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雁回城,已经二月初二,春寒尚未消尽。
学堂中最后一名孩童踏出门槛,霜杏掩上门扉时回头看了一眼——沈念之并未如往常那样先行离开,而是站在庭中,抬头望天,像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她披上外袍,步出了学堂后门。
“我要去北城门看看。”她淡淡一句,没再解释。
霜杏刚欲劝阻,小哑巴却已放下手中的扫帚,悄无声息地跟上前,拍了拍胸口,眼神执拗:他要陪她。
沈念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北门城楼风大,旗帜随着风在空中飘扬。守兵认得她,也知顾行渊临走时的交代,连忙放行。
她登上城楼时,正是日落前的极光时分。
远处黄沙山岭连绵,苍色未褪。东北方向的边线被暮色吞噬,依旧不见赤羽军的踪影。沈念之站着,乌发微乱。
小哑巴在她一旁缩着肩,却始终不动,眼神静静看着她侧脸。风吹得她睫毛轻颤,神情冷静,却藏着一种极难被察觉的倦意。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念之低头看他,声音很淡:“我想再等等。”
于是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一个静静地等,一个静静地陪。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城外的影子也被拉长、模糊。沈念之终于转过身来,抬眸看了看天。
“走吧,”她道,“不等了。霜杏那丫头多半把饭备好了。”
回程路上,小哑巴时不时偷瞄她一眼,却从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直到进了小院,她才忽然轻声道:“你今日字写得不错,明日赏你两颗糖。”
小哑巴嘴角微弯,却没出声,只规规矩矩地告辞离去。
晚膳桌上,霜杏一边给她添饭,一边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终于忍不住试探道:“小姐是在想……顾将军么?”
沈念之夹菜的筷子微顿,随即神情不变:“你也太多话了。”
霜杏“噗嗤”一声笑出来,小声嘟囔一句:“我哪敢多话,我就是……随口一问。”
她收拾妥当后退下,将屋内炉火添足,轻声祝了安,便熄灯离去。
沈念之靠在榻上,一时没有困意,脑中浮现的是顾行渊临行那日的模样——赤甲金边,鹰羽飞扬,眉眼如霜雪中雕成。
夜深。
她梦到了火光连天的战场。
梦中是漫天飞箭、铁甲纵横,赤羽军的旗帜倒了一面又一面。
顾行渊站在血与尘之间,身披战甲,手中长剑沾血,眸光如刃。风中他缓缓回头,目光越过战场与她遥遥相望。
下一刻,他被一柄突袭的长矛逼得后退。
“顾行渊——!”她惊呼出声。
沈念之蓦地睁眼,夜色浓黑,室内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蓦地睁眼,夜色如墨,室内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坐起身,下意识探向枕边,却摸了个空。
……才想起,那只铜钱,早在几日前就塞进了顾行渊的手里。
她手指微顿,轻轻握拳收回,胸口像是空了一块,又像有什么藏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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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发闷。
“霜杏,我要出门!”沈念之坐起来喊道。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沈念之的春心动了
叫了几声,霜杏并未醒来。
她翻身下床,披上外袍,走到案几前,随手取了根丝带将头发束起,鬓发未理,鬓角却有几缕碎发随意垂落。
风还在窗外游走,带着一股入夜的清寒。
她推开院门,踏着廊下的露水,一路快步往东廊而去。
那是小哑巴的屋子。
夜深人静,府中无人行走,她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走到他门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屋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小哑巴脚步仓促地踩在木地板上,伴着一声“吱呀”,门被拉开一条缝。
少年顶着半张还未完全清醒的脸探出头来,眼里还有几分迷蒙,刚想抬手揉眼,一眼便看见沈念之站在门外。
他惊得一滞,几乎本能地张了张口,差点脱口出声,却在最后一刻死死咬住舌尖,迅速低头掩住神情。
沈念之盯着他看了片刻,低声问道:“你可知道,去瀚州东北边境的路?”
小哑巴怔住,犹豫了一瞬,慢慢点了点头。
“那一带你熟悉么?”
他又点头,这次更用力些。
沈念之抿了抿唇,眼神沉静:“那就换衣裳,带我去。”
她转身站在屋外的石阶上,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我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而如今已经第四日,他还未归来。”
话音未落,小哑巴也将外衣披着打开了门,他一边走一边系着扣子。
二人走出老兵住的院子,沈念之一言不发地翻身上了马,紧了紧披风,眼神望向北门的方向。
小哑巴也紧随气候,此时他已经穿得严严实实,眼里却泛着一点复杂的光。他一手扶缰,一手做了个“可以”的手势,点头。
沈念之轻轻扬了扬下巴:“带路。”
二人策马冲出内院,马蹄声在空旷的夜里敲得人心紧促。
雁回城北门开启一线缝隙,是守夜士兵认出了顾行渊的人才放行。他们未敢多问,只默默看着那一骑一马渐行渐远,消失在瀚州边境夜色的尽头。
夜色沉沉,月光斜斜地洒在黄土高原上,天边挂着一轮弯月,清冷如钩。
小哑巴领着沈念之出了雁回城后,未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被风雪多年掩埋的小径穿行。他骑在马前,偶尔侧头朝她示意方向。
沈念之裹着披风,身上是雁回城百姓的穿着,外层加了防风的皮裘,风钻进来还是冷,但她一句都不肯多说。
两人几乎一夜未语。
月影拉长,脚下土地起伏,越往东北行,山势越发峻峭,黄土裸露,枯草稀疏。
路旁时有老旧的烽燧废墟,断壁残垣斜立在原野上。
行至一处高坡,天色将明未明,小哑巴忽而勒马停住,回头看她,做了个“下马看一看”的手势。
沈念之翻身落地,走近他所站的地方。
是片战场遗迹。
地上有零星兵刃残留,还有折断的弓箭插在冻土中。风过之处,一缕缕灰白的纱布被卷起,似是军中旧旗角被撕碎后吹落。土坡一线,还能看出骑兵疾冲时踩下的辙印尚未褪尽——
“这里……”沈念之蹲下身,捡起一块半截的乌金箭羽,低声道,“是之前的战阵。”
小哑巴点点头,又掏出一枚奇形令牌递给她。
那是他方才从土坡另一头捡来的。
铜色发黑,其上纹路繁复,中心是一枚小小的三角鹰印,沈念之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她定定看着,眼神一动:“这个我在雁回城没见过,应该不是赤羽军的,应该是北庭留下的。”
她捏紧手心,眉头轻蹙:“看来顾行渊他们在这里碰了一架。”
小哑巴也不知,只是沉默地望着远方。
晨光初亮,一缕微白的天光慢慢拂上大地。
沈念之忽然道:“我们继续往前。”
她目光一凛,眼中不再是焦急的女儿心,而是那一点点沉冷的锋芒。
“我总得亲眼看见他才安心。”
小哑巴点点头,翻身上马,继续引她往更北的方向去。
西北天边染了晚霞,暮色沉沉,像一块旧锦被夕光染透。
沈念之策马奔行,一路风沙扑面,鬓边碎发贴在脸侧,她不顾这些,只望着那前方营火点点的方向,眼神一寸寸亮起来。
远处丘地之后,一抹赤羽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她下意识夹紧马腹,马蹄加快,一路直奔营前。
营地正中,顾行渊手腕缠着白绷,甲衣半解,站在一处简易军图前,同几名将士低声交谈。火光映着他侧脸,眉峰微蹙,目光清冷,身后数名副将肃立,皆神情凝重。
这时,一名年少的亲兵忽然抬头,猛地惊喜喊道:
“将军!是沈娘子!”
话音未落,两匹马已越过斜坡,自尘烟中疾奔而来。
顾行渊眉头微动,回身望去。
夕光之中,一袭玄裘的女子骑在马上,身姿挺直,披风翻飞。她眼中是藏不住的情绪,像是压了一夜的风,在看见他的一刻,才终于呼啸出来。
她勒住马,停在军帐十丈步外,纵身下马,足尖踏地,稳稳落下。
“顾行渊。”她开口时,声音微哑。
顾行渊站在那儿,半晌没动,他也没想到她会来。
风吹动他身上的赤甲,那平日冷静的面容,终在这一刻,有了一丝裂痕。
他缓缓
向前走了几步,站定,看着她,道:“你怎么来了?”
沈念之没答,只是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绷带,眉峰轻蹙。
“你受伤了?”
顾行渊不动声色地将手往后收了收:“只是擦伤。”
沈念之却已走近几步,低头看那绷带边缘的血迹还未全干。
“还说是擦伤。”
顾行渊低低一笑,声音含着沙哑:“你一路找来,就为看这个?”
沈念之抬头看他,唇角微翘,语气轻巧,带着点倦意后的调侃意味:“我做了个梦,梦里你死了。”
顾行渊神色微变,眸光一凝。
她却抬眼看他,语气一顿也没正经几分,目光落在他眉心,语气里带着懒意道:“你瞧,好在你命大,还活着,我就不白赶这一趟了。”
一时间四周静了下来,营帐内的甲士皆默默低头,自动后退几步,不敢多言。
顾行渊的目光自沈念之脸上落下,轻飘飘扫过她身后的小哑巴,眼神一顿。
“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沈念之理所当然地道:“他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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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路,我需要一个带路的,又不会说话,省的聒噪,正好做个伴。”
她话锋一转,语气漫不经心地一挑:“万一我在路上被狼追了,总得有人给你报信,回头也方便收我尸。”
顾行渊眉心轻皱,却是被她这轻描淡写的说法噎了一下。片刻才低声道:“别说这些死不死的。”
说罢,他侧身让开,让出营帐的方向:“进来吧。”
沈念之也不客气,径自走了进去,小哑巴微顿了一下,正要跟上时,忽觉一股冷意袭来。
他抬眸,只见顾行渊正站在帐边,侧目看着他,那一双眼眸无甚情绪。
像是警告。
小哑巴垂下眼睫,什么都没说,也没躲闪,只迈步跟上,落在沈念之身后半步。
军帐内灯火明亮,案上铺着一幅粗略绘制的地形图,朱笔已在图上圈了几道线。
顾行渊脱下披风,一边将它挂在一旁,一边道:“三日前,我们在平原北隘处遭遇一支乌恒小队,动手时,他们看似胡乱冲杀,实际行军布阵颇有章法。”
他顿了一下,眼神落在案图某一处:“我怀疑,他们背后另有人指挥,甚至可能早年受过中原兵法的训练。”
沈念之挑眉,目光落在地图上:“所以你带人追进来了?”
顾行渊点头:“抓到了一些人,也许能撬出什么。只是这批人极有耐性,逃得干净,不像是寻常的乌恒游骑。”
他说到这儿,忽而抬眼看她一眼:“你来得不是时候,我原本明日一早便准备遣人返城送信,没想到你先找来了。”
沈念之笑了一声,声音不大:“那我算不算有先见之明?”
顾行渊没回她话,只拿过一只铜壶,斟了杯热茶,递给她:“路上奔波,该暖暖手。”
沈念之接过,低头饮了一口,忽而抬眼问道:“你说他们背后有人……可能还在瀚州,那人若藏得深,会藏到哪去?”
顾行渊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声道:“这正是我要查的。”
他眼神落在地图上那一处空白的区域,像是已将某个点暗暗记在了心里。
而这时,小哑巴已默默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沈念之身上。他没有插话,却听得极认真。
“不过我们今日烤羊肉,你有口福了,洗洗手等下一起尝尝?”顾行渊转移话题说道。
“好啊,有没有酒?”沈念之嬉皮笑脸的问道。
“你啊,还真是会赶时候,正好从北庭军队手里搞了几壶他们马奶酒,正想带回去给你尝尝,我看你是在雁回城闻见酒味儿才跟着来的。”顾行渊语气淡淡,带着一丝丝调侃的味道。
篝火燃得正旺,火星迸溅着,映在众人的甲衣上,亮得像是夜空里错落的星。
羊肉在铁架上滋滋作响,酥香浓烈的气息扑鼻,烈酒一壶接一壶地传着,偶尔夹杂着将士们粗犷豪迈的笑声,在营地夜风里散得极远。
顾行渊坐在沈念之身侧不远处,衣甲已解,只着一件素黑中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他替她倒了一碗酒,递到她手边,带着些不易察觉的体贴。
沈念之接过,一边喝着,一边瞥见火堆那头的将士们,不知谁先起了头,竟围着火圈跳起了他们的舞蹈。
那些本是肃穆冷峻的赤羽军将士,在火光之下竟也如孩童般笑闹,动作粗犷,却带着某种原始的欢愉。
她微微一怔。
身侧的顾行渊也被他们拉起,起初还挣扎了几下,终究抵不过一群人的起哄。
他苦笑着摇头,却还是被裹进那一圈人里。
沈念之抬头看他,竟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
他竟也笑了。
那不是平日里嘴角勾一勾的冷笑,也不是轻飘飘掠过眼底的讽意,而是极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眼角都带了弯,像个少年郎。
那笑意带着火光,一点点照进沈念之的眼里。她捧着酒碗,竟忘了入口。
从她认识他以来,顾行渊总是冷静得过分。
克己、寡言、沉稳,仿佛从未真正松弛过。她见过他带兵行军时一言不发的肃冷,也见过他深夜中衣未解伏案翻图的倦容。
可今夜不同。
那一刻,围着火堆的顾行渊,眉目舒展,步伐轻快,眼角舒展。
他转头,正巧看向沈念之。
四目相接,火光跃动,他眼中倒映着跳动的光,也映着她。
沈念之心头一震,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顾行渊也能笑得这样……好看。
那种好看,不在眉眼,不在轮廓,而在那一瞬的清澈。
她仿佛能从他眼中看到一整个春天,看见青草疯长、积雪融化,看见从前未曾触碰的少年的生命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感染到她。
沈念之低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味甜中透着辛辣,她却觉得一丝不醉。
她眼尾发烫,唇角却扬着,像是说不出口的一个秘密,藏在心口,正缓缓发热。
又戛然而止。
就连顾行渊的唇,此刻看起来也是那么诱人。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要不今晚,你就在这里宿下……
夜已深,营帐外的火堆只余下温热的余烬,偶尔火星跳动,映出帐门处那一抹安静的剪影。
沈念之喝得有些多,回帐时脚步虚浮,衣摆微乱。顾行渊将她半扶半抱地带回营帐,一路沉默。
她却靠在他肩上,带着几分醉意地咕哝了一句:“顾行渊……你今日……笑得很像一个活人。”声音轻得像风,尾音都带着酒气的软。
他垂眼看她没再说话,只将她安置在榻上。
脱下披风,她却还紧紧握着手里那只空酒盅,像是要握着一场梦不肯松开。
顾行渊叹了一口气,蹲身替她掖好被角,动作极轻极稳,将她额前一缕散发拨到耳后,才起身。
帐外风大,夜色如水。
他才一走出营帐,就瞧见站在不远处的小哑巴。他背对着营帐,望着另一边荒芜高坡,神情看不清,只见肩背笔直,静得像夜中一株无言的树。
“你过来。”顾行渊忽然开口。
小哑巴闻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仍快步走了过来。
顾行渊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才缓声道:“她醉了。”
小哑巴点了点头,眼神落向营帐,嘴角微抿。
顾行渊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今晚我还有事要与副将商议。”
他说着转头望向远处火光隐隐的主帐,声音不紧不慢:“你今晚,就留在她帐中。”
小哑巴骤然一震,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顾行渊却神色不动,语气淡淡:“我在门口给你铺了毯子,就在帐口,不许越界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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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极低,像是埋在骨子里的一道锋线:“她若有任何风吹草动,你就来找我,不准误一刻。”
小哑巴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他托付这般事。
顾行渊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只在他说完这些后转过身,最后低声道一句:“今晚,我信你一次。”
小哑巴身形微动,随即重重点头,眼神一瞬坚定起来。
他推开营帐帘子走了进去,身影隐入灯火暗处。
沈念之因为喝了酒睡的极深,两腿间夹着一个毯子,嘴角微微上扬,脸颊泛红,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她嘴里轻声哼唧一声,这声音到让躺在门口的小哑巴耳根一红。
他翻了个身,看着沈念之
垂着的睫毛,吞咽了一下口水,她夹着毯子的腿蠕动了几下,人也随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本静,他似乎明白沈念之做了一个什么梦,这时营帐外却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马蹄踏地声。
紧接着,破空的箭矢声响起——
“敌袭——!”一声震天的喊杀拉破夜色,赤羽军营地猛地陷入一片混乱,火被风吹得摇曳,远处传来短促的号角声,火光迅速点燃了夜幕。
帐中沈念之醉意未消,忽听得有人拽住她的手臂猛力一拉。
“小……小哑巴?”她还没回过神来,人已经被对方扯着站了起来。
外头火光摇曳,一时间震耳欲聋,远处隐约能听见士兵喊杀的声音,赤羽军正在和敌军交锋。
沈念之酒意被惊得七零八落,刚迈出帐门,就见顾行渊已披甲而来,满身肃杀,与她刚才梦中旖旎的男子完全两个样子。
但是此刻沈念之也来不急多想。
顾行渊走得极快,风一卷就站到她身前,一把将她护在身后。
“北庭人趁夜来袭,你先跟着他走,能跑多远跑多远,别回头。”
“那你呢?”她望着他眉间紧蹙,心猛地一跳。
“我有兵。”顾行渊淡淡道,目光如剑,“你,有命,才是胜。”
沈念之咬咬牙,还未答话,身边小哑巴已经拉住她往一侧飞奔,身后喊杀震天,夜色与火光交织成一片,人影纷乱、刀光剑影如林。
沈念之还未跑出几步,便见几名北庭骑兵从另一侧斜刺杀出,目光锁定了她,正朝着她这边冲来!
“快跑!”她回头一吼。
小哑巴停下身,抬手拔出佩刀,回身迎上,那刀势虽青涩却不弱,他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像只被逼急的兽。
“你行吗?”沈念之一边往后退一边叫道,“不行别逞强,赶紧一起跑!”
小哑巴没有回答,只横刀再次挡下袭来的敌人,肩上却也被斩破了衣襟,血迹很快浸透出来。
沈念之一咬牙,刚转身又要继续跑,一道刀影自她身后破风而来,她来不及回头,只觉背后一阵寒气袭来。
小哑巴望见那一幕,瞳孔骤缩,他脚下动不得、手上敌未退!
这一瞬间,他猛地张口,声如惊雷:“沈念之——小心!!!”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的沙哑,但干净利落,直直撞进她耳中。
这一声,震破夜风,像是蓄积了太久的沉默一朝倾塌。沈念之猛地一回头,正见一柄弯刀几乎逼近面门。
下一刻,顾行渊横身而至,赤甲染血,长剑一挥,拦下来刀!
他一把将沈念之护在怀中,眉眼沉冷如霜:“我不是让你走吗?”
沈念之怔怔地看着他,却又不自觉地转头看向小哑巴,那少年站在火光之下,满脸血迹,目光却仍紧紧追着她。
他张了张嘴,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开口说话了,眼神里惊惶与挣扎交错。
营地杀声震天,火光如昼。
但是此刻已经顾不得那么多,沈念之也不想纠结小哑巴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开口说话的。
四周一片混乱,北庭骑兵铁蹄翻卷,喊杀声如雷。
沈念之被顾行渊护在身后,喘息尚未平复,前方又有十余名北庭兵骑自黑暗中缓缓逼近,眼神冷漠,兵刃在火光中反射出寒芒。
这一次,小哑巴没有退。
他忽地上前一步,举起胡刀挡在沈念之前,然后——开口说了一串胡语。
那声音低沉、铿锵,不再是先前孩童般的沉默和怯懦,而是某种隐忍许久之后的本能。
那几名北庭兵原本已拉弓在弦,听见他的话,动作竟像被什么拦住般,齐齐一顿。
沈念之心头微震,转头看向顾行渊,却见他眼中毫无意外,反倒是极冷静地开口:“停手。”
赤羽军随之止步,双方剑拔弩张的空气霎时如冰水落地,凝成一线。
小哑巴又转头,对着那些北庭人说了几句话。
语气不重,却极有分量。
那些胡人你看我、我看你,竟缓缓低下了弓矢。火光下,一人抽身而出,跨下战马,走到小哑巴面前,单膝跪地,低头行了一礼。
沈念之目光紧紧锁着那一幕,像是终于从某处惊梦中醒来。
她忽然推开顾行渊,大步走向小哑巴,面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冷的镇静。
“你什么时候会说话的?”
小哑巴站在那里,回身面对她,那张少年脸上再无以往的茫然天真,眼中沉静如水,唇角却勾起一丝苦涩的笑。
他低声开口,用带着些许蹩脚的汉语,一字一句地道:
“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我有苦衷。”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极清楚。
“谢谢你救我。”他抬起头,眼神认真地看着她,“来日……我一定会报答。”
沈念之怔在原地,风卷起她身后的披风,她却一动未动,只静静地望着他,仿佛试图从这张早已熟悉的脸上重新辨认出那一点曾经的影子。
顾行渊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拢,像是早就料到。
那名北庭将领低声说了几句胡语,小哑巴回头,点点头。
随后,他再次转向沈念之,语气温和:“我是北庭人。”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少年气,也有一丝轻轻的歉意。
沈念之张了张嘴,终是没说话,只眼睁睁看着他退后一步,翻身上马。
他对身后的士兵说了句胡语,北庭人应声而动,一道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顾行渊没有下令拦截,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剑柄,低声道:“今晚敌方的人数太多,不宜再战。”
沈念之却没听见,或者说,她听见了,却没有应,她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天边逐渐褪去火光的方向。
曾经她教他握笔,教他认字,教他写“行行重行行”,
他说不了话,就用眼睛看她。
现在他终于能说话了,却是告别。
“王八蛋小骗子,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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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你头给你打烂。”沈念之在小哑巴的身后喊着,小哑巴听到了,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们还会再见的,沈念之。”他默默说了一句。
北庭人已经离去,夜风中再无马蹄声与兵器交击。
沈念之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深处的方向。直到远处火光一点点熄灭,天地间只余冷风穿帐而过的声音,她才缓缓转身。
顾行渊还站在她身后。
他身上的赤甲沾着灰烬与血痕,盔缨散落,灯火照着他的眉眼,眉峰紧蹙,唇角却克制地平静。
“你有没有受伤?”她问他。
顾行渊看着她,语声一如往常般低哑:“没有。”
“真的?”沈念之盯着他,“我听小哑——他刚才叫你顾将军的时候,眼神看了
你两次。”
顾行渊微顿,低笑一声:“他是看你,不是看我。”
“你怎么知道?”
“他一个大男人看着我做什么,你是真的看不出他对你那点心思吗?”
沈念之一时语塞,半晌又道:“你没事就好,对了我还没来的及问,你这手腕是怎么回事,白天来的时候就看到了。”
顾行渊低头看了一眼,随口道:“前两天不小心弄的。”
沈念之却已伸手,将他那只手腕拉了过来,皱着眉盯着那一圈缠得极随意的白布。
“这谁包的?也太丑了。”她不客气地评价。
顾行渊站在那里不动,只低声:“我自己。”
沈念之啧了一声,将他往帐中拉。
“进来,我给你重新缠。”
顾行渊也不反抗,只是低头看着她披风下露出的半截手腕,嘴角微微动了动。
营帐中,火盆尚暖,沈念之取来药膏,坐在他面前极利落地解开他那乱糟糟的布带。
“都说你行军打仗一把好手,怎地包个伤都这么不上心。”
顾行渊垂着眼,任她动作轻柔地涂药,再一圈圈将白布缠回去。
“那是因为……”他低声开口,却在她抬头看他时,把话吞了回去,只淡淡道,“你缠得确实比我好看些。”
沈念之抬眸睨他:“废话,我是读书人,写得一手好字,手稳着呢。”
“读书人?我看你握笔的次数恐怕还没你举杯的次数一半多。”
“自古文人哪个不爱饮酒,我又不上战场,喝醉睡了便是。”
沈念之将包扎最后一截系紧,手指一顿,淡声道:“别再让它裂开了。”
顾行渊看着她收起药膏,眼中光影沉敛,唇角却悄然带了些笑意。
“好,沈郎中。”
“顾行渊。”
“嗯?”
“要不今晚,你就在这里宿下吧,放心,我保证不对你动手动脚。”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人可以择路,但不能忘了……
顾行渊盯着她那副等着看他出丑的模样,眉眼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只掀起她脚边那条薄毯,一甩,稳稳盖在她头上。
“喂!”沈念之猝不及防地被一团毯子罩住,刚要撑起身,外头那人已经动作干脆地掀了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她将毯子扯下,冲着门口喊了一句:“顾将军难道是害羞了?”
夜色如墨,帘外没有回应,只有篝火偶尔炸裂的劈啪声,风从帐外掠过,将她调笑的声音吹得极远。
沈念之躺回榻上,笑嘻嘻地翻了个身,指尖摩挲着刚才他丢过来的毛毯角,心头轻轻一跳,又落了下去。
外头营火燃得不算旺,顾行渊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望着黑夜的方向。
他没有走远,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了下来,靠在营上,或许他就在等她睡着,或许只是……听她翻身的动静。
直到天色泛白,翌日拂晓,营地早早起了动静。
沈念之醒来时,营帐内炭火已灭,四周半明半暗,温度尚有余热。
她起身披衣,走到帐门边,掀帘一角,帐外却并无人影,只有士兵走动,忙着整备。
他真的没有进来,她愣了一瞬,眼中那点点落空被她极快地掩去。
她从容洗漱,披好斗篷,提着一只酒壶走出营帐,远远就听见顾行渊的声音,低而稳,在吩咐将士整装:
“今日日落之前,全军拔营,原路回雁回城。”
他背对着她,甲衣齐整,裹着冷峻的清晨光辉。
沈念之没说话,只朝他那方向扫了一眼,便自顾自往前走。
营地之外,一道缓坡延绵到不远处的沙丘。
沈念之信步而上,靴底踏在沙石上,发出轻微的沙响。她一步步登上坡顶,站定。
风仍清冷,但天已亮透,朝霞自东方涌上天穹,薄云像是被谁泼了朱砂,晕染开一大片光。
她站在那儿,又回头望了眼营地方向。
顾行渊也从战马侧取了水袋,沉默地走到她身边,将水递给她。
沈念之接过,低头抿了一口,又仰头望向前方。
“哪边是昭京?”她忽然问。
顾行渊微微一愣,随即抬手,指向东南方:“那边。”
沈念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地平线在晨光中沉静如洗,雁回与昭京隔着千山万水,她却看得极专注。
风起,吹乱她鬓边的碎发,发丝拂过唇角,带着一点点初春的微凉。她未拢,只静静望着那边,半晌未语。
顾行渊站在她身旁,眼神落在她侧脸。她的神情没有悲伤,却也不明媚,只是一种近乎钝痛的静默。
像是远行人看不见归途时,偶尔流露的孤意。
他忽然低声开口,语气极轻,像怕扰了她的心绪:“……是想家了吗?”
沈念之没应声,良久,才淡淡地道:“我想昭京。”
她没有说“想家”,也没有说“想人”。
只是说:“想昭京。”
是那城,是那条年少时穿过的长街,是她看了一年又一年上元烟花的城楼,是她父亲还在时替她留灯的宅院,是那些藏在日子缝隙里的细枝末节。
顾行渊没说话,他看着她,眼神极深,她的侧脸,清瘦、坚定,落寞又倔强,心中一寸一寸地柔软下去。
那一刻,他像是做了一个很久的决定,又怕这一句太重,落在她身上会显得突兀。
可终究还是开了口,他的声音并不响,却仿佛压过了这天地间所有的风:
“只要你开口说你想要,我便把昭京送给你。”
沈念之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是短暂的错愕,像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顾行渊却不躲避她的目光,只静静地看着她,语气平静,眼神却沉得像是压着万语千言:
“若你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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