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破摔,本就没什么好名声。
可只有那间花楼中最深处的香榭红屏后,一人赤足倚榻,饮尽三壶梨花春,仍神色清明。
这一日夜里,灯火依旧,丝竹未歇。
沈念之穿着一身淡绯云纹纱衣,墨发披散,眼角带醉。她扬手叫人取来一条素白软帛,覆上双眼,声音懒懒:
“来,玩个新游戏。”
“谁被我抓到,就得与我共饮三杯。”
她赤足踏在绣毯上,指尖轻探,笑声软软地荡在帘间香气里:
“别躲呀,一个个都怕我不成?”
满堂男伎一边笑着应着,一边有意后退避让,厅中一时竟热闹非常。
忽然间,大门轻响。
无人先觉,只觉一阵风透入屋内,伴着夜气微凉。
一人踏入厅中——
是苍晏。
他今日未着朝服,紫袍微敛,发未束冠,只以一支白玉簪挽起,整个立在香雾与烛影交错之中,眉目温雅,气息清冷。
他眸光扫过厅中众人,唇边无笑,只抬手做了个极轻的“嘘”手势,随后一挥衣袖。
众人霎时心领神会,纷纷屏息而退,无人敢多言半句。
屋内只剩沈念之一人,仍蒙着眼帛,步履轻摇,笑着道:
“怎么都没声了?”
“我都还没抓到人呢。”
她忽然转身,一手探出,碰到了身前一人的胸膛,衣料微凉,气息却极近。
别动。”她低声笑,“抓到你了。”
她指尖一钩,握住了一只手,温热、微凉。
“与我共饮三杯。”她眼未睁,唇角却扬起。
可那只手却忽然一紧,轻轻将她往怀里一带。
她纤指一勾,轻轻扯下眼帛。
眼前烛火轻晃,花影绰绰,而他,就站在光影之中。
她微怔,眨了眨眼睛,醉意未褪,却已认出那张温润面容。
“……苍大人?”
苍晏看着她,眸光沉静,语声极低:
“沈娘子。”
“你这三日……当真喝得够了?”
“苍大人,你要遵守游戏规则。”沈念之用手戳了戳苍晏的胸口说道。
“你抓到了我,我便陪你。”
苍晏低声说着,轻轻落座在沈念之对面,指尖执起桌上一只琉璃盏。
他姿态从容,仿佛并非身在声色场所,而是在宫廷讲席、清风堂前。唯独那一点点眼底温意,泄了他所有情绪。
沈念之靠在美人榻上,斜斜看他一眼,眼角带着醉意,唇角却是笑的:
“苍大人当真不挑地方。”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不用多管闲事了,顾行渊……
“我若要你在醉花楼陪我饮酒,你也陪?”
“你说过,三杯。”苍晏平静地看着她,举杯一饮,“我守诺。”
第一杯下肚,沈念之偏头望着他,眼神中透出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她语气淡淡,却带着些刻意的疏离:
“你不怕丢了名声?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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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议,不比花楼笑语那般好哄。”
苍晏望着她,温声答道: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旁人。”
“是为了你。”
第二杯,他也喝了。
沈念之笑出声来:“好一句‘为了我’。那苍大人还真是‘情深义重’,只怕我喝醉了,还得麻烦你背着我走回府去。”
“若你愿意,我便背。”苍晏不带半分犹豫。
她一怔。
他放下酒盏,望着她,一字一顿地开口:
“沈娘子。”
“齐王欲娶你之事,我已听说。”
“现在,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你若点头,我今夜便回府,求了我母亲,待到明日,母亲入宫请圣上赐婚。”
堂中烛火跳了一下。
沈念之靠在榻上,望着他,半晌未语。
她不是没有心动。
可她比谁都清楚,如今齐王势盛、陆家在朝中布势已久,苍晏是沈淮景的门生,又是中书侍郎,若此时与她成婚,便是明目张胆地与陆家和齐王结死仇。
李珣连身为皇子的李珩都搞掉了,她若点头,便是拿着他的前程性命去赌她的未来。
沈念之半醉地盯着他看,眼神里翻滚着太多情绪。
她轻声开口:
“苍大人,你知道我从来不信那些‘为我舍命’的戏码。”
苍晏听完,只轻轻一笑,声音温柔得像夜风掠过灯檐:
“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嫁我。”
“不是问你愿不愿意成全我。”
沈念之张了张口,哑然。
她望着他,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垂下眼帘,手指握着那只空酒盏,试图在想一些狠话将面前的人赶走,可终究没有狠下心。
堂中烛火轻晃。
沈念之走回去靠在榻上,望着他,一时间没说话。
她眼波流转,看着眼前这个文臣,忽然就笑了。
那笑意不浓不淡,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她梦中听来的戏词。
“苍大人这话,我可听得耳热。”
她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话锋,拾起桌上那只空杯,慢条斯理地倒了三分满酒。
“你不是答应过我,陪我喝三杯么?”
她把酒杯递过去,唇边带着点玩味:“现在才两杯,这最后一杯……你可别赖账。”
苍晏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眸底映着灯火和笑,仿佛从不曾慌过、不曾心软,也不曾动过心。
他终于伸手,接过那杯酒。
“我不赖账。”
酒入喉,微凉如水。
他喝下那第三杯,却知道,她什么都没答。
但也什么都懂。
她起身去案几前取了一盘子。
转身时,笑意懒懒,衣袂翻飞如烟。
“苍大人。”
她将棋盘搁在榻上,回眸看他一眼,眼尾风情未敛:
“你还记得么,不久前你说过,我们会再下一盘棋。”
苍晏静静点头:“记得。”
她坐回他身侧,纤指翻开棋盖,随意拨了一手白子给他。
棋局起,落子声声。她却似漫不经心,一边执子,一边侧目看他,目光含着点醉意与笑。
不过数十步,她便将最后一子落下,局势明败。
她故作惊讶地看着棋盘,慢悠悠开口:
“哎呀!我输了。”
苍晏不语,只微微挑眉。
沈念之伸手,将棋盘一推,木盘轻响,棋子散落在地。
她站起身,又忽然俯身坐回,落进他怀里。
软香盈怀,气息相融。
她勾着他脖子,脸颊贴近,声音却甜得像醉后的梨酒:
“我说过,我输了,我认。”
“但是——”
她唇角微扬,轻声道:
“你要付得起代价。”
话音未落,她已吻上他的唇。
烛火忽地晃了一下,窗外风起,帘动人影交叠。
苍晏身形一震,却没有推开她,只任她亲吻落下,眉眼微敛,像是藏了太久的情绪终于被唤醒。
她缓缓退开,唇角仍带着水意,眨着眼问他:
“你会后悔吗?”
苍晏看着她,以为沈念之动了让他娶她的心,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深沉与克制,但是崩塌就在一瞬间。
“我从不后悔。”
“若这是你的决定——我就接。”
她轻轻笑了一声,将他按倒在锦榻之上,低头贴近,唇几乎擦过他耳侧,声音低得像夜风:
“你是第一次?”
苍晏微侧过脸,闭上眼:
“活了二十四年,除你之外,从未与女子亲近。”
“哪怕说话,也会隔着几步远。”
沈念之盯着他,眼中闪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那我会温柔一点。”
她又俯身,缓缓吻下去。
指尖轻触,他的呼吸在那一刻沉了一瞬。
苍晏的手覆上她的背,掌心温热,隔着轻薄衣料,轻缓摩挲着她脊背那一道脊线。
他低声唤她:“阿之。”
却像是在问自己,能不能再更靠近一点。
沈念之没有回应,只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克制终于慢慢瓦解——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吻落在她眉心。
温柔的,如雨丝一般,一点一点落下。
吻到她眼睫,吻到她唇角,又沿着她颈间轻落,那种沉静的缱绻,像他写了多年的诗,一句也不曾读出,如今落在她身上,寸寸翻开。
沈念之仰着头,眼神是清醒的,却又因为他的轻触,悄悄动了心。
她指尖用力,扣在他肩上,却没有推开。
她只是看着他,那张斯文冷清、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亲近的面孔,此刻却因她泛起一丝潮红,目光沉静得让人难以移开。
苍晏的额发垂落,在她唇畔微痒。
他低声道:“你不会后悔
吧?”
沈念之勾着他脖子,轻声笑:“与你,我从不后悔。”
她忽而又俏皮地反问:“那现在……你怕了吗?”
苍晏微微一笑,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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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
她轻轻咬了下唇角,半是笑意半是柔情:
“我输了。”
下一瞬,他将她扣得更紧些,再无退路。
花楼深处红帘不落,香帐深垂,丝竹声歇,灯未熄,情意未尽,棋局却早已散尽。
沈念之什么都不说,只将身心一并交予那人,而苍晏,亦只用尽他所有的温柔,去一点点地回应。
天刚亮。
平昌坊花楼内,香气未散,檀火尚温,房中却已无她的身影。
苍晏醒来时,尚未睁眼,手边还留着余温。他伸手向旁,却扑了空。
他睁开眼,屋内静得出奇,榻上凌乱的绣被被她叠好,帐帘落下,光线透进来,暖而清。
他坐起身,薄衫半披,衣襟微敞,目光一扫,便在小几上看到那一封短笺。
熟悉的字迹,素笺未封,只一句话:
“昨夜一局,我输。今日换我落子。
——阿之”
苍晏静静看完,指尖拂过纸面,心只觉得像是被重重的锤了一下,一时间头晕目眩,呼吸很困难。
他没有去追。
只是坐在窗边,望着渐亮的天光,长久未语。
同一时辰,京城东街。
沈念之衣裙极艳,一袭明红,绣以芍药流云,鬓边一枚步摇,随风作响。
沈念之刚转过最后一条街,齐王府高墙已近,忽听得身后一阵马蹄疾响。
她尚未回头,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些压抑的怒意,在她耳后响起:
“你真的要这么做?”
沈念之转身,便看见顾行渊翻身下马,尚未卸甲,额角汗湿,显是一路快赶而来。
他站在街口,望着她这一身明红嫁色,眉心狠狠一跳:“你疯了吗?”
沈念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没带半点情绪,只有戏谑与凉意。
“顾大人这样子……”
她语调拖得长,像是真正端详了一圈才下结论,“还真像条小狗。”
“你拦得住我吗?”
顾行渊神色一僵,拳头在身侧紧了又松,终是道:“你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她打断他,眼神明亮,唇边笑意极浓。
“知道我沈念之倾慕齐王容貌俊俏,又是皇族贵胄,出身显赫?”
“我这人,一向爱慕虚荣,巴不得能嫁他为妃、登堂入室,区区一个晋国公府千金,如今我到有些看不上了。”
她说得轻快,分毫不惧,偏偏句句扎人心窝。
顾行渊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在说谎,你跟我走。”
沈念之却偏过头来,眼尾勾着风光,拖长尾音:“顾大人,你不会以为,我们亲过三次,我便会喜欢你吧?”
“回去告诉你的好兄弟,你们兄弟二人,真是好骗的很。”
她笑着,像极了无心无肺的艳冶女子,可顾行渊却站在原地,像被针扎了一下,唇线紧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又偏偏拦在她面前,丝毫不肯退让。
沈念之看他一眼,轻轻推开。
“不用多管闲事了,顾行渊。”
可她转过身,脚步未停,心里却默念了一句:
苍晏啊,我们也就此别过,你将来封侯拜相,我祝你万事皆顺。
她眼神微收,扶着门边铜狮,指节轻敲。
“通禀你家殿下,晋国公府沈念之,前来回话。”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不让人回避。而门扉缓缓打开,一道道目光从深宅中投来。
她扬着头,眼神明艳,却冷如冰霜,步步走入王府。
风起时,金簪微颤,她眉眼间却无半分羞色。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可殿下想赢我……总得亲……
齐王府书阁。
宫人引沈念之入内时,李珣早已端坐于榻后,着一袭墨金常服,袖口暗纹绣了云龙飞腾,贵气逼人。
他执着茶盏,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抬头,“沈娘子大早入府,倒叫本王诧异。”
沈念之一身明红罗裙,鬓发高挽,步摇在耳畔作响,她抬眼望他一眼,笑得端方又懒意:“昨夜睡得不安稳,想着殿下当日所言,不如主动来问问,还能不能算数。”
李珣笑了,放下茶盏,眼角微挑:“哦?你指的是……‘我想娶你’?”
“你若还记得。”沈念之语气轻飘,似是漫不经心。
她一步步走向李珣,步步生风,步步都响着杀意。
李珣看她走近,也不躲不让,只静静倚着榻坐着,眼神清淡如雾,唯独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那沈娘子如今,是真想嫁我了?”
沈念之扬起下巴,笑意不减:“我这人嘛,最没骨气。你贵为王爷,容貌也好,心思也深,嫁了你,好过日后被挑剩了吧?”
“再说了——”她屈身坐在他对面,双腿交叠,一手轻扶衣襟,含笑望他:“我听说,王爷向来喜欢驯鹰。”
李珣指节轻扣茶盏,声音低哑:“可驯不住的鹰,若自己套上绳索,倒叫人失了兴趣。”
沈念之轻笑:“那不巧,你说我是野马,我不是鹰,今日把缰绳交给王爷,只是识时务。”
两人你来我往,字字交锋,厅内却无半□□味。
李珣看着她,忽地笑出声来:“沈念之,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那殿下为何不拆我台?”
“因为你演得好,本王也想看看你能演到哪一步。”
沈念之眸光一凝,她知道自己是在演,是在赌,她其实早已无路可退,不为了沈淮景,也为了沈家、为了她自己。
可她偏偏不愿跪着,她要站着把这门亲事求下来,也要让天下人都信,是李珣动了心,是齐王非她不娶。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等他松口,可李珣偏不接她的话,只缓缓转开眼,声音低慢:“沈娘子既是主动来问,那我也直说了,若你真心想嫁我——你亲口说。”
沈念之一怔,她盯着他,笑意微微僵了一下:“殿下这法子,也未免太没趣了些。”
李珣却不笑了,坐直身,眼神锐利如刀光:“你来我王府、穿红衣、说软话……做得都很好。”
“你是聪明人,沈娘子,你知道我想听什么——你愿不愿意,亲口告诉我。”
厅内静得像风都停了。
沈念之半晌不语,只紧了紧指尖藏着的绢帕,唇边笑意一寸寸冷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李珣不是没动心,而是从头到尾,只想看她低头。
厅内沉默半晌。
李珣手指落在几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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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拨着盏边,似笑非笑:“怎么,沈娘子不肯开这个口?”
沈念之望着他,目光清亮,忽然也笑了。
她轻轻一叹,扶着茶盏坐直了些,眼波潋滟,语气温温柔柔,却句句带着刺:
“殿下这话说得,好生叫人难办。”
“方才是我穿红衣登门,叫人说我厚颜;若我再开口说‘愿意’,那便是我沈念之上赶着贴上来。”
她慢慢起身,裙摆在地上绽出一圈红梅似的褶皱。
沈念之抬眸望他,轻声开口,字字清晰:“殿下若真有意娶我,倒不如亲口开这个口,我答应,便是我的真心,这才叫顺理成章,众望所归,不是么?”
她这话一出,厅中一片寂静。
李珣原本敛着笑的眼眸微沉,指节在茶盏边敲了一下。
一瞬,气氛微妙得像极了暴风前的压抑静默。
他看着她,眼底翻起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锋芒。
“沈娘子——”他语声低哑,唇角似笑非笑,“你这是在拒我?”
沈念之笑着摇头,眸光清透:“我哪儿敢拒绝殿下呢?”
这一句落地,李珣没再说话。
沈念之缓缓起身,明艳的红衣在光下宛若火焰翻卷。
她轻轻理了理袖角,眼角却仍带着三分笑意,仿佛刚才的每句话都只是茶余笑谈。
她顿了顿,缓缓走近几步,站定在他面前。目光静静地望着他,明艳中带着几分沉冷。
李珣没有说话,只看着
她,像是在评估她的价值,也像是在欣赏一场演得极妙的戏。
沈念之目光不闪,唇角笑意却缓缓敛去,只剩淡淡一句:
“我知道,我输了。”
“可殿下想赢我……总得亲自落这一子。”
厅中静极了,连檐下风吹帘角都像被压住。
片刻后,李珣轻笑一声,站起身来,目光意味不明:“那就看你值不值得我这一子了。”
李珣倚在榻上,手指拨着茶盏,眼神淡漠中透着几分兴趣。
像是在等她崩溃,又像是在欣赏一场困兽之斗。
沈念之没有立刻开口。
可终于,在漫长的寂静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李珣那双幽深而无情的眼。
她低声开口,唇间吐出的,是今生最难启齿的几个字:“求殿下,娶我。”
这句话一出口,她仿佛听见自己心里的某处“咔哒”一声,断了。
李珣没动,只是轻轻将茶盏放回几案。
他起身,走近她一步,笑意温和:“这才对嘛,沈娘子求人的样子,可真难得一见。”
沈念之死死盯着他,面无表情,连唇角的弧度都未动一下。
李珣却极其满意地笑了,抬手挥了挥衣袖:“好,你既求了,那本王,便娶你。”
“不过你放心——我娶的,是沈念之,不是沈家。”
他眼神锋利,语气温柔,却像一刀封喉:“你若不乖,便是我的人,我也收拾得住。”
沈念之站着,未退也未跪,只垂下眼帘,轻轻应了一声:“多谢殿下。”她的声音极低,极淡。
沈念之声音刚落,还未抬头,只听“啪”的一声。
李珣拂袖一挥,一道卷轴摔落在她脚边,红底金字,金龙蟠绕,外封尚未揭开,却已能辨出内中御笔墨痕。
沈念之怔住,她低头望去,指节微紧,将那封圣旨一点一点拾起。
她还未来得及展开,李珣已走下阶前,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你想知道是什么?”
他语气轻慢,尾音漫不经心:“沈念之,你不是来求娶的么?”
“那便收着罢,圣上前日刚点过,齐王李珣,赐婚晋国公府沈念之——为……侧妃。”
沈念之瞳孔微缩,指尖一紧,她骤然抬头,盯着他,眼中一瞬有惊、有怒,也有说不出的震动。
“侧妃?”沈念之眼里的光逐渐淡了下去,也是,如今太子之位悬空,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李珣,他又怎么可能让自己成为未来的太子妃呢。
他早就拟好了圣旨?他早就……预判了她会来求?
李珣看她脸色变幻,慢悠悠补了一句:“我只是,先走了一步棋。”
“如今你给了我想听的答案,那这封圣旨,便是我赏给你的。”
沈念之站在那里,一身红衣,鬓发微乱。
她抱着那卷圣旨,指节泛白,却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言语。
李珣却笑了,笑得漫不经心、气定神闲:放心吧,沈娘子,你会是最风光的一位王妃。”
“从今日起,你的人生不归沈淮景掌舵,也不归你自己。”
“归我。”
她从齐王府走出来时,天色阴沉,风乍起。
沈府内外,一片寂静。
沈淮景站在正厅中央,手中捧着那道红底金封的圣旨,目光沉如寒潭。
他看完一道诏,未发一言,只一声令下:“退下。”身后众人皆不敢言语。
霜杏快步奔入绣阁,一路小跑,双膝一软跪在沈念之前:“小姐!小姐,赐婚的圣旨到了,是……是齐王,圣上亲口赐的!怎么会这样……小姐你,你昨日不是才……”
她声音急促,几欲哽咽,可眼前之人,只坐在窗下,沈念之一身素色中衣,发未绾,衣未整,坐姿却端得极稳。
她面前摆着一盏冷茶,已凉了半晌,她看着茶面,眼神深不见底,她没说话,只慢慢将茶盏拿起。
指尖微凉,瓷器轻响。
霜杏哭了出来:“小姐你说句话呀!你若不愿咱们……”
沈念之却笑了一下:“霜杏,没有退路了。”
入夜,细雨微落,京中初寒。
长公主府内灯火不明,前堂寂无人声,案上酒盏三叠,炉火半冷,竹帘掩风,卷不住窗外簌簌细雨。
苍晏独坐厅中,衣袍未整,袖口微散,一手执盏,脑海中只会想起白日里听到的消息。
【奉旨赐婚,晋国公府嫡女沈念之,册封为齐王侧妃。择日成礼。】
字字如刀,烫得他指骨生疼。
顾行渊披着半披风自风口入厅,看到他时,酒盏早已空了一地,“你就这么喝了一天?”
苍晏没应,仿佛连听见都懒得抬头。
他只是执了最后一盏,仰头一饮,喉结微动,唇边是一道温柔得近乎自毁的笑意。
“我以为——一夜之后,她会选我。”
他的声音低极,仿佛连风都能压住,带着一丝沙哑:“可她选了李珣。”
顾行渊没说话,他走上前,将一壶温酒置于几案之上,自顾自斟了一盏,坐在苍晏对面。
苍晏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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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泛红,指节缓缓收紧。
“她不是不聪明。”
“她知道我若娶她……会断仕途,会引陆家杀意,会毁了公主府为我铺的路。”
“她知道的,所以她选了李珣。”
他语气没有怨,没有怒。
只有一种被生生抽空的落寞与钝痛,他不是不理解她,他最理解她。
可就是太理解了,才更心痛。
顾行渊看着他,半晌,道:“你可以去见她。”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锦书难托,愿君安好。”……
苍晏却轻轻摇头,他眼中红意淡淡,像是酒意熏染,也像是把心整个翻开后只剩血色残痕。
“她既选了,我不去扰她,我若连这点尊重都给不了她,那我又算什么?”
厅中沉默。
风吹帘角,烛火摇曳,映得两人影子都微微发抖,顾行渊忽然抬手,替他满了一盏酒,一饮而尽。
翌日。
今晨五鼓,宫中突召早朝,虽雪未停,百官却无一人敢迟。
因昨夜银案突生新卷,传言牵连旧案,众人皆知,这一朝堂,不会安稳。
果然,至朝议第二刻,左丞陆长明迈步出列,手执折子,神情肃冷。
他行至丹墀之下,抬手一拜,开口第一句,便令全场震动:
“启禀陛下,户部银案久查未清,近日微臣得一密报,疑沈中书当年任户部尚书时,暗中指示属下,将军需拨银擅移私库,以供沈府商脉往来,后来忠王李珩也参与其中。”
“此事涉及朝廷军资,若属实,罪当重议。”
紫宸殿上,殿宇寂静,无人敢出声。
沈淮景立于班首,身着朝服,面色如常,未言一字。
陆长明却步步逼近,继续朗声道:“微臣已命人调取五年前户部银卷,查得沈中书府中亲眷,与银案失踪账目往来频繁,时机重合,金额巨大。”
“今日并非定罪,而是奉公守法,陛下若要肃贪,先请自中书令起。”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但圣上未发声,他端坐御榻之上,面容平静,唯有眼神深处,闪过一道幽光。
那光沉、静,却满是疑心。
沈淮景终于动了。
他抬头,朝圣上一揖到底,声音温和不带半点波澜:
“臣愿受查,若无实据,自当澄清;若有疏漏,臣不避责,唯愿陛下明察,莫使奸佞蒙蔽。”
这一席话说得沉稳大气,四座静默片刻。
然而圣上指尖轻敲玉扶手,淡声道:“沈卿,你是老臣,朕一向倚重,可这案牵连太深,若不交由大理寺彻查,恐难服众。”
“着即日革去沈淮景中书令、晋国公之职,罢官听审,交大理寺拘押。”
“中书一位,由陆卿暂代。”
“待案卷归实,再定罪议。”
话音落地,如雷贯耳,无人敢动,沈淮景却只是站着,微微一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输了,不是输在陆长明口舌之利,也不是输在那封卷宗上,而是——圣上疑了他。
一旦君疑,便无翻身,无论真伪,已无人在意。
他缓缓俯身长揖一礼,起身时,掸平朝服深紫,手中无一物,那一刻,他似乎终于卸下了什么。
也终于明白了,朝堂百战,不敌皇心一念。
长阶之上,一道人影缓缓而下,脚步不疾不徐,正是沈淮景。
两侧文武官员纷纷避让,谁也不敢多言
一句。那位曾一言定律、挥笔定天下风向的中书令,今日便这样,从权势的巅峰,一步步走入风雪。
他走得极稳,像是朝堂之路仍在脚下,只是眉间却无昔日半分意气。
走至丹墀最下阶前,他忽地停住了。
身后是巍巍紫宸殿,前方是漫天飞雪,四周跪伏着的是无数他曾调度、曾压制、曾提拔的人。
可他看都不看,只缓缓抬手,抚了一下冠角。
那是中书令所戴的乌纱梁冠,上绣暗金云纹,两侧翼角微挑,昔年他以此步入殿堂,如今,他亲手解下。
帽带松开时,他的手稳极了。
乌纱落入掌心,他未急着交出,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轻轻拂了拂。
雪落上头,被他抹去,露出旧日金线的光泽。
他指节微曲,将帽冠摊平在掌上,像是还它一份整齐、一份体面。
接着,他解开了身上的官袍。
那是朝堂重锦深紫官袍,玄云为底,胸前仍有中书三司印绣的银线。被风雪一打,色泽更沉。
他动作缓慢,却极有分寸,一层一叠,像是为自己卸下一道又一道铠甲。
官袍落入侍从手中时,他肩背笔直,像未曾被剥夺,像还立在朝堂。
沈淮景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包了帽冠、束了官服,亲自交予身后亲随。
“带回府中,置于祖堂。”
“莫污了它。”
语气平淡,平静得像是吩咐日常柴米油盐。
远处的金吾卫策马上前,沉声道:“沈大人,请。”
沈淮景转头,目光清朗,看着他,似笑非笑。
“沈‘大人’?我已非官。”
那金甲一怔,竟不知如何称呼。
沈淮景却只是淡然一笑:“无妨,你们该怎么押,便怎么押。”他负手站在风中,眼前是漫天落雪,他没有跪,没有求情,没有愤怒,也没有遗憾。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好似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收官已尽的棋局,而他,已行到落子为止的最后一步。
霜降未散,太常寺钟鸣三声,整个大理寺东狱门前,聚着数名执刑司官员。
沈淮景被押至狱时,天尚未亮,京城刚过寅时,乌云压得极低,像一张要将人吞没的黑网。
身边押送他的官吏甚至一时不敢催促。
因为眼前这位“犯官”,在昨日尚还位列三公,一呼百应,可如今,他却如断弦之鹤,跌入泥潭,无人问津。
狱门缓缓开启,阴风扑面,像是从地底泛上来的冷意。
沈淮景仿佛没有知觉,只抬头扫了那座石刻着“大理寺”三个字的门檐一眼,微微勾了勾唇。
这是他亲手修过律法的地界,如今,却成了他坠落的归宿。
他没说话,只抬手,整了整中衣衣袖的暗纹。
那是晋国公府世袭的云锦纹样,如今却因风雪太重,显得分外单薄。
押送的官吏低声禀道:“沈中书,里头请。”
他没有回答,只迈步而入,石砖踏响,声声入骨。
一旁观礼的几位新贵面露冷色,低声议论:“此番可是圣上亲旨,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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