她穿着一件沉青色交领袍子,袖口素白,未着粉黛,却气韵生生。她声音温凉:“今日写这四个字,谁能写得最好,便能拿到霜杏姐姐昨日熬的梅子汤。”

    小哑巴坐在角落,案前纸张摊平。他年纪虽大些,却是最认真。那笔虽生涩,却每一划都不敢草率。

    沈念之走过他身边,微一顿足,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横要稳,竖要直,不必太快。”

    小哑巴眼中光动了动,点点头。

    午后,小课散去,霜杏领着孩子们去后头喝水,沈念之独留在屋内,将他们写的字一一收起,评点打分。

    小哑巴却没走远,他抱着扫帚,默默将院子扫干净,等霜杏出来,才悄悄递过一小包干果糖,比划几下,想要给沈念之。

    霜杏眨眨眼,没说话,只朝屋里努努嘴。

    小哑巴踌躇一下,终还是没进去。他转身要走,却听见沈念之在屋里轻声唤他:“你进来。”

    他回过身,眼底藏不住的亮光。

    沈念之将一页纸递给他:“今天的字写得很好,我给你留了一碗糖水,在炉台上,去拿罢。”

    他怔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走过去,动作小心翼翼,却又带着少年人的欢喜。

    沈念之没看他,只抬手扶了扶鬓发,似是想起了什么。指腹轻轻摩挲桌上的石镇,那是他前几日拾起后擦干净给她用的。

    她忽地轻声自语:“这雁回城倒也静……若一直如此,也不是不行。”

    小哑巴从炉台拿起那枚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静坐案前的身影,似要开口,最终却只是深深地望了一眼。

    日头偏西,天色仍不觉冷。雁回城此时虽还未入春,雪却早已化尽,地上干爽,风拂过也不似往日那般透骨。

    沈念之送走了最后一拨孩童,才收拾好案头书册。霜杏端着一盏茶进来,低声道:“小姐,沈二小姐来了,就等在前院。”

    沈念之轻“嗯”了一声,神情未动。她洗过手,从案几后站起:“我去见她。”

    霜杏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轻手轻脚地替她拿了外袍。

    前院里,沈忆秋穿着一件湖水色圆领褙子,裹着外披,坐在石凳上,神色略显疲倦。见沈念之来了,立刻起身迎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姐姐,我虽然不如你读的书多,但是我也想尽微薄之力,替你分忧一些,你可愿意?”

    沈念之看着她那双眼,目光落在她握住自己袖子的手指上——因风干微红,指甲修得整齐,指腹却略显粗糙,显然是这段逃亡路上吃了些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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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时没说话。

    沈忆秋神色未变,只道:“姐姐若不愿……我也不强求的。”

    沈念之轻轻垂了垂眼,语声不疾不徐:“倒不是不愿。”

    她抬眸望了沈忆秋一眼,神情淡淡:“行。”

    沈忆秋眼中一喜,声音里也多了点生动的颜色:“好!我明早便过来。”

    沈念之“嗯”了一声,不多说。

    两人一同出了院门,城西的风掠过矮树篱,带着一丝西北春寒未尽的干冷,沈忆秋搓了搓手,又小声道:“姐姐,我虽读书不多,可小时候在庄子上,跟着族学的夫子也学了些认字、讲理的事……我教不了太深的东西,但倒是会记账、算数。”

    沈念之听她语气小心,略偏过头去看她一眼,道:“如今学堂还小,你能教他们些算数,正好。”

    她语气平和,并未多赞,沈忆秋却听得眼底一亮:“那我明日带些笔墨来用?”

    沈念之点了点头。

    两人走过巷口,远远便望见前方有孩童追逐打闹,霜杏正手叉着腰,口中唠叨:“别跑了,鞋都跑掉啦!”

    沈忆秋看着那群孩子笑得没心没肺,竟也有些动容,轻声道:“姐姐……这些孩子都好纯真快乐。”

    沈念之却只是淡淡一笑,没言语。

    她望着那街上的嬉闹,心头却像被拢着一层薄纱——不是暖,也不是冷,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

    那是一种,从前不曾拥有过的安静生活。

    沈念之听她一口一个“明早”,眼里那点因风起微颤的欢喜,虽不过是些日常话语,竟叫她一时无言。

    她垂眸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你早些来便是。你们住在城南那处别院,来往也不远。”

    沈忆秋连连点头:“是,是,李……李珩已经安顿好了地方,院子虽不大,却比一路奔逃时强太多了。”

    沈念之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却听身后人忽然开口唤她。

    “姐姐。”

    她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沈忆秋抿了抿唇,似是鼓了很大勇气,终还是

    道:“我……我有一事想求你。”

    沈念之眉心微动:“说罢。”

    沈忆秋攥紧了衣袖,那双因风吹略泛红的眼中忽地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和李珩……”她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真挚的胆怯,“李珩说,等过些日子,想替我备一礼,正式上门成亲。”

    沈念之神情未动,只略一点头:“此事你们自己商议便是,旁人不好插手。”

    “可我想求姐姐你——”沈忆秋忽而一咬牙,带着哭意说道,“我想请你为我证婚。”

    沈念之一怔。

    “你说什么?”

    沈忆秋眼泪几乎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却不肯擦,只定定看着她,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哀恳与希冀:

    “阿爷不在了,我阿娘也走了,长姐如母……若你不肯应,我便是真的无依无靠。”

    “李珩,他虽然已经被贬,我也愿意嫁给他,甘愿做他的妻。”

    她低头拭泪,声音一丝一缕往下落:

    “姐姐,你成全我,好不好?”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顾行渊——!”她惊呼出……

    沈念之站在原地,神情极静。

    她眼前一时闪过那年冬雪夜,她还是话本子里未觉醒的人,李珩立在晋国公府外,她跟在李珩身后,李珩有些不耐烦,沉声问她——“你怎么老是跟着我?”

    那时她死皮赖脸,满口都是对李珩这个角色的喜欢,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可话本子里本就没有逻辑的事情,也多了去了。

    沈忆秋看沈念之忽然莫名的笑,忍不住问她:“姐姐,可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儿?”

    “无事,你俩的事,我应允了,我也信他会死心塌地待你。”

    半晌,她抬眼看向沈忆秋,语气淡淡:“我不善此事,怕给不了你太多福气。”

    沈忆秋一愣,随即眼泪落得更凶,却又带了笑,低头深深一拜。

    沈念之赶紧将沈忆秋扶起来:“如今……你我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既然是姐妹,以后相互有个照应也是好的,你快回去吧,他来接你了。”沈念之说着,指了指沈忆秋身后的方向,李珩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姊妹二人。

    都护府中,夜灯未歇,西北风猎猎拍窗。

    顾行渊披衣而起,步履稳疾。

    他手中还捏着方才探子送来的密信,信纸上笔迹仓皇,言语之间皆是急报——瀚州西南边境,连日来屡有异动,小股势力频频试探,虽未成规模,却分明有窥伺之心。

    中军大帐内,赫连哲图已在等待。

    他一身便甲,神情凝重,抬眼看着顾行渊走入,开门见山:“东北方向不安分。北庭乌恒部落近日动作频频,边哨几次来报,疑似有人试图潜入驻军水源。”

    顾行渊微微颔首:“属下已阅密报,怀疑有人故意诱我军妄动。”

    赫连哲图眼神冷锐:“此事不宜大张声势,我需你亲自前往,带一小队亲兵往边境探实虚,三日内回报。”

    他顿了顿,又道:“此番不得有误,若真是北庭暗探掂量虚实,那背后之人,必非寻常蛮部。”

    顾行渊拱手:“谨遵军令。”

    军议散后,已近三更。

    夜风扑面,盔甲冷硬,营中甲士已悄然列阵于府后,皆是顾行渊亲自调遣的亲卫小队,一言不发,静候将令。

    他却转身回了都护府内庭。

    那一方熟悉的小院,灯火已熄,只留檐角还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正是沈念之居所。

    他立在廊下,刚欲唤人,却想着她白日里教书,恐是已经梳洗好躺着看书了,不再叨扰。

    这时霜杏走了进来,端着一盆刚打的热水,正准备给沈念之泡脚,嘴里嘟囔了一句:“顾将军这人也是怪,来了不说话,站了一小会儿又走了。”

    “你说顾行渊来了?”

    “是啊,刚才还跟门外站着呢,穿着一身盔甲,像是刚从军营回来,也可能又要出去吧。”霜杏说着,把木盆放到沈念之榻下。

    沈念之将手里的书往桌子上一丢,拉起一旁的披风穿着鞋就追了出去。

    “他定是有什么话要说。”

    都护府内灯火未熄,府外却已有甲士整装待发,赤羽军的甲衣在火光中泛着寒芒,肃杀之气自天边压来。

    顾行渊披着赤色铠甲,金边盔缨,整个人冷峻如霜。

    他立于台阶之下,翻身上马之前,却听得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沈念之追了出来,她站在府门前,抬眼望着他:“霜杏说,你来过。”

    顾行渊转过头身,盔下眉目沉静,声音微低:“东北方向有些不太对劲,边境的小股势力似有异动,都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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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先行一探,你若有什么需求,可以去找外祖父。”

    沈念之微抬手,将一物递给他,是一枚铜钱,红线细细缠绕着成了一个穗子。

    “带上它,保佑你。”

    顾行渊下马接过,似笑非笑:“你不是说不信这些?”

    沈念之不说话,只朝他伸手:“那就还我。”

    他手腕一扬,将那符举到头顶,语气微带几分调笑:“我偏不。”

    沈念之眉一挑,果然踮起脚尖,却还是差了一截。她干脆一跃,却被他一把接住,落在怀中。

    她还未挣开,顾行渊已低声道:“别动。”

    两人四目相对,夜风轻卷,她望进他眼底那一汪沉沉的夜色,心中一滞。

    他声音极轻,低到只她能听见:“等我回来。”

    沈念之轻轻点头,唇角勾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顾行渊将那枚铜钱挂在盔甲上,翻身上马,朝她望了一眼,才策马转身。

    甲士随行,蹄声轰然。

    雁回城外,尘沙未起,赤羽军的旗帜却已如火般猎猎而行,直往城外方向而去。

    沈念之立于原地,手仍抬着,像是还停留在他方才拥她入怀的瞬间。

    霜杏跟了出来,上前一步,小声道:“小姐……回去吧。”

    沈念之收回视线,轻轻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转身,只望着远方那一抹赤红渐渐融入夜色深处。

    边境一线,风更寒,天地苍茫间只余刀锋剑影。赤羽军小队翻过浅岭,沿着水源地深入数十里,营于山下旧道旁的林洼处。

    前方不远,便是乌恒族频繁出没的区域。

    顾行渊立于营前,赤甲未卸,鹰羽随风而动。

    他目光沉静,注视着地上被扰乱的马蹄痕迹,指节在佩剑柄上轻轻一敲,低声道:“敌人已不止试探,昨日夜里,他们探子来得太近。”

    典禹从他身后赶来:“将军,那几个哨探我们已抓住两人,皆用胡语,不识中原官话。”

    顾行渊蹲下身,手指探入地面一道浅浅沟壑,取出一枚铜质令牌。

    那令牌非胡人所铸,背面隐有符号,似是中原军制印章改刻而来。他拇指轻轻拂过,目色微动:“这是十年前京营旧制的边骑军令。”他低声道,“这些人,受过中原军规训练。”

    典禹变色:“中原人暗中扶植?”

    顾行渊未答,只收好令牌,起身吩咐:“命人夜前加哨,再派一骑带密信,昼夜兼程送回雁回城。”

    “传我手令,不得走正道,绕道西侧,以避耳目。”

    典禹领命而去。

    营帐内,夜风透过帘幕微响,烛火跃动。他独坐于席前,摊开信纸,笔下字沉而利落,句句皆是军机,未言情字。

    直到写至最后,他顿住片刻,抬眼望向案边,那枚铜钱穗子静静躺在他盔甲之上,红线缠绕,轻巧却稳。

    他拿起穗子,指腹缓缓摩挲。

    帐外风起,他却低声喃喃道:

    “我不信符,也不信命……但你给的,我便信。”

    他说这话时,目光仍然平静,语调也未变,唯有唇角压得极紧,仿佛心中有万语千言,只藏于指尖一握。

    他收起符子,系回胸前,“你叫我无事,我便无事。”

    他说完这些,转头继续书写,末了笔锋一转,在最角落处写下一行极小的字:

    【字蒙馆后门栽了杏树,此番归来,愿尚未发叶。】

    烛光映纸,字落成行。

    他将密信一封封好,唤亲兵取来火漆封章,递与传信骑士:“护此信至雁回,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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