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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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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顾大人……我这算不算………

    夜漏渐深,寒意未歇。一轮寒月悬在镇子上方,风裹着几缕寒气从窗缝钻入屋内,在灯火尚未熄灭的房间里轻轻盘旋。

    顾行渊并未离去。

    他静坐在床榻前,一盏茶盏早凉,掌心却始终覆在沈念之腕间,细细探着她脉息的浮动——自服了药后,她额间渐渐沁出一层薄汗,连鬓角都湿了。

    顾行渊抬手,拿起帕子,细细替她拭去。

    帕子是她自己的,软薄雪白,带着些许女子惯用的冷香。

    顾行渊拭到她鼻侧时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不自知的克制。

    他始终垂着眸,手却极稳,像在处理一纸脆薄的文书,不许折痕,不许有扰。

    沈念之忽然动了。

    她唇角轻颤,睫毛微颤,下一瞬,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灼人的痛意从内里席卷而上——

    她整个人陡然弓起身子,喉中溢出一声轻哑的呛咳,脖颈处的青筋暴起,连指尖都握得发白。

    “……顾行渊……”她低低唤了一声,似是带着意识,又像只是毒性攻心下的模糊梦呓。

    顾行渊猛然站起,几步奔出外厅,推开隔壁门。

    老郎中正倚着一张榻歇息,听得动静,微微睁眼,见顾行渊神情凝重,不由皱眉:“又发作了?”

    “她心口疼得厉害。”顾行渊的声音低哑,似被风吹得干裂,“你不是说药能缓?”

    “药是缓毒,不是解毒。”老者皱眉摇头,拄着拐杖起身,“她这会儿痛,是药在逼毒,若压不住,反倒糟糕。”

    “那怎么办?”

    “她体内火毒交战,自然难熬。”老者望向窗外冷月,拂须道:“你若真想让她舒服些,得退热……用清酒擦身,取些凉水,降体温,缓过今晚再说。”

    顾行渊静了两息。

    风自门缝穿堂而入,他那一身玄衣似被夜色压沉,只有手指微颤,藏在袖中不动声色。他缓缓点头:“我来。”

    顾行渊着酒壶走进屋时,沈念之正蜷在榻上微颤,唇色苍白如纸,额上汗珠一颗颗滚落,湿了鬓边。

    他俯身试了试她的额温,指腹贴上去的一瞬,心口一紧——比方才更热了。

    顾行渊放下酒壶,从行囊里取出干净的布巾,倒了些清酒于铜盆,再兑了些外面打来的井水,试了温度。

    水未冰,但凉意入骨,连他指尖都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灯火跳了两下,他抬眸看向床榻。

    沈念之卧在枕上,睡颜苍白,神情痛苦,衬着青色药痕几乎显出几分病中脆弱来。她不似平日里那般明艳骄矜,只一呼一吸,连睫羽都染着疲惫。

    顾行渊敛了眸,将帘帐半拢,只余自己一人立在床侧。

    他先捏湿布巾,轻轻擦过她额头,动作极轻。

    帕子顺着她鬓角向下,划过面颊与耳后,指尖一寸未碰,却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酒意透着凉,他却觉背心微热。

    当他将湿帕拧过第二遍时,沈念之忽然轻哼了一声,身子往里蜷了蜷,指节微握。顾行渊顿住,低声道:“沈念之,是我。”

    她并未清醒,只是身子因痛苦而本能收缩,手微微攥着床单,脖颈间青筋仍在起伏。

    顾行渊低低叹息一声,垂眸看着她,许久没动。他那张素来冷肃的面孔在灯下沉了半分,目光却不再克制。

    他俯身将帕子按向她颈侧,擦过锁骨,再往下……

    他的动作极慢,帕子触到她胸口时,她忽地低语了一声:“……好凉……也好热。”

    顾行渊指节一顿。

    下一瞬,拉起她的披风,搭在了她身上,声音低哑:“再忍一会,很快就好了。”

    屋外风声乍紧,他垂眼望她,却像看尽

    了千山万水。

    她不知,他宁愿自己病,也不肯她再多受一分苦。

    沈念之醒得极慢。

    梦与热缠成一团,她仿佛置身于一片燥热的泥潭之中,每一口呼吸都黏着火,一闭眼就像跌进深井,身子被拉扯着下坠。

    她试图睁眼,却只眼皮颤动几下,神识仍游离在半梦半醒之间。

    忽而,有什么温凉的触感自她脖颈处滑过,像酒,又像水,带着微微的凉意和香味儿。

    紧接着,是极轻极慢的一记叹息,在她耳侧散开。

    “再忍一会,很快就不冷了。”

    是顾行渊的声音。

    她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下一瞬,衣物贴着肩头滑落的细小动静传入耳中,她想抬手拢住,手却像失了力气。

    身体被擦拭过的地方,凉得发颤,而尚未触及的地方却像有火焰藏着,烧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说话,却只是发出一声微弱的喘息。

    透过模糊的水雾与灯影,她隐约看见那个男人伏在她身侧,眼神极沉。

    明明不过是在替她降温,神情却像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连每一次拧帕、落水、蘸酒的动作都一丝不苟。

    他眼里没有欲色,只有一种——近乎沉痛的克制。

    她忽然心口一紧。

    不是因为热,也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他一瞬抬眸望来时,那种藏得极深极深的目光。像月光掠过雪地,不留痕,却让人无法回避。

    她不知自己此刻是否清醒。

    只知此刻的顾行渊,却满身沉静。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这个她一度以为只是“坐怀不乱”的冷面大理寺卿、冷情寡言的旁观者——此刻却亲手为她拭额擦颈,眼底藏着无声的情意。

    他甚至连她的手臂都擦得极快,避开一切可能的轻薄。

    她忽而有些想笑,又觉得想笑太轻浮。

    她偏过头,睫羽轻颤,嗓音哑得几不可闻:“顾行渊……”

    他手一顿,低头看她:“你醒了。”

    她偏过头,睫毛颤了颤,嗓子里发出一声哑哑的低喃:“……你在做什么。”

    顾行渊放轻了动作,道:“降温,退烧。”

    沈念之没再言语,像是困倦极了,只那双眼半阖着,映着床头的灯火,幽幽地望着他,不笑也不怒。

    像是许多话堵在喉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顾行渊垂眸看了她一眼,复又起身,将浸着酒水的帕子拧过,放回铜盆。

    那点水声落下时,风也停了。

    沈念之忽然出声,低低的,带着些虚弱后的微哑:“顾行渊。”

    他应了声:“嗯。”

    “我若是……死在半路上,你会怎样?”

    顾行渊的手指一紧。

    片刻后,他轻声道:“你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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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却没有丝毫迟疑。

    沈念之没有笑,也没有再说话。她只闭上了眼,像是终于撑不住地昏沉过去。

    夜色愈沉,沙屋中的灯早熄了,只余窗棂外一道月影斜斜落在地上。

    沈念之烧退没多久,额上的热已被酒水带走,连眼皮都安静地伏着。然而不过两个时辰,她又轻轻地颤了。

    顾行渊本未歇息,只靠坐在榻前临窗的小几旁,手中握着一枚未封的药囊。

    “……顾行渊……”

    那声极细,像是梦语,却叫得太过真切。

    他蓦地睁眼,抬眸望去。

    沈念之睁着眼,眸色未焦,神思却已半醒。

    她正望着他,指尖向他伸来,顾行渊起身朝她走去,沈念之轻轻一握,便握住了他掌心。

    她的手冰冷,指骨凉得像从雪水中捞起,还细细发着抖。

    “别走……”她低声说道,“我冷。”

    顾行渊覆住她的手,指腹压在她掌心的脉络之上。那跳动极轻,像随时会断。他俯身些,听她哑声开口,唇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冷得像……骨头都快碎了……”

    她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眸中泛出一层淡雾,好像江南的烟雨,十分凄迷,像是下一句要咬唇求他。

    顾行渊心头忽然一动,像被什么遥远的记忆击中。

    是夏末英国公府老夫人过寿,他替苍晏赴宴,席中她惹火的容颜十分艳丽,眼尾扫向他时带着一丝挑衅个。

    没多久顾行渊收到一封沈相手迹,说要在湖心亭见他,他无语一笑,沈相都没来,不知道背后之人要搞什么鬼,顾行渊揉了手中纸条,欣然前往。

    而他等来的人,正是沈念之,可她却因为陷害自己妹妹不成,反而掉进她自己的圈套,那一刻她也是这般软着声音贴近他耳边说:“顾大人,帮我……”

    那时的他避她如蛇蝎,只觉她骄横放肆、作态生嫌,又是个生性放/荡的女人。

    可今夜——他看着眼前眉目苍白的人,听她哑声低唤,只觉胸腔里有什么生生裂开,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与她有如此交集。

    此时此刻顾行渊忽然明白了,自己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一个。

    他缓缓俯身,将她揽进怀中。

    沈念之并未挣扎,只顺势靠了过来。她的额抵在他颈侧,蜷在他怀里,一寸一寸将手收紧,衣角微微一动。

    他将她拥得更紧些,低声应:“……我在。”

    她却忽然勾了勾唇,嗓音依旧哑得厉害,眼神却带着那点惯有的嘲弄:

    “顾大人……我这算不算……轻薄你了?”

    顾行渊喉结一动,低头看她。

    沈念之神志尚未全回,脸颊上却烧得通红,眼波潋滟,说话时带着未退尽的热意,连那句“轻薄”都说得理直气壮、毫不心虚。

    顾行渊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乱发拢到耳后,动作极轻。

    风又起了,沙落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他低头,把额抵在她发顶,像是将自己的全部温度都渡给她,声线微哑得像夜色中的风:

    “你这人,都这个时候嘴巴还是这样胡来。”

    可片刻后,他又轻声细语说道:

    “你若是活着……被你轻薄一次也不是不行。”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你最好别食言。”……

    昭京,长公主府内。

    大雪盖住了整个京城。

    在沈念之与顾行渊离京后没多久,一纸密信从幽巷中递出,由苍晏亲笔落成,封口之时,他指间沾着蜡火,封得极静。递信之人不知那是写给谁,只听吩咐:“此信沿南线送至永州,不得经手官驿。”

    信落李珩手中时,已是十日后。

    信中语气冷静,字字清明,不是劝诫,也不是求和,只是一句:“若仍想活命,带沈忆秋北行,避昭京,走西北旧道,于瀚州入境,可寻顾行渊。若不愿,便各自为谋,莫再牵连。”

    末尾提了四个字:“赫连哲图。”

    李珩沉默良久,指尖几乎将纸角碾碎。

    他一向以为,那人虽冷淡,但二人说到底是表兄弟,还会记得些旧情。

    昔日殿前堂上唤他一声“殿下”的人,如今连笔锋都不愿多留,字里行间只余一句:“各自为谋”

    而苍晏,落笔时却心无波澜。

    没过两日,他又坐在案前,案头那封写得极其潦草的信纸摊着——是他仿陆长明笔迹写就的文书,字里行间带着对北庭乌恒族极尽谄媚与献意的词句,末尾甚至用了陆长明一贯落款时的旧用墨印。

    他将信收好,放入竹筒中,只略一示意,身边随侍便会意而去。

    他故意让这封信落在陆长明的人手里,又故意让那人不得不将其泄出。

    三日后,陆氏一脉中人私传密信之事果然传入宫中,信落李珣手里那一刻,紫宸殿之外的雪落得更急了几分。

    苍晏静静坐在窗下听风,指间拨着茶盏盖。

    他知道,李珣一定会信。

    李珣继承了先帝最锋利的那一笔——疑心极重,喜掌控而不容背叛。

    他可以与人共患难,却绝不会容他人同享天光。

    用你时恩威并施,用完便是弃子,登基不过数日,已弃旧臣数十,连自己亲手插在先帝身边的棋子,路长明的长女——陆贵妃,都没能幸免。

    这封信若能让李珣起疑,他就动,动了,就能让陆长明破绽四起,恩师沈淮景的仇,他一日没忘。

    苍晏又想起圣上驾崩的前夕,李珣传他入东宫议事,未入殿内,他只听到李珣与人说道:“那个寡妇坐上贵妃之位还不是我一手托举,如今敢对我摆她的宠妃架子,莫不是想让我日后孝敬她?我到时候第一个不放过她。”

    他低头,将茶盏扣上,盖住所有蒸腾的热气。

    夜深露重,昭京宫墙之外,风声如线。

    苍晏独坐案前,几案之上卷着一幅半旧宣纸,边角略微翘起。他未曾收起,也未曾装裱,只用一块温润的白玉镇纸压着角,似怕它飞了,又似不肯让它落灰。

    画中是只老虎。

    歪七扭八,笔锋潦草,虎须乱作一团,连眼珠都画歪了。

    可他看着那副画时,却一动不动,仿佛那不

    是只滑稽的虎,而是一段无法重来的光景。

    那日,她一身红裙入宴厅,笑意张扬,随手落笔,漫不经心地勾出这只怪模怪样的虎,只为不与女子一争高下。

    她说过:“我这人,从不为臭男人们几句夸奖去争什么。”

    那时众人哄笑,她却冷眼一扫,转身便将墨笔在陆云深脸上画了个叉,再扔下笔大喇喇坐回原位。

    她从不讨好人,更不屑赢谁。

    苍晏指腹轻轻拂过画卷纸面,像是在触碰某人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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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息。

    她一直如此,张扬,轻佻,狂傲,却不盲目。

    他抬眼看向窗外,风过竹影微动,心头一角隐隐发酸。

    这幅虎,画得太不像,却偏偏像极了她。

    夜色初退,天光未明。

    凉州城外。

    老郎中家,四壁俱是沙黄泥砖砌成,屋梁间挂着风吹进来的细尘,环境简陋但清净。

    一夜寒凉刚过,角落里还留着没散尽的凉气。

    沈念之醒得比昨日要清些,头脑发涨的钝痛减了不少,只是身子仍像被火烤过一遍,酸软得厉害。

    她没睁眼,呼吸微浅。榻边隐隐传来些动静,不是脚步,不是风声,是书页翻动的细响。

    大概一炷香过后,她才缓慢睁眼。

    顾行渊坐在不远处的小案边,身影微微侧着,一手支着册页,一手握着药匙搅着瓷盏,炉上炭火烧得极弱,他背后的光影随之颤了颤。

    他并未注意到她醒了,眉眼低垂,神情比往日更寂静几分。沈念之眼底动了一下,却未出声。

    许久,她才哑声道:“你没睡?”

    顾行渊抬眸,见她醒了,站起身来,走到榻前,道:“刚歇过一会儿。”

    沈念之瞥了他一眼,又慢慢闭上眼:“真会说谎。”

    顾行渊不语,走过去将帕子在温水中浸过,拧干,替她擦拭额角汗意,手势极轻极稳,仿佛怕惊着她一般。

    她半闭着眼,任他动作,过了片刻,低声开口:“我发烧多久了?”

    “三次起热,两日未退。”他答。

    “哦。”她似是笑了一声,又似只是叹气,“亏你还守着。”

    “你伤未清,不敢耽搁。”

    她偏过头,睫毛扫过枕面,轻轻道:“没想到顾大人还有这一面。”

    顾行渊一顿。

    “看起来冷漠疏离,一本正经,平时不多说一个字,但实际心软,对人好,话不多。”她语气平淡,却带着病中特有的钝慢,“你也不是头一次救我了,怎么次次都救得这么熟练?”

    顾行渊没接话,只将茶盏端过来,吹凉,喂她饮下。

    沈念之并不推拒,只是盯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冷静的打量。

    “顾行渊,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还是说……”

    这句问得不重,却一字一句落得极实。

    顾行渊望着她,神情不变,半晌才道:“这高烧是一点没把你脸皮烧薄。”

    她“哧”地笑了一声,抬手覆住自己额角,像是懒得再追问,或者也确实乏了力气:“好好好,不打趣你了。”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她的喘息声还不稳。

    沈念之闭着眼歇了片刻,忽而轻声开口:“我记得昨夜……好像梦见了什么。”

    顾行渊替她盖好被角,道:“你睡得不安,说了几句胡话。”

    她眉心动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他略一停顿,道:“你说冷。”

    “就这?”她睁开眼,看向他。

    顾行渊点头:“你求我抱你。”

    她怔了一瞬,然后慢慢笑起来。

    “原来你也会说这种话。”

    他不语。

    她半倚在床头,笑容带着些病中倦态的散淡:“你这样的人,最适合做借刀杀人的棋子。”

    “可惜我手里没筹码了。”

    顾行渊听着,神情没有太多波动,只道:“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沈念之看了他一眼,未说话。

    外头风声忽起,窗棂微响,沙砾轻敲窗纸,像是远方有消息随风而来。

    顾行渊起身倒水时,沈念之偏头看着他背影,眼神微敛,唇角轻动,却什么也没说。

    屋内渐冷,她重新缩进被褥中,身子还未全好,睡意又上来得快。

    闭眼前,她低声呢喃了一句,像是说给梦里人听:“……顾行渊。”

    话音一落,她自己也微微蹙了下眉。

    沈念之再醒时,屋内已收拾得整洁,几案上水已换过,炉火也烧得旺了些。

    她坐起身,顾行渊正将一件厚实皮袄从布囊中取出,抖开来挂在一旁竹竿上。那是一件胡人样式的冬衣,皮毛朝内,外披粗缯,色泽深褐,带着股干燥的兽皮味。

    “你去哪儿偷的?”她声音还有些哑,目光却带笑。

    顾行渊回头,语气如常:“镇上有个商户,赶着冬市贩皮货,买的。”

    “顾大人有心了,我有披风。”

    “沙路夜里风急,披风不够。”

    他说着,又从囊中取出一只暗青色披风,抖开后在她身后轻轻搭上,将衣领系至她颈侧。

    她乖乖由他替她系扣,等他动作一停,才道:“顾行渊,你这副样子,要是做了郎君,该有多少姑娘后悔没早一步嫁你。”

    顾行渊淡淡看她一眼,没接话,只道:“衣服不宽,行动不便,得共乘一骑。”

    她一挑眉:“可真不合礼数。”

    “不知为何,听见你嘴里说出这种话,我竟然有些想笑。”顾行渊回她。

    沈念之翻了个白眼,“你这人真不爱开玩笑,那得骑多久?”

    “两日。”他顿了顿,又道,“快的话,一日半能到沙州。”

    沈念之低声“啧”了一声,靠回床榻,慢条斯理道:“两日……你当我是铁打的?”

    顾行渊未笑,只从身旁取出一个药包:“老郎中配了几味舒缓的药,是用来压住你体内血气翻涌的,能稳上三四日。”

    他顿了顿,看向她的眼神极认真:“你要撑一下,到了沙州,我会找专门的解毒郎中。再晚,就不是药压得住的了。”

    沈念之神色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手指,不知想着什么。过了片刻,她才忽然开口:“如果我真撑不过去,死在这旷野里……”

    顾行渊眼神一动,尚未言语,她便补了一句:“你可别把我埋在这里,太冷,又太孤独。”

    顾行渊看着她,片刻后,声音极低:“不会让你死。”

    她闻言望向他,那一瞬,风从窗缝掠过,披风角轻轻掀起,他站在她身前,像是一块沉稳磐石,挡住了风雪,也挡住了命里的无措与未知。

    沈念之低低笑了声,语气却不再玩笑:“你最好别食言。”

    顾行渊没有再答,只取出药盏,将药送到她唇边。

    与此同时,沙州城外的西驿。

    一队赤羽军策马停驻在问来客栈院前,鬓发间皆插有赤金鹰羽,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步入驿中。厅内炉火正盛,一名年轻女子端坐于炉边,听见动静起身相迎。

    是霜杏。

    她将顾行渊与沈念之离京后沿路的情况简要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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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凉州城外不远处分手,他们去恩泽镇看郎中,我是提前随商队进的沙州。”

    那名将领闻言点头:“接到信时,大都护正遣我们接应,便是马不停蹄赶来,我们现在就出发,估摸明日应当能接上少将军一行。”

    霜杏点点头:“我会留在城里,等他们回来。”

    风从门缝吹入,炉火微晃,沙州的天光将亮未亮,一切都像是蓄势待发。

    顾行渊骑着马,怀中的沈念之紧紧与他靠在一起,他喘出的粗气呼在沈念之脑袋顶上,她虽然神智还在,但是人还是困乏。

    干脆直接靠在顾行渊怀里,仍由他扶着。

    二人不知骑了多久,中途也歇了一次,顾行渊老远就看见一行人,眸中闪过光亮。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所以因为他救过我的命,……

    沙路黄尘万里,苍茫如海。

    在将近晌午时分,天光正烈,一行人马自北地驿道缓缓驰出,皆着赤羽军制式战甲,深红披身,鹰羽贯首,铠甲上深色的纹饰在烈日下泛着锋芒之光,远远看去,宛如疾风烈火。

    为首一人负枪胯马,眼如炬火,正将手中军令折收腰间,目光望向南侧蜿蜒而来的沙路。

    那处,尘土微动。

    远处一道单骑缓缓而来,马背之上载着两人,衣色深淡相交,人在风中缓行,像一幅卷轴缓缓展开。

    副将厉声:“人到了!”

    赤羽军顷刻整队,马蹄齐落,沙声如浪。下一刻,为首之人纵马上前几步,待得那一骑抵近,马未停,身形已自鞍上翻下。

    单膝跪地,拱手道:

    “赤羽军副将所辖副营,拜见顾将军。”

    其声未落,后方数十名赤羽军将士齐声呼道:“拜见将军!”

    声音贯长空,如风中雷鸣,震得沙丘微颤。

    沈念之坐在顾行渊怀中,本是昏倦半睡,听得这声呼唤,整个人猛地清醒。

    她尚未回过神来,身后的男人已缓缓勒缰停马,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将她从马背上抱下。

    他动作极稳,掌心托着她背后,臂弯绕着她膝弯。

    沈念之的掌心抵在他胸前,近距离听见他心跳极稳,像是早已习惯被万人仰望、领兵号令的那种节奏。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原来他不是她以为的温吞、寡言、木头疙瘩。

    他是少年将军,是赤羽军副帅,是甲士们单膝请命的人。

    沈念之看着他一脸严肃,眼底如深潭,一言未发,透过他,似乎突然看清了他背后的整个山河。

    她掌心还残留着他胸口的温度,脑中却不自觉回溯起从前。

    她早知他是军中副帅,带兵多年,未能亲眼所见,只当他是个京城里办案的大理寺卿。

    可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在自己的兵前立着,那一瞬,她忽然觉得——这个顾行渊,才是真正的他。

    那群铁骑齐身而立,谁也未问她是谁。

    顾行渊转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有笑意,却有一丝在风中压下的温意。

    他吩咐:“备马,换车。她身体未好,不能骑乘。”

    副将立刻应命:“遵令!”

    赤羽军立刻分出几人卸马换辕,动作利落如风中翻羽。

    沈念之站在原地,披风在身,风扬而起,她一时不稳,顾行渊便是再次将她打横抱起,走到马车前,轻轻放了进去,告诉她:“我骑马随你,有事叫我。”

    落日沉西,金线余晖被风沙卷得发晕。

    沈念之坐在马车里,一路靠着软枕半躺,额侧的鬓发已湿了一层,又被风吹干,泛起一丝缭乱的干涩。

    她知道,自己气色一定差得厉害。

    整个人靠在马车一角,像是这几日风霜与热毒压出来的一捧纸,轻飘飘的,却又咬着牙没散。

    车轮压过城南的青石道时,她听见了城门兵的通令声,也听见了街巷人家刚刚点火做饭的动静——锅碗碰响,夹着几声孩子打闹。

    熟悉的人间味道,隔着车帘扑面而来。

    她闭着眼,手指却缓缓收紧,像是悄悄捏住了什么濒临崩散的东西。

    “问来客栈到了。”外头是顾行渊的声音,一贯清清淡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车停。

    一阵风沙被急刹的马蹄扬起,扑打在帘子上,带着西北日暮时特有的干烈气息。

    沈念之正要撑着坐起,一双手已先一步探进车中。

    顾行渊俯身,手臂绕过她的腰与膝弯,小心将她整个人抱起。她瘦了不少,几乎没有重量,额边一缕头发贴着他衣襟,冷得让人心紧。

    她没说话,也没拒绝,只睁着眼,安静地望着他颈侧淡色的疤痕。

    客栈门口,有人快步冲出来。

    “小姐——!”

    那是霜杏。

    她的声音一出口便带着一丝哭腔,一路奔近,衣角都卷着风。

    顾行渊脚步才一落地,霜杏就已扑通一声跪下,眼泪止不住往外涌,沙地上的尘土被她跪得四溅。

    “顾大……将军,奴婢……奴婢代我们家小姐谢您救命之恩!”

    声音哽得发紧,像是几日来的担忧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顾行渊眉头一皱,膝盖微屈,几乎是在她磕头前一瞬叫人将霜杏扶了起来。

    他声音不高,却极稳:“你若真要谢,就别磕头。”

    “她没事,比什么都好。”

    霜杏被人扶着站起来,连连擦眼泪,红着眼看沈念之,手已经攥在袖里,像是怕自己手指发抖吓着人。

    “小姐,您还好吧?奴婢……奴婢都快急死了。”

    沈念之靠在顾行渊怀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没有力气。

    她声音干哑:“你怎么跟着我这么久,性子还是这么急躁?”

    霜杏一愣,眼泪更止不住:“我哪有……奴婢只是……只是看您瘦了……”

    顾行渊将沈念之轻轻放下时,她刚好能靠在霜杏身上。

    两人主仆紧紧依靠,霜杏抱着她的手还在发颤,几次想说话,终究什么都没问。

    她只知道,自小姐落水之后,她这辈子第二次怕得快疯,是这几日听说“蝎毒入心”。

    顾行渊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们,没说一句话。

    他垂下眼帘,眼底沉得像是夜色未落。

    “备药。”他吩咐旁人,“炉别熄,等下我去寻城中的郎中。”

    小二应声而去。

    客栈后院有一处独立的小间,房梁低矮,旧木微霉,却隔得极静,炉火正暖,热水已滚。

    霜杏伺候沈念之缓缓褪去衣裳,将她扶入木桶中。那桶原是客栈中专供掌柜夫人用的,内壁早已磨得发亮,此时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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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她们临时用来泡药洗身。

    汤水混着药香与微微的酒意,一下子包裹了沈念之整个身体。她靠着桶沿半闭着眼,水雾氤氲,鬓发早湿,落在肩上。

    霜杏蹲在旁边,手中拿着一块细巾,小心替她擦着背脊。

    “小姐疼不疼?”

    “还好。”她嗓音沙哑,带着些许病后的倦,“比昨夜好很多。”

    霜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声与炉火劈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霜杏才低声道:“顾将军还出去找郎中了。”

    沈念之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又一阵沉默。

    霜杏咬了咬唇,忽然小声问:“小姐。”

    沈念之没睁眼,只微微侧了侧头:“怎么?”

    “我就是问问……”霜杏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自己冲撞了什么,“您是不是也喜欢顾将军了?”

    雾气缭绕间。

    沈念之睁开眼,望着水面,声音却带着一丝真真切切的不解:“我喜欢他什么?”

    她没有急着反问,只语气淡淡地再说了一句:“我为什么会喜欢他?”

    霜杏微微怔住,嘴巴张了张,像是被问住了,最后只弱弱地道:“他救了小姐那么多次……”

    沈念之偏头看她一眼,眼神不冷,却清得像是水面浮月。

    “所以因为他救过我的命,我就要喜欢他?”她轻声问,语气不重,却句句带着锋,“我是应该喜欢他身份高贵?还是威风凛凛?还是因为他对我好?”

    她靠着桶沿,眼神看向窗外夜色,声音忽然静下来:

    “这世上若只要谁对我好,我就该回以情意,那未免太容易了。”

    “谁若因为救了我,就逼我喜欢他。”

    她语气平平地说出最后一句:“那这条命,给他拿走好了。”

    霜杏手中巾子一滞。

    她从未听沈念之这样正面认真地说过一段话,也从未听她这么清醒、清楚地去回应一个关于“情”的问题。

    一时间,霜杏的心像是被什么敲了一下,怔怔地看着沈念之,忙不迭点头:“是,是……小姐说得对,奴婢以后不乱问了。”

    沈念之闭上眼,重新靠回木桶,身子浸在热水里,只余一截肩与发。

    水汽翻涌间,她没有再言语,只静静听着夜色将门外的风声一寸一寸地卷过。

    外头,是沙州城的夜,风如线,灯如豆。

    沈念之合眼歇在床榻上,帘帐

    半落,外间炉火微晃,影影绰绰照着屏风一角。

    她未眠,只是静静听着屋子外面有两个人说话。

    那人声音清冷,年纪听着不大,却说得极笃定:“毒虽去,但中毒之时,已入心脉。解得再干净,残痕仍在。”

    顾行渊的声音跟着响起,比平日更低:“你是说——会有后遗症?”

    “不是会,是已然。”那人道,“日后偶有胸闷、气窒,夜间忽痛,是常事。”

    外头短暂沉寂,沈念之睁开眼,望着帐顶,眸色沉了几分。

    顾行渊克制着语气开口,带着一丝沉而隐的怒:“我一定不会放过她。”他的语调极轻,却透着一种藏不住的冷意。

    沈念之听得出,这是对给她下毒之人记下了一笔。

    良久,外间响起一声极轻的敲门声。

    霜杏起身应门,低声禀道:“小姐,顾将军和郎中来了。”

    沈念之撑着身子坐起,披风刚搭好,门外便有两道身影随霜杏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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