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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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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沈念之,果然在这里。”……

    尚仪局内,一片肃静。

    除了桌面上摆放的几本厚重的礼仪册子,和她身旁那些静默如影的宫女,周围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沈念之坐在软垫上,手中捧着刚刚翻开的册子,目光略过那些沉重的文字,眉头却悄然皱起,密密麻麻都是些陈腐礼仪,她看着头疼,便懒懒合上了。

    她对这繁琐的礼仪并无兴趣,往常在府中也不是没有接触过。

    她所懂的,远不止这些表面的规矩,但宫中的一切都显得不合她的心意,这些所谓的礼节和规矩,无非就是如何当好一个妻子,完全没有让她心生敬畏,反倒是一种陌生感和压迫感,令人无法呼吸。

    陆景姝安排来的那位嬷嬷姓冯,年过半百,姿态倨傲。她站在沈念之身侧,语调缓慢而尖锐:

    “沈娘子,这宫规你须得背熟,否则日后入了东宫,若再出差错,只怕便不是奴婢几句话的事了。”

    沈念之抬起眼,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嬷嬷此言,我怎么听着像在恐吓我?”

    冯嬷嬷冷笑:“奴婢不敢,只是劝您一句,这东宫规矩大,侧妃终究不是正妃,还是守本分些为好。”

    沈念之笑意顿淡:“那倒巧了,我这人天生就不懂什么叫本分。”

    冯嬷嬷顿时气色一变,语气强硬起来:“沈娘子若再这样不识礼数,奴婢只得如实禀报太子殿下。”

    沈念之却毫不在意地打断她的话,反而唇角微扬,眼神里全是挑衅:

    “好啊,那你现在便去告诉他,正好趁早让他取消与我的这门良缘。”

    冯嬷嬷被噎了一瞬,面色铁青,几乎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敢这般放肆!”

    沈念之理了理裙摆,懒洋洋地起身,目光一扫,笑容慵懒中又带着几分锋芒:

    “嬷嬷既然都说我放肆了,那我今日便更放肆些,省得辜负你这份指教,今日就到此吧,我要出门走走。”

    她说完,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只径自推门而出,留下一屋子错愕难堪的宫人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沈念之出了尚仪局,心头郁结难舒,只漫无目的地在宫道上随意走着。

    初冬的宫墙红得深沉,瓦上积雪未化,檐角垂着几根细细的冰凌,映着远处苍茫的天色,透出几分凄凉。

    行至转角,她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宫门口,有一队朝臣正低头肃然走过,其中一道熟悉的身影,让她倏然顿住脚步。

    是苍晏。

    他今日着一袭深紫朝服,腰间悬着玉佩,清隽挺拔,眉目一如往日清淡温润,举手投足间从容自若,仿佛依旧是那个风光霁月的中书侍郎。

    只是,他身侧陪着的,竟是陆长明。

    二人似刚议完事,陆长明面带笑意,苍晏也礼貌地附和,举止间客气而疏离。沈念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袖中冰冷的指尖。

    她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苍晏脸上。

    苍晏似有所觉,微微侧头,隔着数丈远的距离,二人目光忽然撞在了一处。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沈念之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那眼神深得像冰,压抑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而苍晏也并未避开,他就那样与她远远对视了一瞬,随后微微垂眸,轻轻点头示意,便又转头与陆长明继续交谈,神色如常,半点端倪都未流露。

    沈念之唇边忽地勾起一丝冷淡的笑。

    她想起数日前自己亲眼所见的那一幕,他附和着陆长明、称他为“唯一的恩师”,她本以为心早已死了,如今再见,竟还是觉得刺痛。

    真是可笑至极。

    她收回视线,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身后渐远处,苍晏嘴角的笑意缓缓淡去,握着玉笏的手微微紧了紧,袖底青筋隐隐浮现,却终究未再回头看她一眼。

    此时永州冬月,江风湿冷,空气中带着微凉的湿气。

    忠王船队泊于潇水之畔,水面雾气弥漫,江面泛起层层波纹。船楼内燃着炭火,散发着温暖的气息,隔着纸窗,仍可听见远处山鹧的哀鸣。沈忆秋披了件绣梅长褙子,坐在几案前,微微低头,手指蘸墨,写下了一封家书,李珩进来,问道:“你前些日子寄出去的家书,怕是快到京城了。”

    沈忆秋若有所思点点头,“是有些日子了。”

    又是一个三日后,京中雪落不停。

    沈念之立在宫内西侧廊下,身后寒风穿帘而过,斗篷在风中翻飞。霜杏小心捧着一封密封朱泥的家书,恭敬递至她手中,声音低低:“是二娘子寄来的。”

    沈念之并未立刻接过,而是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仿佛要看穿它一字一句写了些什么。

    良久,她才伸出手指,将信接过来,指腹触到封泥那一刻,冰冷彻骨。她手一顿,随即抬脚往前走出几步,立在檐下。

    她的视线落在那句“姊姊安好”上时,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姊姊安好。

    前些日子我与殿下抵达永州,气候渐冷,潇水之畔薄雾迷蒙,四周寂静如常。此处与京中迥异,虽然景色宜人,但却无一丝京城的喧嚣。

    自阿爷离世后,我深知你此时心头的苦痛,尤其是那份无人可寄托的孤独。我无法回京尽孝,亦不能在你身旁守护。但请你放心,姊姊,我虽远在他乡,却始终挂念着你。

    我希望姊姊坚强自持,别让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垮你。往后若有任何难事,记得随时告诉我,永州虽远,但一纸家书可寄情思,与你相隔千里,我心常在。

    愿姊姊心头无忧。

    沈忆秋。”

    信不长,字迹娟秀温和。她一字一句地读完,到最后一行,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微浅,却落在风中发了抖。

    她将信重新折起,攥在掌心,没说话,只是站着。

    霜杏在一旁看得心惊,低声唤了一声:“小姐?”

    沈念之没有应声,只将那信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从前是瞧不起她的,觉得她小门小户,心肠又软,只配站在我身后。”顿了顿,她低低笑了一声,“可如今……我除了一个认贼作父的阿兄,竟真就什么都没有了,她

    处处惦记着我,以前是我过分。”

    她说着,手中那封信微微一颤,手指再松时,信纸落下,正好落在地砖上。

    一滴泪也跟着落下,无声无息地砸在信旁,碎成水纹。

    ——

    梅园里,雪花轻轻飘落,覆盖了梅树的枝头。寒风吹过,梅花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沈念之站在梅树下,手中捧着香烛,低头,专注地将其放置在雪地中。香火静静地燃烧,微弱的火光在雪地里闪烁。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今天是阿爷的三七,按照规定,她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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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父亲祭奠。

    但宫中有令,任何祭奠都被视作禁忌。沈念之明白若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她只能在这里,独自完成这份迟到的告别。

    香烛的火焰轻轻摇曳,沈念之低头,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火光上。她的心中充满了孤独和痛苦,然而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梅园的寂静。沈念之微微皱眉,没有回头。她知道来人是谁。

    “沈念之,果然在这里。”陆景姝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直白而锋利。

    沈念之没有转身,依旧低着头,手指轻轻捏住香烛:“陆娘子,若无事,请自行离开。”

    陆景姝的脚步越来越近,直到站在她身后:“宫中有令,任何人不得祭奠死者,你倒好,居然敢在这里偷偷做这些。”她的话语中带着冷笑,“沈家既已不复,你还敢如此行事,真是胆大包天。”

    沈念之依旧不为所动,低声道:“这与陆娘子何干?”

    陆景姝的眼中闪过一抹轻蔑,挑了挑眉,步步逼近:“你不过是一个没有依靠的孤女罢了,就连你的好哥哥,今日应该是跟陆云深去花楼快活了,阿爷也死了,你啊,不过是个没有依靠的可怜虫。”

    沈念之的眼中没有一丝动摇,她微微抿唇,手指紧握香烛的柄。雪花依旧飘落,打在她的肩上,冷冷地融化,她的心中却一点点燃起了怒火。

    她看着陆景姝,声音低沉却清晰:“你说得对,沈家已没落。”

    陆景姝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愣了一下,随即愤怒上涌:“你敢!”

    沈念之的手突然用力,猛地起身将陆景姝推倒在地。

    雪地上溅起雪花,陆景姝摔倒后,气喘吁吁,目光中满是惊讶和愤怒。

    沈念之没有停手,压了上去,双手迅速掐住了陆景姝的脖子。她的动作凌厉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你凭什么嘲笑我?”沈念之低声问,声音平静,却有一种无法掩饰的怒意,“你不过是陆长明和他那个女儿借用的一枚棋子,想踩着我来抬高自己,你配吗?”

    陆景姝的脸色已经变得涨红,呼吸急促,双手拼命抓住沈念之的手腕,但她无力反抗。沈念之的眼神冰冷,手指微微加重力道,仿佛要将她的愤怒一并发泄出去。

    就在沈念之双手收紧,几乎要将陆景姝掐断气时,一只手从身后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沈念之猛地回头,对上一双冷静如镜的眼眸。

    李珣站在她身后,神色沉静,袖摆覆着些许雪意,他的手未松,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与因愤怒而泛白的指节上。

    沈念之愣了一瞬,随即迅速垂眸,将自己挣开的那只手收了回来。

    陆景姝在雪地里挣扎着坐起,嘴唇发白,手捂着脖子,刚欲开口,沈念之却先一步抬起头,声音含着一丝细微颤意,缓缓开口:

    “殿下,今日是我阿爷的三七……我本不该多事,可再过几日,我就要嫁给殿下了。我只是想着……让阿爷在天之灵……保佑我们白头恩爱。”

    她说得极慢,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得一句不漏。

    “可陆娘子听见后,说我不配与殿下站在一处,便与我起了口角……我心绪未宁,一时冲动,才——”

    她说到这,语声一顿,偷偷抬手在自己的胳膊上掐了一把,眼角瞬间泛起红意。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你若要带她走,尽快。”……

    李珣低头看她,神色依旧不动。

    沈念之却在心里冷笑,她依旧面上柔弱至极,唇角一点点地垂下来,整个人都像被打散了力气。

    李珣一这一瞬间竟然有些恍惚,沈念之一向不肯低头,换做平时,她定是不屑解释。

    她眼神微微一偏,落在陆景姝身上。陆景姝咬着牙,气得发抖,却偏偏什么都说不出口。她若真将“沈念之祭父”揭出去,等于承认自己窥伺她行踪,反倒成了理亏。

    沈念之就静静看着她,眼里没有一丝惧意,反倒像是在笑。

    李珣收回视线,未说话,似是在沉思。

    沈念之心里已有计较,嘴角一点点翘起,忽然垂首,轻轻哼了一声,往前一步,身形略晃,脸色发白:“……我脚刚才好像崴了,走不了了。”

    李珣皱眉看她。她却低着头不再说话,一副咬牙强撑的样子。

    雪越下越大。

    李珣看着她站都站不稳,终还是弯腰将她抱起。

    沈念之靠在他怀里,轻轻吐出一口气,睫毛上落着雪,不抬眼也不出声。李珣看不见她眼底那点懒懒的笑意。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她,一步步走出梅园。

    他以为她是在吃醋,心中竟还有点说不清的愉悦,只是未曾表露出来。

    李珣踏入平阳宫时,怀中人依旧一言不发。她靠得极近,身上冷意未散,却吐息微暖,落在他颈侧,有种若有若无的扰人意味。

    他从未这样抱过她。

    雪落在他肩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复杂之意,却什么也没说。

    直到入殿,他方才停步,语气平静:“到地方了。”

    沈念之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清冷:“殿下可以放我下来了。”

    李珣一怔,还是将她稳稳放下。

    刚落地,她便松开他的臂膀,裙摆扫过地面,步子轻巧自然,像从未有过受伤一说。她走得极稳,甚至还撩起衣角抖了抖,像是在嫌弃雪湿了衣襬。

    李珣站在原地,眉心轻蹙,眼神微沉:“你没受伤?”

    沈念之停下脚步,回眸一笑,眼尾勾人,眸色却冷:“殿下不也很享受方才的感觉么?”

    她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疏离。

    李珣一时未语,盯着她的背影,喉结微动,却没说出一句话。

    沈念之不再看他,她将将迈入内殿,身后却传来一声突兀的脚步声。

    李珣眼神一沉,上前一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沈念之微怔,尚未回身,整个人便已被他拽得踉跄,随后重重摔入殿中软榻。

    她撑起身,抬眼时,李珣已经逼近,将她困在怀中,衣袍带起一阵雪气,寒意未散。

    他低头,眼神深沉到近乎阴鸷,嗓音压得极低:“我随时可以要了你。”

    他看着她,此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念之却并未露出惧色,甚至连慌张都没有。她反而慢悠悠地抬手,指尖勾住他的衣襟,懒懒一拉,将他硬生生拽近,贴到自己鼻尖前。

    她笑意不改,气息轻浅:“我竟然不知道殿下喜欢强制爱。”

    她眨了下眼,语气轻快:“我一直以为,殿下喜欢的,是猎物自己乖乖送上门。”

    她尾音极轻,带着微凉的鼻息拂在他唇侧,一寸不让,反将身下局势收归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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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凝滞,二人相对无言。

    李珣的手还落在她的腰侧,衣襟未整,喉咙蠕动了一下,看着沈念之的唇,心中竟然有些冲动。

    殿外忽然响起宫人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禀报:“启禀殿下——太后有令,沈娘子今日戌时便可出宫,只待十一月十五,大婚成礼。”

    静默倏然破裂。

    李珣眼底的情绪仿佛被骤然泼了一盆凉水,转瞬冷了下去。他收回手,直起身,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只

    是手背青筋绷紧,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沈念之却已重新倚在软枕上,姿态慵懒,眼神清明,像刚才那句戏语只是随口调侃,不带一丝情动。

    她抬眼看向李珣,笑意盈盈:“原来我还有半日。殿下若想要我,现在就得快些。”

    她说得轻巧,甚至带着一点讥笑的味道。

    李珣望着她,没有回应。他看得出来,她心中毫无波澜——或者说,有,但从未放在他身上。

    他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只冷声道:“本宫让人送你回去。”

    沈念之点了点头:“多谢。”

    京城街道,白雪未化,乌云压顶,空气中仍带着昨夜残雪的湿冷。

    晋国公府街口,王府马车自皇城缓缓而来,通体墨漆描金,车侧一枚太子徽纹极为醒目,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马车行至巷口一侧,风自长街尽头吹来,卷起一角金边帘子。

    沈念之倚坐车中,原本闭目小憩,被那一缕冷风惊动,微微睁开眼。她下意识地看向那被风掀起的一线街景。

    而就在此刻,一骑自对面徐徐而来。

    是顾行渊。

    他今日衣着寻常,不过一袭藏青窄袖袍,外罩旧裘,独自骑马,身后无人。

    风将他鬓边微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神情平静,看上去与旁人无异。只是马步经过马车侧时,他的目光似有所感,在那帘角一掀之间,撞上了一双眼。

    沈念之也正看着他。

    那是一种极短极静的对视。

    沈念之张了张口,似有话欲出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勾唇,冲他微微挑了挑眉。

    眉尾飞扬,唇角讥诮,带着一点不甚在意的潋滟风情,仿佛与他不过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又似早已预知此刻的交会。

    帘角复垂,马车未停。

    他胸口像是被一拳击中,心里闷得难受。

    他目送那辆马车缓缓驶入晋国公府,却无法移开视线。

    顾行渊低头,看着自己被雪水濡湿的马靴,又抬手摸了摸缰绳,指节微微泛白。他忽然觉得这城里风格外冷,冷得能冻进骨里。

    良久,他低低一声吆喝,马鞭扬起,一掠而去。

    沈念之入了府,卸了披风,在西苑暖阁中坐下。

    霜杏正替她解开腕间暖炉的缎带,低声问道:“小姐,方才在街口,好像是顾大人经过。您怎么没叫他?”

    沈念之倚着一侧软枕,托着腮,睫毛垂下,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茶盏上的盖子。

    她轻声道:“没什么必要。”

    语调极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今跟他多说两句,反倒容易给他招来口舌。”

    她说着,唇角带了点笑意,眸光却沉静如水,没有半分涟漪。

    “他已经辞了官,如今人也清静,不在朝堂之中,离那些风口浪尖越远越好。”

    霜杏低头应了一声,却看她指尖落在茶盖上,轻轻旋了一圈又一圈,动作缓慢,不急不缓。

    沈念之似是无意地望向窗外,落雪仍未停,天色也未全暗。

    她轻声道:“他本不该为我卷进来太多,我知道他为了阿爷辞官,心中很是感激。”

    语气淡得像是一句喃喃梦话,却又清清楚楚落在霜杏耳中。

    霜杏尚未退下,犹豫片刻,小声道:“小姐……顾大人今日在街口看着您的眼神,奴婢瞧着……有些不同。”

    沈念之没作声,只是懒懒靠着软枕,指尖轻敲几案,眼尾微垂,似笑非笑。

    霜杏又低声道:“那时候小姐肩膀受伤,顾大人来送药……他看小姐时,奴婢觉得,不像是没情的。”

    沈念之挑了下眉,慢慢抬眸看她一眼。

    “你觉得,他喜欢我?”

    “奴婢不敢妄言,”霜杏语气极轻,“可一个男人若真心冷淡,怎会时时看着小姐,话少,却总护着?”

    沈念之嗤笑一声,似不以为意:“护?他若真想护,便不会放我回来,有种就把我带走,离开这京城,那才是真真儿的护着。”

    语气仍旧轻柔,她屈指叩了叩桌面,缓缓道:

    “他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是会动情的人,大抵是跟他打的赌,我要输了,不过也无所谓了,我和苍……他也不会再有半分瓜葛。”

    说罢,沈念之低头轻理袖口,不再多言。霜杏倒是把刚才沈念之说的话记下了,心里打上了小算盘。

    翌日申时未过,宫里便来了人。

    两名内侍带着六七个小太监,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踏进晋国公府,一路直入内院,口中高声道着:“奉太后懿旨,为沈娘子布置、清点聘礼,预备后日大婚之事。”

    霜杏赶忙迎出去,不一会儿便引着那位领头的王公公来到正厅。

    王公公是宫里办事极稳妥的一人,常年跟随内阁与内廷之间跑动,此番态度恭谨,规矩周全。

    他手中执着清单,笑道:“沈娘子金枝玉叶,是我们殿下未来侧妃,自是要风风光光,不容有半点疏漏。奴才奉命,来再点一遍之前送来的嫁妆、宫中赏赐和东宫聘礼,还请沈娘子过目。”

    沈念之坐在厅中,今日穿得极素,未施脂粉,仍是艳色逼人。

    她望着那满厅红绸与金饰,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写着“良田”、“宅契”、“金珠”的红封皮,又瞥了眼侍从抬来的聘礼匣盒,没说话,只道:“霜杏,去泡壶好茶,送给王公公。”

    王公公连忙笑着摆手:“奴才不敢当,不敢当。”

    沈念之淡淡一笑,语气却极柔:“公公不必客气,如今我家道中落,只剩下这个徒有虚名的国公府,还不知哪日就被人也一并夺走,这茶是今年南方来的新茶,公公跑了这一趟,也辛苦。”

    语毕,她亲自将清单签了名,递还给他。态度一贯礼貌周到,既不多言,也无讥语。

    送走王公公之后,府里那些早已请来的巧匠也开始张挂红帘、装点花灯,处处张灯结彩,连院墙都裱上了锦缎,满院一片喜气。

    沈念之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将一对“百年好合”的红木牌挂上影壁。风吹来,喜帛在空中轻晃,她却不由得冷了一瞬。

    她转过头,望向远处衣架上那件大红嫁衣。

    云肩纹金,袖口缀珠,腰间凤缨叠翠。

    她看了片刻,唇边忽然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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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一个轻巧的笑。

    笑意极浅,极淡,却又极凉。

    “霜杏。”

    “小姐?”

    “去拿壶酒来,我要喝。”

    霜杏一怔:“这会子喝酒……小姐身子……”

    “拿就是了。”

    沈念之看着嫁衣,转身入内,声音像是带着点笑,又像是带着点说不清的疲倦。

    “最好是烈些的,我想醉到后日,醉着出嫁。”

    夜色渐沉,晋国公府的花厅中灯火已暗,唯独西苑一隅,仍有灯光未灭。

    沈念之独坐于院中。

    她一身宽袖素衣,外罩玄青狐裘,雪未下,风极冷,她却不肯回屋,只在石桌旁坐着,一口口饮着温壶中的酒。

    铜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烘得面庞微热,酒意上头,她眼尾微红,唇角噙笑。

    霜杏曾劝她别再喝了,她摆摆手,将人都打发出去,只留一个会抚琴的小婢,低低拨着曲。

    她斟了杯酒,一边听那琴声,一边低声吟道:

    “露冷霜沉酒未醒,梅花寂寞月三更。

    嫁衣红处非归处,梦里昭京不解情。”

    她念完,自己轻笑了一声,又仰头一口饮尽,喉间泛着点火辣。

    琴声未断,她抬眸看那弹琴婢女,眸光明亮

    ,似笑非笑。

    “这曲子弹得不错,倒配得上我这点醉意。”

    她起身,在檐下踱了两步,转眸望着庭中空地,忽而道:

    “可惜了,要是此刻有人能舞上一剑,与这琴音作伴,便真是快哉。”

    她顿了顿,低笑一声,眼神微凉。

    “只可惜,哪儿会有人给我舞剑呢?”

    风吹动檐上风铃,叮叮作响。

    沈念之举杯敬月,仰头又是一口酒,笑得更艳了些,眉眼间却一点喜色也无。

    夜色渐深,长公主府一隅书房中,灯火未灭。

    窗外风声紧了些,吹得树影摇晃如舞,顾行渊站在窗边,静静望着檐角垂下的冰凌,一言不发。

    苍晏推门而入,没有多言,只将一封宫中的密折放在几案上,随手理了理袖子,淡淡道:“东宫的人已将嫁期前后的宴请名单送入中书省了。”

    顾行渊没有回头。

    苍晏随手为自己倒了杯茶,热水入盏,浮起一圈微雾。他不紧不慢地道:“她那日出宫归来,坐的是李珣的马车。”

    顾行渊原本立在窗前,闻言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节轻轻敲了敲窗格,却始终没有作声。

    苍晏垂眸望着杯中浮动的茶叶,淡淡一笑,语气仍旧温和如常:“倒也合情合理。毕竟,她是他未过门的侧妃。”

    茶香苦中带涩,透着一点说不清的凉意。

    书房中陡然沉静下来,只听得壁炉中炭火轻爆,火光映着两人神色,各藏情绪。

    良久,顾行渊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极低,却字字清晰:“她若真愿意留在那宫里,我便什么也不做。”

    苍晏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顾行渊脸上,瞳色微敛,半晌才道:“你若要带她走,尽快。”

    他语气很轻,像是风声拂过林梢的一句叮咛,又像某种难以言明的认同与放手。

    顾行渊侧头看着苍晏,他一直很好奇,今日不问,怕是日后也没机会了:“你是何时喜欢上她的?”

    苍晏放下茶盏,语调极轻,像是在说一件极久远的心事:“我生在世家,长在规矩里,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早就安排好的。该读什么书,该娶什么人,将来该坐什么位子——好像从来不需我选择。”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黑夜中落下的一点灯火:

    “可看见她时,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心是活的。她无拘、张扬、明目张胆地活着。那一刻,我羡慕她。只要想到她……我也像是自由的。”

    顾行渊静静听着,眉眼无动,但神色微沉。

    苍晏忽而转过头,看着他,问:“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喜欢她?”

    这一句问得极平淡,语气无甚波澜。

    却犹如一道直指人心的锋。

    顾行渊一愣,像被重重一击,喉结轻动,竟一时无言。

    “我没有。”他低声道,语气克制得近乎僵硬。

    苍晏看着他,没说破,只将目光缓缓收回,声音温淡如常:

    “时间不多了。”

    “她快要嫁人了。错过……以后就是隔着山和海了。”

    顾行渊没有应声,只抬眼望向炉火,火舌跳动间,映出他沉默的轮廓,眸光却愈发凝定。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顾行渊回身,几步走过去打开房门。

    门外风雪扑面,一道纤细身影立在檐下。

    竟是霜杏。

    她披着厚斗篷,肩头已积了些细雪,发鬓略乱,眼角因夜寒泛着微红。她对着两位恭恭敬敬行礼,神色却无一丝畏惧。

    “奴婢鲁莽打扰,还请恕罪。只是此刻,实在不能不来。”

    苍晏微蹙眉:“霜杏?”

    霜杏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清亮:“小姐醉了。一人在府中喝了好多酒,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让人劝。她说自己不想嫁,可这场婚事,是她躲不掉的。”

    她声音不大,却句句沉稳。

    随后,她看向顾行渊,眼神里带着一种仿佛为人代言的决绝。

    “她说——‘护?他若真想护,便不会放我回来。有种就把我带走,离开这京城,那才是真真儿的护着。’”

    那一瞬,屋内的烛火仿佛静止了。

    顾行渊怔立原地,肩背紧绷,指尖绞紧袖边的织线。

    霜杏垂下眼眸,声音微低,却仍然坚定:“她嘴硬,从来不肯开口求谁。但她若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说明……心里那道坎,她真的过不去了。”

    苍晏缓缓抬眼望向顾行渊,没有说话,眸色却深得几乎看不见底。

    顾行渊站了片刻,忽地低头,沉默地去拿那件挂在案旁的黑色斗篷。

    他一边披上,一边道:

    “我明白了。”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顾大人抢亲啦

    半夜时分,风雪已渐大,昭京的夜空笼罩着一层深沉的寂静。

    霜杏悄悄溜进府中,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她小心翼翼穿过长廊,轻推开沈念之的房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沈念之躺在床上,衣裳未脱,鞋子也未曾脱下。她那样大剌剌地躺着,随意地蜷着身子,面容带着酒意的微红,眼睫低垂,像是醉了很久。

    床头的烛火已然熄灭,只剩下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映着她的轮廓,竟有几分寂寞的冷清。

    霜杏轻轻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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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满是隐隐的痛惜。她低头,轻声喃语:“小姐,喝得这么多,真是……”

    小心翼翼地,随后又拆开了她那复杂的发髻,一缕缕柔发散落下来,宛如缤纷的云霞。

    霜杏轻轻擦拭着沈念之的脸,指尖轻触她的肌肤,像是想要擦去她脸上的疲惫与苦涩。

    她蹲下来,帮沈念之褪去那双沉重的鞋子。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不禁一阵酸楚,眼角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霜杏低垂着头,轻声道:“小姐……你就应该去过你想要的自由生活”

    她轻轻捏紧袖口,将泪水咽下,起身走到衣柜边,打开木箱与衣橱,将沈念之随身常用的衣物、几件内衬、最喜爱的一只香囊,还有贴身的墨玉匕首,一件件收拢。

    她小心地将东西打包,整整齐齐叠入一个不大的行囊。

    在最后一个物品整理完后,霜杏站起身,忍住泪意,便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刚走出去,她又推开门,目光无声地看了沈念之一眼。

    十一月十五。

    天未亮,晋国公府门前便已张灯结彩。雪势已歇,地上却仍积着薄薄一层霜白。宫中的马车与内侍鱼贯而入,前后十余人,皆是东宫亲派来迎娶侧妃的随侍。

    李珣显然极为看重这门婚事,送来的为沈念之梳妆的嬷嬷,皆是宫中有名的老成妇人,行事周全,言语恭谨,连随车送来的嫁衣与妆奁,也都依太子妃规格配备。

    天色仍暗,沈念之却已被嬷嬷们“请”出了床。

    她身上还带着昨夜未褪的酒气,刚睁眼,眼前一片人影晃动,耳边便是一句:“沈娘子快些起来,辰时三刻要出门,时辰耽误不得。”

    她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扶着拖进了屏风后的木桶内。

    木桶中早备好了热水,水中撒着细细的熏香与药草叶,雾气蒸腾,温热微烫。

    沈念之酒意未退,初一入水,被烫得清醒了几分,倏然睁眼,眸中仍带着冷意。

    有嬷嬷手法利落地替她清洗身体,又细细为她净面、润发、去角、熏香。

    这等沐浴净身,原本是正妃成婚前的准备程序,侧妃并不需如此繁琐。可李珣却偏偏将所有礼制都按着正妃来办,连侍奉之人也皆为他精挑细选的,连带着一言一行都带着说不清的审视意味。

    沈念之坐在水中,仰头靠着木壁,听得一个嬷嬷柔声笑道:“娘子真是有福气,奴婢这双手,平日也只给皇后和太后上香汤,今儿个居然伺候了娘子。”

    另一个嬷嬷接话:“可不是嘛。听说这次东宫的礼制,内库亲拟,一式按太子妃办的。就连那婚服的霞帔,也是从尚衣局里翻了宫里的样子来改的,比陆家那位……还多出三道绣金线哩。”

    屋中女子笑声不绝,连说了好几个“娘子真是得宠”,可沈念之却始终未言,只静静坐着。

    她睫毛微垂,水珠顺着发丝落入香汤,蒸汽弥漫中,看不清她神情。

    直到她被扶出木桶,换上里衣,坐在高脚椅上开始梳妆

    时,她才忽然出声道:“春桃呢?”

    嬷嬷一愣:“您是说,照料妆奁的那位丫头?”

    沈念之点头,语气淡淡:“叫她进来。”

    很快,一个面色仓皇的婢子从外头快步进来,正是春桃。她行礼跪下:“娘子唤奴婢?”

    沈念之靠着椅背,脸色已有几分冷静,眼尾上挑,语调懒懒:“霜杏呢?”

    春桃顿了下,低头答:“回娘子……霜杏昨夜就离了府,说是您醉得厉害,她怕打扰了您休息,奴婢也不知她去哪了。”

    沈念之听完,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哦?”

    她轻轻拨了拨鬓发,声音低沉下来:“这丫头倒是胆子大。她的奴籍都在我身上,她是怕陪我进宫,如今跑路了?”

    春桃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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