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奴婢不敢妄言。”
沈念之没再追问,只是慢慢抬起眼,看向镜中。
镜里的人一身内衫,肌肤雪白,眉目清华,却满眼倦色。她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也好,走吧,小白眼狼。”
辰时一刻,吉时将近。
晋国公府门前早已张灯结彩,红毡自门内铺至街口,数名礼官整肃站立,宫里送来的迎亲仪仗早在坊口等候,只待新妇梳妆完毕,请上花轿。
堂内礼鼓初响,钟磬相随,乐声悠悠。
沈念之坐于正厅梳妆镜前,鬓边早已绾起双环贵髻,发上金步摇未动,霞帔未披。她神情平静,眼中却无波。
方才内侍传来话,说太子殿下已遣信入府,命人加派红毡三丈,加设仪杖十六枝。
旁边几个嬷嬷见此,一时间恭维不绝:“娘子真是贵人命,一应礼制皆按太子妃所设,便是正妃出阁,也不过如此了。”
一语既出,众人便都笑了,只当沈念之是一步登天的有福之人。
可她只是静静听着,神色不悲不喜,直到春桃来禀:“娘子,外头礼官催了两遍,吉时快到了。”
沈念之点点头,起身站了起来,身姿挺直,目光清冷。
霞帔披上,红罗覆面,金钗钿环步摇摇曳,发冠稳稳压在鬓上,她在红绸铺地间立得笔直。
她缓缓伸出手,让春桃搀扶着她,侧头问:“霜杏可还未回来?”
春桃顿首:“未见踪影。”
沈念之低声冷笑一声,她自顾自整了整袖口。
霎时,红纱之后,那双冷如霜雪的眼便也藏了起来。
门外礼官高声道:“吉时到——请新娘子上轿!”
锣声起,钟磬再鸣,沈念之迈步而出。
东宫大门大启,昭京王城内钟鸣三道,宫中仪仗自承明门而出,旌旗蔽日,红毡铺地,十里迎亲,声势赫赫。
礼官高声唱道,礼乐随行,百司齐步,百姓夹道而立,皆来一睹东宫迎娶的盛仪。
为表重视,李珣此次亲自出迎,骑在宫中赐下的赤金高头马上,一身玄锦吉服衬得他身姿挺拔,腰束龙纹玉带,冠玉束发,衬得他眉目俊朗如画。
他如今可是昭京女子心中的第一贵胄,加上生来俊美,现在换上新郎官礼服,内外俱盛,竟是比平日更添清贵。
天光落下,他面容被金线纹绣的衣袍映得熠熠生辉。
他一言不发,只静静骑在马背上,一双眼眸冷静沉着,却紧紧盯着晋国公府门前的那顶花轿。
礼官唱礼,沈念之的花轿缓缓抬出。
李珣始终未移目光,骑马立于街心,衣袂曳风,指节收紧缰绳。
鼓乐喧天,人声鼎沸,红绸与香风一并掠过,可他眼中只有那顶被高高抬起、正朝他而来的花轿。
轿中幽暗,香气馥郁,凤纹鸾帐垂落半面,红纱轻晃。
沈念之坐在锦垫之上,披着霞帔,面上红盖微掀,眉眼却未曾带半点喜色。她伸出手指,缓缓将轿帘的一角挑起一线,外头街道上的热闹顷刻扑面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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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她撩起盖头,目光穿过帘隙,正好看到李珣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披凤纹吉服,俊美得近乎耀眼,像是昭京百姓口中真正的“天之骄子”。
沈念之却只轻轻一笑,语调懒懒地低声道了一句:
“看来李珣真是大权在握了。”
她似是自言自语,指尖仍拨着那片轿帘的流苏,眼神凉薄地扫过他高高在上的身影。
“连陆景姝都顾不上先接,就这般张扬地来迎我,也不怕陆家闹起来。”
她慢慢松开撩起的盖头,收回视线,靠回软垫,唇角噙笑:
李珣骑在高头大马上,鬓角微湿,眼中却是一片从容。
他唇边浮起笑意,指尖在缰绳上轻轻一转,似乎已预见自己今夜与她洞房花烛夜。
忽然,一阵马蹄破风声由远而近,撕裂长街的热闹与秩序。
一匹漆黑宝马自街角冲出,马背上之人一袭玄衣,腰佩长刃,瞬息之间闯入重重仪仗,骤然勒马,在李珣与花轿之间生生横停。
“顾行渊!”李珣眯起眼,冷声怒斥,“你大胆,竟然敢误我吉时?”
顾行渊坐在马上,目光如炬,声如玉石击雪,沉稳有力:
“谁说我只是误你的吉时,我是来抢亲的,太子殿下。”
李珣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维持着一贯的冷静淡然。
刚想说些什么,却被顾行渊打断,他看着花轿,开口道:
“沈念之。”
“我来带你走。”
声音不高,却在钟鼓之中格外清晰。
花轿內,帷幔未动,无人应声,长街上一时寂静。
李珣扬手,示意身边亲卫止步。他盯着那顶轿子,脸色冷硬,心却悄然提起。他心里竟闪过一点荒唐的希冀,她若拒绝顾行渊,她若能对着全京城百姓,说她沈念之想嫁的是他李珣。
可她没有。
顾行渊再次开口,声音一字一句:
“沈念之。”
“我再问你一次,嫁他,还是随我回瀚州?”
轿中沉寂许久,那片红帷终于微微一动。
沈念之掀开轿帘,款步走出。
她仍在千百目光下站定,唇角缓缓扬起:“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街道两侧围观的百姓已沸腾起来,有人惊呼:“顾行渊!那不是之前的大理寺卿顾大人吗?”
“天啊……他疯了吗?居然敢抢太子殿下的亲——”
“我活一辈子都没见过有人敢抢太子的亲事——”
红尘翻涌,惊疑不定,人人屏息。
李珣眉目骤沉,猛然开口,声如霹雳:
“沈念之,你想清楚!”
“你若跟他走,我就将你沈家百年门楣,从昭京世家名册上抹除!”
“你阿爷在九泉之下下,可会明目?”
可沈念之根本懒得理他,她只等着顾行渊。
她的眼睛虽被盖头遮住,可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明显。
顾行渊沉默许久,像是将这句话在胸腔里压了千万遍,血灼火烧,几欲破体而出。
直到那顶红轿前方,无数人目光交织,无一不屏息以待。
顾行渊终于抬眸,看向她的方向,忽然扬声,对着长空与街道,大声道出:
“我顾行渊,是沈念之的狗!”
声落如震雷滚地,回荡在天穹之下。
整个昭京似乎都静了一刹。
风卷红毡,钟鼓忽然断裂,连那前方扛旗的礼卫都因这句话手一抖,旗帜微偏。
李珣怔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行渊,眼底骤缩,面上的笑意一点点冷却,像被骤雪封住。
而沈念之,终于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挑开自己的红盖头,那张艳色惊心的脸就在千万目光之下显现。
她目光灼灼,笑意妖冶:“所以……你要认主了?”
众人哗然。
而她已抬手,毫不犹豫地扯开霞帔,那象征皇权束缚的层层礼制被她一件件
褪下,如同撕碎试图人扼住她命运的枷锁。
霞帔尽除,只余一袭猩红窄袖衣裙,贴体而动,艳若焰火。
沈念之一步步走向顾行渊,眼神冷亮,红衣张扬,她将手伸出去,像是将自己整个交付出去一般。
顾行渊二话不说,猛然催马向前,在所有人眼前俯身将她一把拽上马背。
她坐于他身后,臂环他腰,云鬓散乱,眉眼明艳。
那一刻,天光正烈,鼓乐停歇,满城喧哗沉入死水。
李珣拨马而出,拦在两人面前,怒声震彻街道:
“顾行渊,你不要仗着你外祖是大都护,就在京中胡作非为。”
顾行渊顾行渊却神色从容,笑道:“那我还偏偏要仗着我外祖父的身份,胡作非为了,你能奈我何?你看圣上是帮你找回面子呢,还是说瀚州无所谓呢?”他语气张扬,句句咄咄逼人。
李珣脸色一沉,握紧缰绳,指节微白,一口怒气堵在胸口,压着未发。
沈念之探出脑袋看他,那眼神极静,嗓音冷冽:
“李珣。”
“沈家输了。”
她顿了顿,眼神淡漠如雪,冷光直指他心底最深的隐秘。
“但你,也没有赢。”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
顾行渊催马疾驰,长街已乱作一团,他早已策划好逃跑路线,绕过主街、错开宫中仪仗、绕过内坊巡防,一路奔袭直至北城暗道。
沈念之坐在他身后,手紧紧环住他的腰,一路无言。
街角风声如刃,远处的金鼓声与混乱人潮渐渐被甩在身后,直到跨出昭京最后一道坊门,天光豁然开朗,城外旷野迎面而来。
一辆素色马车早已停在山路一隅,旁边立着一人,披着斗篷,腰间挂着香囊。
霜杏早已等候多时。
她一见那对熟悉的身影策马奔来,立刻迎上前去,眼圈微红,却仍努力挺直脊背。
顾行渊一勒缰绳,马蹄止于山路前。
他翻身下马,回身一把将沈念之稳稳抱下。
霜杏迎上前来,手里早已捧着一件厚斗篷,眼圈发红却神色稳重。她看着沈念之,一言不发,将一件厚斗篷熟练地披在她肩头,手指略发颤,却一字一顿道:
“小姐,奴婢已经将您的东西都打包好了。衣裳、首饰、书册、香囊,还有……那柄墨玉匕首。”
“马车也安排好了,就在前头岔路,是信得过的人。若小姐今日决定跟顾大人走,我们……也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顾行渊没有多言,只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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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深深地落在沈念之身上。
沈念之却半垂着眼,伸手掸了掸披风,慢悠悠地说道: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小白眼狼。”
她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倦意,又像是刚从风雪中冷回神来,唇角一挑,朝霜杏嘟了嘟嘴:“以后出这种馊主意,提前告知我一声,省得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霜杏眼眶一酸,强忍着没落泪,只低头应道:“小姐放心,不会有下次了,咱们以后就自由了。”
顾行渊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披风,语声低沉道:
“我们得快走,李珣咽不下这口恶气,我外租是拓安大都护,他在京城不敢对我动杀心,但是不一定不会派人在我们回到瀚州之前把我们杀了。”
沈念之点了点头,跳上马车,她看着马车外的顾行渊,心里踏实多了,确实李珣不敢碰顾行渊,整个瀚州地界占大昭领土一半,此时他刚坐上太子宝座,倘若为了一个女人杀了赫连哲图唯一外孙,恐怕是要引赤羽军反了。
山风凛冽,雪色沉沉。
远处山巅,一道身影立于岩石之上,身披深紫官袍,手中执着一壶温热的清酿。
苍晏立在风雪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山下渐行渐远的那辆马车,未曾眨眼。
山路蜿蜒,唯有那道马车轧雪的辙印清晰,一寸寸,没入天边。
他举起手中的酒壶,缓缓抬臂,朝那消失在天光尽头的方向轻轻一敬。
壶中酒未落地,已被风吹散,却仍清烈逼人。
“沈念之,这一口,敬你阿爷。”他低声唤道,像是在同风说,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这一回……我不送你了。”
“但我答应你。”
他眸光沉静,嗓音微哑:“陆家欠你的,我会替你讨回来。”
酒壶倾斜,最后一滴清酿落入雪地,苍晏静默许久,眼底微光暗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远处行驶的马车,他才转身离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显得十分孤独。
大殿前,内侍与禁军交错奔走,尚未午时,内廷却早已风声鹤唳。
李珣回宫时,披着大红吉服,仍穿着迎亲时那身礼袍,衣襟上沾着风尘与冷雪。他面上无怒,唇角甚至还噙着笑,但整个御道两侧的宫人无不跪伏低头,噤若寒蝉。
他一路未停,直入春华宫。
入殿后,他只扫了一眼那被精心布置的婚房。
锦被金帐、红烛双喜,华贵而喜气。
下一瞬,那抹极盛的笑意便消失无踪。
“砰——!”
他挥手将案上的凤烛扫落在地,霎时红蜡迸裂,烛火溅在地毯之上,几名内侍惊得跪倒,噤若寒蝉。
接着,他一掌掀翻屏风,金丝帐幔撕裂,囍字撕碎,漆金的花轿模型也被他踢飞出去,滚落在台阶之下,轿帘被烧了一角。
“殿下——!”
有下人连忙跪地,颤声道:“太子妃……太子妃由陆贵妃的人接进宫了,如今在殿外候着。”
李珣骤然止步。
他站在狼藉一片的婚房中央,呼吸一顿,像是被针狠狠刺入心口,冷笑了一声。
“真是好一个太子大婚。”
他掀起袍角,冷着脸出门。
外头,陆景姝穿着红色嫁衣,头戴金步摇,眼圈通红,一看见他就哽咽着喊了一声:“殿下——”
李珣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只觉得头更痛了。他向来最厌哭泣。
“要哭,”他冷冷打断她,“去别的地方哭去。”
陆景姝身子一僵。
他没再回头,甩袖而去,眼底满是风暴将至的冷光。
不多时,他便已坐在殿中,唤来三省心腹官员,亲自下令:
“沈娘子失踪,疑似遭人拐骗私逃,遇上劫匪者,一律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卷画像,摊开来,正是沈念之一身红衣的样貌。
“画像一并传下。”
“谁能将沈娘子送回昭京,重重有赏。”
翌日。
紫宸殿内,宫人皆跪伏不动,气氛如临深渊。
李珣依旧披着未除的大红吉服,独坐朝案前,一盏未饮尽的茶摆在手边,早已凉透。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宫墙外晨曦初起,一语不发。
他从昨天坐到了今日。
直到户部尚书匆匆入殿,呈上沈家世系簿册,声音颤抖:“殿下,您所命之事,已按制呈上,只待落笔……”
李珣抬眼,接过朱笔,亲自翻到沈家一页。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许久,忽而笑了一声,低低道:“沈家……沈家。”
下一瞬,他执笔——
一笔横扫,落下浓墨重重一斜,将“晋国公”三个字划穿撕裂。
他又抬笔,朱砂如血,将“沈淮景”三字重重涂去,再将“中书令”勾销而过。
最后一笔落定,他冷声吩咐:
“沈家即日起,除去晋国公封号,夺祠堂祭享,撤宗庙牌位,废世族名列,门籍从京兆士族之上除名,子孙不得入仕三代。”
“还有那个沈思修,我倒要跟他好好玩玩了。”
殿内落针可闻。
数名户员冷汗直冒,跪地齐声称“诺”,心中却翻江倒海。
夜色沉沉,某镇小驿。
天幕低垂,雪色映着檐角灯火,泛出微黄的晕光。沈念之披着斗篷,倚坐在屋中矮榻前,一手托着酒盏,眼神淡淡地盯着案上一支未燃尽的蜡烛,半晌不语。
顾行渊坐在对面,身上风雪未尽,玄衣映着烛火影影绰绰。他卸了佩剑,却仍坐得笔直,手边一壶温酒,一口未动。
屋里极静,只能听见窗外雪落无声。
沈念之忽然开口:“你今日能来,我很高兴。”
顾行渊没应声,只是抬眼看她一眼,眼神沉了沉。
沈念之像是随口一说,轻轻旋着酒盏,继续道:“说到底,我们也不过才认识几月。”
她转头望向他,眼里藏着点打量与审视,语气却仍是
轻描淡写:“你带我离开,不是因为……喜欢我吧?”
顾行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是。”
语声不重,却一如既往地低沉压抑。
沈念之“哦”了一声,像是早猜到了这个回答。她将酒盏送至唇边,饮了一口,语气仍带着三分调侃:“那就是不甘心了?”
顾行渊眉峰微蹙。
沈念之盯着他,笑意不深:“说自己是我狗的那位顾大人,现在怎么沉默了?”
他抿了抿唇,终是道:“那时候,是为了救你。”
“嗯?”她眉梢轻挑。
“迫不得已。”他语气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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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之笑了笑,没接话,像是真的不在意,又像是轻轻放过了他。
片刻,她才淡淡开口:“可我还真想知道,你为何要救我。”
顾行渊望着她,没立刻回答。良久,他才低声道:“你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若真嫁入东宫,将来后宫女人多了……你这种性子,在那种地方,活不长的。”
“我是不想看着一个朋友,跳进那种地方。”
他声音极轻,却没有半句迟疑。
沈念之不说话了,低头轻轻转着酒盏。
屋里静了许久。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淡声道:“顾行渊,你管得倒是多。”
顾行渊不语。
她语气还是轻飘飘的,却听不出情绪:“放心吧,我名声又臭,可以说一无所有,大不了我发疯把她们全杀了,还有李珣。”
“你想的倒是挺开。”
她抬头望向他,眼神透着淡淡的讽刺,又像是真心实意地认真:“你是不是以为,哪怕我真进了那东宫,也会像别的女人一样……争风吃醋、倾轧夺宠?”
顾行渊眉头微动,眼神沉了些:“我知你不会,你曾说过不会为了男子的夸赞而和女子争奇斗艳,你也不在乎李珣。”
沈念之“嗤”地笑出声来。
她不再追问,只轻轻放下酒盏,起身道:“我累了。”
顾行渊也站起身。
沈念之走到门边,忽然停了停,头也不回地说道:“顾行渊,你啊,说什么朋友、救我、迫不得已……其实都不打紧。”
她顿了顿,回头望他一眼,眼神懒散的:“我什么都知道的。”
说罢,她抬步推门而去。
顾行渊站在屋中,沉默良久。
屋外寒风卷过,火光轻颤。他忽然握紧了手边的酒盏,指节发白,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
“……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其实还不是硬撑。”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你以后……会不会后悔跟……
天色微亮,雪意未歇。驿站外的山道仍覆着一层薄雪,寒气从地缝里渗上来,冻得脚掌发麻。
沈念之推开房门时,霜杏正蹲在院角打水,手上红肿一片,抬眼见她出来,连忙起身接过她手中的披风。
她衣衫未整,发髻松散,只用一根红绳草草绾住,眼神还带着初醒的倦意,清冷之中透出几分慵懒。
“顾行渊呢?”她一边披上披风,一边随口问道。
霜杏低声回道:“他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说去前面探路……顺便看看有没有可以快些渡江的小船。”
沈念之哼了一声,眸光落在天边尚未褪尽的残月上,语气带着几分调笑:“这位大人倒真是敬业。”
她坐到院中石凳上,霜杏替她理了理头发,又捧来一碗温热的骨汤。
沈念之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怪味?”
霜杏悄声道:“是顾大人今晨亲自熬的。他说您昨夜有些受寒,又没吃晚饭,怕您上路不适。”
沈念之没吭声,只低头又喝了一口。
屋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行渊从小径绕了回来,披着一袭玄色厚斗篷,发上还沾着几粒寒霜。他手中提着一只油布包,神色冷峻,眼里却藏着疲意。
“青崖渡口三里外有船。”他说,语气简洁,“只要中午前赶到,就能搭上今日最后一班。”
沈念之望了他一眼,轻笑道:“顾行渊你这趟奔波,倒是比逃婚的新娘还着急。”
顾行渊看她一眼,没有回应,只道:“换好衣裳,半炷香后出发。”
说罢便转身入内,不再多言。
沈念之却望着他背影,眸光微动,笑意若有若无。
半炷香后,三人轻装上路。
风未停,道边积雪尚厚,马蹄踩下去咯吱作响。霜杏和沈念之坐在马车里,她偷偷看了沈念之一眼,却发现她神情沉静,一路不语。
直到转过一处林道,沈念之才忽然开口:“你说,若我今日还在东宫,陆景姝会如何看我?”
顾行渊勒了勒缰,骑马靠近马车一侧,声音低沉:“她不会高兴。”
沈念之轻笑:“她本来就不高兴。现在应该更不高兴了,她是太子妃,李珣却来迎我,又被你生生劫胡,想必李珣回去定是不会给她好脸,罢了,他人命运我可不敢掺和。”
说完,竟没有半分心虚之意,反倒神色愉快起来,像是终于摆脱了什么缠人的东西。
顾行渊看着从马车窗户探出头,一副洋洋得意的沈念之,眉目微敛,没有言语。
青崖渡口不远了,日头尚未爬至中天,三人已抵青崖渡口。
渡口隐在林壑之间,江面辽阔,冬日水色冷凝如铁,一叶孤舟泊于岸边,船身斑驳,帆索半卷。
雪还未化尽,船板上结着薄冰,偶有乌鸦从枯枝跃下,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碎波。
顾行渊牵马走在最前,一眼扫过渡口左右,眉峰微蹙:“四周无人,不像是有船要开的样子。”
霜杏也从马车上下来,低声道:“这地方也太冷清了。”
渡口潮湿低洼,岸边杂草被雪水压得伏在地上,一排枯黄的芦苇随风飒飒作响,河水因连日寒潮结了薄冰,碎裂成一道道尖薄的纹理。
老船夫缩在蓑衣里,身形佝偻,眉毛胡须早已结霜。他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缓缓抬眼,主动打了个招呼,顾行渊这才看到他。
顾行渊跟马车里的沈念之说道:“我们要渡江,后面的路做不了马车了,很艰苦,你须忍忍。”
沈念之撩帘而下,重重地点点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像是在告诉顾行渊,她可以。
随后三人走向渡口。
“老丈。”顾行渊勒马止步,声音低而平稳,“能否过河?”
老船夫没急着答,只看了看他们身后,又扫了眼女子的衣角——那红色太鲜明,是喜服的颜色。他眉头微蹙,似是迟疑。
沈念之也走上前,朝他拱手笑道:“劳烦一趟。”
她的笑带着几分倦意,却极有礼数。
老船夫咂了咂嘴,犹豫道:“河面浮冰多,船不好撑……姑娘这是新婚?”他话虽问,语气却更像试探。
沈念之笑意未改:“旧事已过,能不能过河,才是眼下的要紧事。”
老船夫似还在权衡。
顾行渊已从马背上解下荷包,放在船头木板上。
“我们赶路。”他说,“若能过河,此铜钱便奉上。”
老船夫这才点头,将钱收起,转身去解缆。
船板窄窄,接近冰面时极易打滑。沈念之率先走上去,顾行渊紧随其后。
船身老旧,踩上去时竟微微一沉,沈念之步伐顿了一下。顾行渊一手提着包袱,一手下意识扶住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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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点。”他语声不高,却带着一丝紧绷。
船夫撑竿起航,船身一晃,浮冰被轻轻推开。渡河的船原本就小,再加上今日风势猛,船身左右晃动得厉害。
沈念之坐在舱内,眼望着冰河,忽然问:“你说他信我们吗?”
“谁?”
“老船夫。”
顾行渊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不一定,但是管他呢,有我在你还怕他有歪心思不成?”
话音刚落,船身忽然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
沈念之险些撞到坐在她对面的顾行渊身上,还好他及时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船外传来“咔啦”一声,是冰层裂开的声音
,极响,在这空旷水面间回荡得刺耳。船夫一声低骂,撑竿却不敢停手:“这里薄冰会有些晃动,客官……”
话未说完,一支短箭破空而来,钉在舱壁!
沈念之瞳孔一缩,回头看见船后十数丈处,岸边有黑影跃出芦苇,弓箭架起,几骑马正疾驰追来。
顾行渊猛然起身:“趴下!”他一手将沈念之按低。
“他们怎么追得这么快?”沈念之压低声音,咬牙问。
“该是北城追兵折返回来。”顾行渊眼神如刃,盯着追兵的方向,“看来李珣确实如你所说,想要出了京城后找机会灭了我的口。”
船夫撑竿手抖了一下,声音发颤:“这、这河过不去了!”
“不靠。”顾行渊冷声截断,“照直撑过去。”
“可再晃下去这破船就要翻了!”船夫吼道。
顾行渊已抽出暗箭随身的短弩,钻出舱外,抬手便射,一箭钉入对岸一人腿上。来者倒地。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神色不改,眼神沉静。
沈念之掖紧斗篷,语气淡然:“你不用顾我,我会躲好。”沈念之说这话的时候,霜杏已经把她护住。
“顾大人放心,我不会叫我家小姐受伤的。”
顾行渊眼神一凝,抬手又是一箭,虽未致命,却击中一名追兵肩膀,鲜血迸溅,马嘶人仰,后方追骑顿了一瞬。
顾行渊“嗯”了一声,却低头轻声说:“我不会让你有事。”
江水拍打船身,冰碎翻卷,风声越发紧促。
他们的船,在风雪与追兵之中,一寸寸划向对岸,那些追兵只能在岸上看着他们远离。
沉稳渡江的木舟在风雪中微微颠簸,船篷内挂着一盏老旧的油灯,摇曳不定。
沈念之靠在舟舷边,望着水面漆黑的浪痕,头上发簪已撤,云鬓略微散乱。
顾行渊收了短驽和箭,走了进来坐在她身侧,沉默着未言。
片刻,风声卷入船篷,吹得油灯晃了晃,火光在两人脸上投下颤动的明暗。
船身一震,老船夫低声喊:“靠岸了。”
她走在前头,耳尖却听见他脚步微慢。她转头一看,只见他斗篷下摆隐隐透出暗红,像是衣角被雪水浸染,却分明带着血意。
顾行渊眸光仍淡,却隐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倦意。
“走吧。”
她先踏出一步,踩在冰冷的码头石阶上,雪声簌簌,裙脚已湿,脚边水迹斑驳,却走得格外平稳。
沈念之回头望了一眼后方河面,那些追兵似乎未能顺利追上,岸边人影已被江风与芦苇吞没。
“这边。”顾行渊低声道。
岸边是一片山林与荒地交界的地段,积雪未化,路极难走。他以前查案来过这里,此处半山腰有座旧庙,年久失修,却能暂避一宿。
霜杏搀着沈念之,顾行渊跟在身后,他们一前一后,踏雪上山,谁都未多言。
走到一半时,沈念之忽觉顾行渊步伐有些慢,回头看时,发现他额角隐隐泛白,眼底血丝浮动。
“你受伤了。”她开口。
“……不重。”顾行渊语气极淡。
沈念之没信,只停下脚步:“包袱给我,你别逞强。”
顾行渊看了她一眼,嘴角紧抿,没应声,只将她的包袱递给她,继续上路。
临近黄昏,破庙终于入眼。
庙宇残破,瓦片斑驳,供桌积雪,香灰早已冷透。门槛下的泥土冻得硬邦邦,偏偏此刻,这已是世间最温暖之地。
沈念之先扶顾行渊坐下,霜杏从包袱里摸出备用的火石,破庙里找了点干柴草,点起一堆火。
火光明亮,照在庙里,映出两人苍白疲惫的脸。
她扯过顾行渊的外袍角,看见他腰侧渗出血迹,颜色已浸透了一层里衣。
“你早就知道你中箭了。”沈念之语气平静,不带情绪,“为什么不说?”
顾行渊微垂眼眸,不答。
沈念之从行囊中取出随身的清酒与止血药,小心撕开他外衣血口,一边清洗一边说道:“每次跟你在一起,就会遇到不同的危险。”
顾行渊轻声问:“后悔了吗?”
她手指顿了一下,低头吹了吹伤口,“你要真死在我前头,那我自然后悔。”
他垂眸不语,静静望着她的侧脸,那张素来嚣张肆意的脸此刻没有笑意,眼神沉静,像一泓雪后的清潭。
药撒下去时,他身子轻颤了一下,沈念之却并未因此迟疑,只低声道:“忍着。”
“嗯。”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顾行渊。”
“如果我们能顺利达到瀚州,你想去做什么?”
顾行渊手指微动,眼睛看向远方,思索了半晌答道:“好好睡一觉。”
沈念之笑笑,火光跳动,她将手里的药瓶收好,轻轻放下手,目光落在他脸上。
“顾行渊,我希望你能保护好你自己。”她语气很淡,“谢谢你能来,但我也救过你一命,我们扯平了。”
他收回视线,望向庙外雪色:“明日往西北翻过景山岭,避开清平道,那里八成设了陆家的巡骑。”
沈念之“嗯”了一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此刻霜杏已经用仅有的稻草和披风给沈念之搭了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主仆二人睡去。
顾行渊坐在火堆旁,看着她躺下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火光在他眸底晃动,映得那双素来冷峻的眼染上一丝昏黄的温意。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跟我一起离开。”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我说过……你活着,我才……
顾行渊这话音极低,像是说给风听,又像是怕吵醒她似的,轻得几乎要被火焰吞没。
她没有回应,显然已睡熟。
半晌,他低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他伸手往火堆添了一把干草,火焰“噼啪”炸响,照亮了他脸上的棱角与沉默。
他终是没再说什么,只将披风往后一拢,倚在破庙残柱下静坐守夜,庙外雪夜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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