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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2页/共2页)

sp;  其中一人眼角眉梢皆带着说不清的懒意。模样生得极好,一双眼明亮潋滟,唇角噙笑,却偏偏不显轻浮。

    那一身束袖长袍素净,不系玉佩、不佩束发冠,仿佛只是随意一走的青年,倒像是哪家私塾里逃课偷闲的小公子。

    沈念之看着他,眼中一凝,带着一丝明显的质疑。

    霜杏却低声提醒:“小姐,这就是……冥夜先生。”

    沈念之眉头轻皱,显然对“先生”这个称呼还未适应。那人却全不在意,只随意地将手一拱,语调里带了点吊儿郎当的笑意:

    “冥夜,无姓,姑娘这条命值些意思,咱们见一面也不算亏。”

    他自顾走近,一边撩袍坐下,一边抬手握住沈念之的手腕,低头号脉。

    沈念之坐得挺直,看着眼前这个比她想象中的“高人”模样,要轻佻太多,心中实在生不出敬意。

    冥夜却闭着眼,神情一瞬沉了下来,仿佛换了个人。

    “毒是奇毒,进得也狠。”他缓缓松开手,抬眸看向顾行渊,“她命是救回来了,接下来得拔毒根。”

    顾行渊点头:“你怎么做?”

    冥夜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檀木匣。

    匣子打开,一只细长的黑色虫蜷在其中,身形透明,腹部泛青,正是他所言“吸毒之物”。

    霜杏倒吸一口冷气。

    “解毒的最好法子,是以毒攻毒。”冥夜道,“这虫能引毒入腹,帮她拔掉残留的毒息,但需贴在心口处。”

    他说完,视线落向沈念之:“姑娘,得解衣一段。”

    沈念之没说话,只微挑眉,看向顾行渊那边。

    果不其然,那人站在她左侧,眉头一动,手不自觉抬起,停在半空,像是要阻止。

    冥夜察觉到,却连头都未抬,只唇角一勾,道:“将军,我知道你怎么想的。”

    “但我是大夫。”

    他慢悠悠地将虫子拾起,语气轻轻淡淡:“医者仁心,一视同仁。”

    顾行渊的手终究没落下。

    他只是定定看了沈念之一眼,随即转过身,背对着床榻,再未言语。

    沈念之嗤笑一声,转头望向冥夜:“你倒坦荡。”

    冥夜笑:“姑娘才是明理之人。”

    他说着,手指已轻轻挑开沈念之胸前一角衣襟,将那只虫子小心放在她心口脉位。

    虫子初贴之时凉得厉害,沈念之微微一颤,紧接着一股冰冷的灼意自心口蔓延开来,沿着骨缝直往背脊深处钻。

    霜杏见她额上沁出薄汗,忙扶着她:“小姐……”

    “无碍。”她咬着牙,嗓音极低。

    冥夜盯着虫子,一手按着银针轻转,神情收了那份懒散,眼神专注如刃。

    “别动。等它腹色转白,就好了。”

    屋中一时寂静。

    过了半晌,冥夜用一个竹夹将虫子捏起,放回盒子中,起身,轻飘飘留下一句:“好了。”

    沈念之和顾行渊异口同声问道:“这就好了?”

    “当然。”冥夜说的轻巧,他收拾好后,走到顾行渊身边,在他耳边低语道:“将军的心事我帮忙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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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一时替身一时爽

    长信宫外,风穿过帘檐,卷动灯影三分。夜已深,酒气未散。

    李珣斜倚在殿内高榻上,身着便服,衣襟微敞,一手握着玉瓷酒壶,一手支着眉心,神色不辨喜怒。

    殿中伶人奏乐低回,几名舞姬列于玉阶之下,皆着一袭朱红襦裙,鬓边花饰精巧,眉眼妆容也刻意描摹成某一人的模样。

    她们被赐名,皆是“念”字打头。

    李珣看着,眼中却没半分笑意。他望着舞姿最柔的一人,缓缓抬起手指,勾了勾。

    “你——过来。”

    那舞姬被点中,眼中一慌,急忙上前,跪坐在他跟前,小心将酒盏接过。

    李珣盯着她那双眼睛看了半晌。

    那眼形极像,仿佛能映出当年昭阳宫前,沈念之抬眸时带着讥诮与明艳的神情。他目光一滞,忽地冷笑一声,举盏一饮而尽。

    “你倒酒的模样……可不像她。”

    舞姬一愣,忙低头:“奴……奴不敢肖想陛下心上人。”

    李珣眸光微暗,伸手拂了拂她鬓边发饰,声音忽然极轻:“像她点就好了,像她点,我便能忘了些。”

    他仰身靠回榻上,眸色似醉非醉,忽然道:“站起来——”

    舞姬怔住。

    “别跪着。”李珣眼神虚落,声音却清冷,“她跪过谁?你若是想扮她,就别这副奴才样子。”

    那舞姬却已吓得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颤,只敢继续伏地,哆哆嗦嗦:“奴……奴不敢。”

    李珣盯着她,眼底像被酒灼了一下,忽然坐直了身子,一把将她拽上榻,冷声道:

    “不敢?那我留你是做什么的?”

    舞姬神色惊惧,却仍强撑镇定,缓缓抬起手,颤声拍开李珣探来的指节,咬牙低语:“你……你也配碰我?”

    此言一出,李珣不怒反笑,眼底浮起诡异的光。他一把将人按住,呼吸贴近她颈侧,嗓音低沉,像是陷入某种扭曲的兴奋:“再说……再狠些,再像她一点。”

    舞姬脸色骤变,试探着一巴掌甩了过去,李珣却不躲,反而低低笑出声,目光晦暗,握住她打自己的手,亲了一下她的手心,问道:“不疼吧。”

    “你知道吗……”他低喃着,指尖颤抖地抚过舞姬的脸,“你骂我的时候,那眼神、那骨头里透出的倔强,和她,太像了。”

    李珣吻上舞姬的唇,却被舞姬咬了一下,这让李珣体内的血更加沸腾。

    舞姬正要挣脱,却被他猛然抱紧,让她骑坐在自己的腿上,自己则是把头埋在她的怀中。

    李珣喃喃重复着那人的名字,声音低哑,一遍又一遍,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浮木,唇一寸寸在她柔软的地方游走,

    他闭着眼,分不清眼前是谁,心中却早已幻化成另一个身影。他知道眼前这女子不是沈念之,却仍死死地攥住她,像是害怕一松手,就连最后的幻象也会碎掉。

    外头帘后,陆景姝站在风中,静静看着这一幕,半晌未语。

    帘子没落严,透进来的不是光,而是殿中酒香与沉沉低音。她没有进去,只站着,似一座冷凝的玉像。

    她身后的婢女小声劝道:“娘娘,外头风凉,这……太羞人了,还看吗?”

    “我输了。”陆景姝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婢女怔住。

    陆景姝轻轻攥紧了袖口,眼

    神像要滴出血来:

    “我想了这么久……到底输在哪儿?”

    “她不过是个背负污名的弃女,父兄皆诛,如今人不在昭京……可偏偏他还是记着她,连个舞姬都要打扮成她的模样。”

    她眼里浮出一丝凄厉的光:“我到底,输在了哪里?”

    夜风拂过宫墙,带着某种无声的怨气,沉沉地落入殿中。

    榻上帷帐已合,那双像她的眼睛近在咫尺,李珣却仍闭着眼,仿佛醉着,却在低低地喃:

    “沈念之……你终归会回来。”随后他解了舞姬的衣衫,落了纱帐。

    晨曦微透,昭阳宫后苑清扫未毕,殿中仍弥着昨夜的酒香与熏香混合的味道。

    陆景姝本无意再踏进这处地界,却一夜未眠,心绪翻涌,终还是披衣而起,带着两名嬷嬷直奔前殿那几位舞姬所居的小所。

    她原本只是想发一通火——这些狐媚子,仗着一张相似的脸皮便敢爬上那人的榻,早该给她们点教训。

    可当她推开门,踏进那间阴湿偏殿时,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帘下光影斑驳,几个红衣舞姬伏卧榻上,身上衣襟凌乱,处处是紫红淤痕与抓痕,眼眶通红,连呼吸都极轻极浅,像是不敢发出声响。

    她身旁的老嬷嬷吸了一口凉气:“娘娘……这也太狠了。”

    陆景姝沉默片刻,只一眼,便别开了目光,手指紧紧攥着袖口,眉间那一点恨意竟悄然散了几分。

    “去给她们拿些药膏来。”她冷声吩咐,“再派两个稳重的宫女照应着,别叫人看了笑话。”

    嬷嬷一愣:“那娘娘还要——”

    “本宫不想再看见。”她抬脚走出殿外,语气清冷,“把她们送出宫去吧。”

    走出偏殿,陆景姝停了停,抬眼望向东宫方向,终于一步步往那正殿而去。

    紫宸殿内,李珣正批阅折子。

    内侍见陆景姝来,忙拦住:“娘娘恕罪,圣上正在御事,未曾传召——”

    “我有要事。”她不等通报,径直迈步入殿。

    厚帘未掀起,她的声音已落在殿内:“不容通报。”

    李珣闻声,抬眸望来,视线中多了几分讶异,随即唇角一挑,带了点淡淡玩味:

    “贵妃今儿倒是稀客,自成婚后便难得见你一面。”

    陆景姝站在阶前,未言笑,也未下跪,只静静望着他。

    李珣将手中折子合上,慢条斯理斟了盏茶,眼神淡淡一掠:“说罢,你来所为何事?是要朕,赏你点什么吗?”

    他语气不疾不徐,却藏着一丝极冷的调笑。

    陆景姝没有动,只垂眸轻声道:“妾不敢多言,只是想说一件事。”

    她抬起眼,目光难得带了几分锋意:“若沈念之人在此,她一定会瞧不起你。”

    李珣眉心微动。

    陆景姝一字一句地道:“她这个人最讨厌男子欺辱女子。你昨夜如何待那几位舞姬,只会让她……更厌你。”

    殿中一静。

    下一瞬,李珣猛地一掌拍在案上,茶盏倾翻,茶水溅落而下。

    他的眼神猛地冷下来:“你再说一遍?”

    陆景姝霎时面色发白,指尖一紧,喉头微颤,竟有一瞬真怕了。

    她咬着唇,垂首道:“妾失言……只是一时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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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垂头低声道:“妾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罢,转身便退,步履不稳,却始终挺直着脊背。

    殿中风静,李珣望着那盏碎了的茶盏,冷笑一声。

    沈念之,沈念之。

    一个不在宫中的女人,竟连宫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能扰乱。

    他眸中一寸一寸泛起阴影,手指在桌案上轻敲两声,忽地冷声问道:

    “那几人……都处置了吗?”

    身旁内侍顿首:“已派人去处置了。”

    “罢了。”他低声喃喃,“像她的眼睛留不得。”

    “像她的嘴……更不能有。”

    陆景姝自紫宸殿出来时,晨光正盛。

    她未叫随侍,也未唤轿辇,只一人行至宫中东苑那片梅林。

    此时梅花盛开,枝头点点绽白,风过时香远不浮,反倒有些寂。

    她慢慢走着,鞋履在青砖上碾出极轻的声响。

    走到一处旧亭前,她忽然顿住了脚步,目光落在亭柱上斑驳的漆纹。那一刻,她脑海中,浮现出成婚后不久的一个清晨。

    那日,她还未得宠,独守寝殿,夜间常梦中惊醒。

    大婚之前,陆景姝曾命宫中嬷嬷悄悄去打听沈念之的过往,她并不想害她——只是想知道,李珣到底是看上了她哪里。

    她那时在想,若知道他所爱何处,她便去学。沈念之若好清装素裹,她便去藏锋敛艳,她若善琴棋书画,她便日日临帖练字,她若说话潇洒有趣,她便收了那点江南细气,学着吊一句眼尾说风月。

    她想学她,想模仿她——那时她心中真是这样想的:若能换来他一眼温柔,哪怕是借着别人的影子也好。

    可嬷嬷回来那日,却带回了一段她永远无法模仿的故事。

    那天,沈念之才学完礼仪出宫没几日,途经茶楼。

    楼下几个穿金戴玉的年轻公子正围坐说笑,口中皆是市井俚语、轻佻玩笑。

    他们议论的是太子李珣即将迎娶正妃与侧妃,一人笑问:“到了那日,太子是先掀哪家的盖头?沈家的还是陆家的?”

    几人哄然大笑,有人冷笑:“沈念之那女人,名声早坏透了,还不是仗着脸皮能撩、敢放,太子若好这口……怕是腌臜得狠。”

    又一人接话:“陆家那个倒是江南出来的,腰软骨轻,哄男人定是一把好手——啧,叫我选,我也选会床/上功夫柔情似水的。”

    说话正欢,却不知身后早有一道倩影停在了街口。

    沈念之那日未着华服,披着玄裳,手里拎着一坛酒,是顺路从茶肆门口买的。

    她本是想绕过,懒得搭理这些烂话,谁知下一句便听人提了“陆景姝”。

    她驻足片刻,忽地冷笑一声,提着那坛酒,直走到那说得最起劲儿的公子面前,抬手一砸!

    酒坛破在那人头上,酒水溅出,惊得满桌皆散,那人抱头大叫:“你疯了——”

    她却冷冷道:“你们几个,听好了。”

    “女子不是你们口中的笑料,不是你们深夜取乐时编排的段子,更不是你们用嘴浪费的风月。”

    “你们这些在茶楼里高谈阔论的猪狗不如之人,也不照照镜子自己是什么东西——从身材到样貌,从才情到谈吐,哪一样拿得出手?”

    “我要是你,早投河去,也省得祸害人间。”

    说完,她拂袖离去,步伐潇洒如风,毫不留情。

    正好——当时奉命出宫探听的嬷嬷就站在街口,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陆景姝立在梅林中,望着那些白花开得洁净盛放。

    风拂过面颊,她下意识抱紧了肩。

    她曾以为沈念之只是仗着李珣宠爱才横行跋扈,却没想到——原来她一直就是那样的女子。

    锋利、张扬、不怕事、不肯低头。

    她不是靠男人成就名声的女子,也从不是谁可以模仿的影子。

    而她陆景姝,终究学不来。

    她慢慢闭上眼,心口像被一点点刮过,疼得沉,却叫不出声来,她忽然明白,自己哪儿都没输——可她就是输了,是输给了自己。

    陆景姝立在那片梅树之下,眼神空落落的,像是把魂都落在了旧事里。

    她怔怔地看着那满树雪白,脚步一晃,竟不察前方青石微塌,石阶底下积着水渍与落花。

    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向前一扑!

    “啊——”

    她低呼一声,眼前一晃,身子已朝前跌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自旁掠近,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另一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自半空中扶正。

    陆景姝胸口一闷,跌入那人怀中,披风乱了一角,头发垂散下来,沾了几瓣梅花。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

    侍卫着深色常服,腰束宫带,剑在一侧,未曾拔出。他眉眼不浓不淡,清澈澄明,不带世家子弟的张扬,也没有市井人的

    油滑。

    他眼神里带着点不加修饰的纯然,微微一顿,便低头行礼,拱手道:

    “娘娘,小心。”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你听得懂汉话?”……

    声音不高,却清泠如泉,听起来极稳。

    陆景姝怔住,没说话。

    她并不习惯有人近身,尤其是男子,哪怕这人只是个巡值的小侍卫。

    可这一瞬间,她却没有退开。她只是望着那张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好像宫里太久都没有人这样说过“你小心”了。

    不是训诫,不是礼数,不是窥探,只是纯粹的一句关切。

    她很快回神,退了一步,整理了下披风,神情恢复惯有的疏冷。

    “本宫不慎,失礼了。”

    那侍卫没有抬头,只垂手立在一侧:“娘娘无恙便好。”

    她转身离去,脚步已稳,只是走远时,却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轻蔑,也没有艳丽,只带着一点久违的真意,像是突兀闯入冷宫寂夜的一簇梅火。

    她心中忽然想:

    若她一开始遇见的,不是李珣那样的人,而是这个会扶她、会说“你小心”的人,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陆景姝回头望了那侍卫一眼。

    “你在哪里当值?”

    那侍卫低头应道:“回娘娘,属下新调,正要去玉昭宫。”

    陆景姝挑了挑眉,唇角一勾:“正巧,本宫也要回玉昭宫。你送我一程。”

    她话一出口,便绕过他先行一步。风动梅林,她披风轻扬。

    裴络微一颔首,亦不多言,几步上前,与她并行而行。

    两人行走在御道一侧,一路无言。直到快到宫门,陆景姝忽然侧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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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声音清淡,回得不快不慢:“属下,裴络。”

    她轻轻念了一遍:“裴……络。”

    像在咀嚼这个名字的音节,末了眼底微微动了一下,道:“不错的字,念起来很顺。”

    他垂目不语,仍是那副安静守礼的模样。

    陆景姝却难得没有驱他退下,而是在玉昭宫门前停了片刻,看着朝阳洒落于宫墙檐角。

    她忽然轻声道:“你就守在玉昭宫外,不许调岗。”

    裴络一怔,答:“遵令。”

    “以后,我问话你便答,不问,便不许多嘴。”

    “是。”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入了殿门。

    帘幕落下的那一刻,她指腹轻轻摩挲着掌心——不知为何,那两个字,竟一直在她心头萦绕未散。

    ——

    沙州城内。

    破柴房门一推开,尘土四起,夜风透过屋瓦的破缝,带进来几缕干冷的沙气。

    阿娜被扔在堆柴之间,身上还沾着白日被押途中混杂的沙灰,手腕被绳子勒着,嘴角破了,半边脸还挂着一道巴掌痕。

    门口火光晃动,一人走了进来。

    玄衣裹身,身形高大,气息压得整间柴房都静了下来。

    是顾行渊。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她面前。

    阿娜挣扎着抬头,咬着牙,眼中带着恨意:“你想杀我,就动手。”

    顾行渊没动,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和一小盒朱泥,随手丢在她面前。

    “签了。”

    阿娜冷笑一声:“什么?”

    “奴籍。”顾行渊语气平静,像是在公堂上断案,“签下去,从此起,你就是沙州城中贱籍奴人,供人驱使,供人差遣,生不冠姓,死无归土。”

    阿娜怒极而笑:“你疯了?我只是咬了她一口,你就要我做牛做马?!”

    顾行渊站在原地,声音冷如冰霜:“你那一口,差点要了她的命。”

    “所以我不会杀你。”他看着她,目光像刀锋,“我要你活着,低着头,喂马铲粪,听马蹄踏你的尊严。”

    “这是她的命债,你来还。”

    他挥手,门口立刻有副将进来,强按住阿娜的手腕,将她手掌狠狠按进朱泥,再按在那张纸上。

    她挣得死命,吼得撕心裂肺,可无人理会。

    次日。

    沙州最西一隅,一处占地颇广的女县主府邸马棚后院。

    新来的女仆被一脚踹进马厩,浑身是伤,额前碎发遮住眼睛,嘴角泛白。

    “叫什么名字?”那位衣着华贵、手持金鞭的女县主踱步近前,语气带笑,眼神凌厉。

    副将拱手:“大都护麾下顾将军亲送,命她入奴籍。日后归您调遣,生死不问。”

    女县主勾唇一笑:“正巧缺个清粪喂马的。就叫仆十三吧。”

    她说完一挥手,马鞭在空气中抽出一道锐响,阿娜抬头看了一眼,只觉羞辱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

    顾行渊没杀她,是要她活着,比死更难。

    沈念之身体有所好转之后,顾行渊便下令下去,马不停蹄安排出发,早一日赶往都护府早一日安心。

    日头正斜,薄暮将至。商道南行,天地间只余一片被风卷起的尘光。

    行至一片缓坡,地势稍低,前方隐隐传来水声。

    此处是南疆一带罕见的浅湖,芦苇间隐着碧水,湖岸落叶浮动,天光倒映湖面,竟有几分幽静之意。

    沈念之因药力未清,近日总觉胸口发闷,路上常觉头晕。顾行渊本打算让她多歇,她却倚着车帘,淡声说:

    “前头似有水泽,我去洗洗手。”

    他看了她一眼,没阻止,只说:“带上霜杏,不许一个人走远。”

    沈念之披了斗篷,由霜杏扶着下车,沿着干枯的藤蔓与沙地往湖边走。

    湖水清凉,风中带着芦苇与水草的气味。

    她在水边蹲下,伸手掬了几捧水洗净指尖,抬头时,却忽然看到不远处的草丛边,有个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霜杏刚要出声,她却已站起身来,走近几步,拨开水草。

    那竟是一个少年。

    衣着破旧,皮肤黝黑,唇角干裂,脸上有未干的血痕,左臂缠着一圈胡乱撕扯的布条,血已渗透。

    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皮颤了颤,像是还活着。

    沈念之皱眉,蹲身探了探他鼻息,又按了按脉搏,虽极弱,却还有命在。

    霜杏惊道:“小姐,这……这是谁?”

    “不会是那什么……贼匪逃兵吧?”

    “不是。”沈念之淡声道,“他的伤法像是军中利刃所致,怕是从哪支乱军中逃出来的。”

    她抬头:“回去叫顾行渊来。”

    霜杏快步离开,她却没走,取了帕子沾水,轻轻擦去少年脸上的污泥。

    少年神志半醒,睫毛微颤,唇齿轻张,却并未出声。

    他眼前一片模糊,直到那一道倚风而立的身影——女子眼尾微弯,神色冷淡,却无惊慌,只那样静静看着他。

    少年忽然睁大了眼睛。

    他从小长在北庭,见惯了凶悍的女人、满身血气的胡人姑娘,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女子——

    不笑时似清泉映月,眉间却有锋。

    那一瞬,他像是忘了呼吸。

    沈念之却已偏头唤:“你还能听见么?”

    少年未动。

    她蹙眉:“哑了?”

    霜杏跑回来,顾行渊也随后赶到。

    顾行渊见状,只扫了少年一眼,道:“活着?”

    “还吊着一口气。”她将帕子递给他,“看他这伤势,不像匪类,一条人命,不如带上。”

    顾行渊没多言,唤人取了车毯,将少年裹起,吩咐人送去随行小车里安置。

    霜杏蹲下,戳了戳那少年还微抖的手:“你叫什么?”

    少年喉头一动,低低咳了两声,却不言语。

    “哑巴?”她咂嘴,“怪可怜。”

    沈念之侧目看他,想了想,道:“既然不说话,那就叫你小哑巴。”

    少年神情微动,却没反抗。

    顾行渊站在一旁,眉头微蹙,目光停在那少年发际一角未褪的刺青印记上——极淡,藏得巧,但他一眼便认出,那是乌恒族中某支支脉的秘纹。

    他没有说破。

    只是转头,对沈念之说:“这人先带着,天黑前再走两里,找宿地。”

    沈念之轻轻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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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临时扎下的营帐被

    风吹得微微作响,沙地上火盆烧得正旺,烛光在帐内摇曳不定,影子映在帐壁上,仿佛一池碎金。

    躺在偏帐里的少年缓缓睁开眼。

    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没活过来。

    他记得昏迷前最后的景象,是水边一张模糊却漂亮得不像话的脸。眼尾飞扬,唇色苍然,带着些冷意,却意外地柔。

    ……那不是梦。

    帐中寂静,只隔着一层薄纱,坐着一个人。

    是她。

    他看见她坐在榻边的案几旁,身上披着深色外袍,发已解散,正靠在一卷枕边翻着册页。

    她的侧影柔和,灯影映在她眉骨与颈侧,隐隐透出一点疲色,却不狼狈。烛火跳了跳,她似是累了,轻轻合上书卷,将它搁在一旁。

    他屏住呼吸。

    一动不敢动。

    她却像是有所觉察,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心猛地一跳,连忙别开眼——

    可已来不及。

    她已放下书,起身掀了帐帘,走到他面前。

    “醒了?”她语气轻飘飘,却不无关心。

    他睫毛颤了颤,想起什么,低低咳了一声,仍不作声。

    “哑巴?”她挑眉问,声音不疾不徐。

    他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她没追问,只低头看了他片刻,道:“你发过一场烧,又有旧伤,先跟着我们歇几日,药我让人煎了,到时候让霜杏喂你。”

    他咽了口唾沫,依旧不敢抬眼,只低低点了下头。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笑了声:“倒真乖。”

    那一笑不轻不重,却像烛火一晃,少年不由自主抬眼看了她一眼,又飞快避开。

    她眼角眉梢带着点未褪的倦意,却是生得极好看,不似他在北庭见过的任何女子。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转头朝外道:“霜杏。”

    帘外应了一声:“小姐?”

    “他没名字,就叫小哑巴吧。让人记着也好。”

    “好。”

    小哑巴。

    少年微怔。

    他没动,也不敢笑,脸贴着薄枕,眼却悄悄落在她离去的背影上。

    沈念之这边刚坐在案几旁,帐外脚步声传来。

    顾行渊低声道:“我带了汤。”

    说话间,他掀帘进来,手中提着一盏热气氤氲的羊肉汤盅,袖口未束,身上还带着风气与火光,衬得眉目更冷峻几分。

    他一眼看见她披风半滑,走过去,顺手将她肩上衣襟轻轻拉起,又将披风角裹好,语气不重,却透着理所当然的细心:

    “夜里凉。”

    沈念之正靠在软垫上翻着书,也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顾行渊转头,看向躺在偏榻上的少年。

    小哑巴正怔怔望着沈念之,眸色澄澈,不掩神情中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与怔忪。

    顾行渊目光一凝,眉心未动,却慢慢转身走到少年榻前,低声问他:

    “你听得懂汉话?”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怎么,你怕我死在半路?……

    少年似被惊到,猛地抬眼,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顾行渊低下头,声音不高,却每一字都清晰:

    “既然醒了,就不该再留在女眷帐中。”

    “起来,跟我走。”

    少年怔了一下,下意识看了沈念之一眼。

    顾行渊已站直身子,背影挡在两人之间。

    少年迟疑片刻,终于撑着身体慢慢起身,低着头跟在顾行渊身后,走出了帐外。

    风从夜色中吹过,篝火映着他落下的影子,拉得极长。

    沈念之微抬眼,看着那道背影离去,指尖轻轻拂过书页,却没说话。

    火盆轻响,汤盅还在一旁,未凉。

    帐中炉火轻响,帘外风声渐远。

    霜杏替沈念之将披风拢了拢,坐在一旁斟茶,忽而笑道:

    “小姐,那小哑巴醒来的时候一直盯着您看。您没看到他那眼神,跟见了神仙似的。”

    沈念之倚在软枕上,翻书未动:“他受了伤,意识不清,看什么都是虚的。”

    霜杏却不依不饶,咂嘴道:“哪是虚的啊,他那眼珠子都发亮。奴婢刚刚还听见顾将军把他领走了,说什么‘不该留在女眷帐中’……怕不是吃醋了吧?”

    沈念之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随手将手中书卷轻轻敲在她额头上。

    “胡说八道。”

    霜杏吃痛,却笑嘻嘻地躲了躲。

    可那一敲的力道不重,书角落下时,沈念之自己却一顿。

    沈念之握着书的手紧了一下。

    那一敲,看似随意,她脑海中却忽地浮起几个月前的情景——晋国公府内,庭中桂花未落,她对着书装模作样地翻页偷懒,说着自己少了一只耳坠,偷偷观察坐在对面的那人。

    他将书卷在指间轻敲她额头,语气克制又淡定:“专心。”

    那是他教她的最后一课。

    “左传已毕。”

    “你才学已不需我教。”

    沈念之垂下眼睫,盯着掌中的书卷,片刻未语。

    一室炉火安稳,外面风声如旧。

    可庭中桂花香,却已遥远。

    沈念之沉沉放下书,她曾喜欢他。

    喜欢他那份沉静、冷意中裹着的温度,也喜欢他在众人都视她为“祸根”时,仍平静看她、为她拨灯讲书的模样。

    只是后来……她不是不怨过。

    可在逃婚那日她恍惚间忽然就明白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也忽然就不恨了。

    感情这件事,若当真过了那道坎,那便是走远了。

    沈念之垂下眼,轻轻合上书卷,指尖摩挲着封页的边角。

    风自帐帘掠过,她抬眸望了望炉火中的火苗,没有再想什么。

    “不就是个男人吗。”

    翌日一早,出发前的清晨,营地尚未完全收拾完毕。

    顾行渊早已去前方探路,营中事务交由副将打理,沈念之靠坐在车前的折榻上,手中拈着一枝胡枝子,神色懒散,却眼神清明。

    风吹过沙砾,带起一丝干燥的枯草气。

    她微抬眸,道:“霜杏,去看看那小哑巴醒了没有。”

    “是。”霜杏应声离去,不多时,便回来说道:“醒了,奴婢给他拿了药,他都喝了……小姐,您猜怎么着,那孩子今天打理得特别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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