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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0-130(第2页/共2页)

; 穷奇是游扶桑。

    游扶桑知她在玩笑,没在意,道:“说回姜禧。”

    孟长言:“去查便是。”

    宴如是却皱眉:“你们是已确认一切与她有关了?”

    游扶桑:“鬼门关陷落之夜,姜禧出现在鬼市,很难说是巧合。就算到最后真是无关,鬼道之事,姜禧很是精通,多问也无妨。”

    宴如是摇头:“她不会帮我们。”

    在不周山,游扶桑未亲眼所见姜禧行事恶毒,却也略有耳闻。觉察宴如是眼里低落,游扶桑改口道:“那便不去求助姜禧了。”

    “变得真快,”孟长言挑眉道,“可目前只有这一条线索。”

    游扶桑摊开手:“想找总还有别处可找的,再者,仙首说得也没错,孟长言,你是不周山上被她杀得不够惨吗?为何还是对邪修那样放宽心呢,”她低下语气,十分可怜道,“仙首都说她不会帮我们了,孟长老,您请乖乖听话。”

    孟长言翻她一个白眼,将铜镜放在腿上,手搭着木头轮椅,轮椅转了向,她对宴如是道:“既然如此,仙首,我便告辞了。”

    成垒的卷轴后,宴如是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孟长言离开了,木质的轮椅在地上擦出轻轻的声响,风送来木质的清香。孟长言走出掌门书居,随即有小道童上前搀扶,游扶桑的视线在她们的影子上逗留了一会儿,又落下,指尖拂过案上书卷,拎出一只巴掌大的纸人。

    纸人本是死物,却在游扶桑的灵力下站了起来,随风拂动。

    游扶桑对纸人指一指门外:“去跟她。”

    小纸人飞起来,抱着游扶桑的手指,笨拙地点了点头,尔后离开。

    游扶桑的灵气应不如孟长言,好在孟长言此刻负伤,灵力所剩无几,这纸人理应不会被发现。

    或者说,要的便是被发现。

    宴如是微微讶异:“师姐是怀疑她?”

    游扶桑回道:“并非如此。这纸人,是她想让我带去的。”

    “孟长老今日有些奇怪。起初我只当这是死里逃生大病初愈,较为疲惫,稍转了性子,后来我却发觉,她大概是想提示什么,却不敢说出来。”

    孟长言那些话并非为了故弄玄虚,只是在提醒游扶桑谁是幕后黑手:这是一个你该认识,我却不能说出口的人。

    那人与姜禧有关,也与她孟长言相联系。

    在上巳灯节中,提醒游扶桑妖鬼应活捉之人是庄玄,说明庄玄早在鬼市之事上下了功夫。上巳灾祸前,姜禧前去过鬼市。孟长言提醒这一切有另一位幕后黑手,同时,孟长言意在引导她们先去查姜禧。

    这三人都比游扶桑与宴如是更先觉察鬼市的灾变。

    人人都有秘密,都是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而当这些秘密利益相勾,她们又可借此,合谋一张天罗地网。

    她们究竟发现了什么?她们指向之人究竟在蓬莱山里,还是人间之外?

    *

    孟长言回到长老居所。

    未着烛光,窗外月影已经长了。山林之间冷雾弥漫,天地如罩银纱。

    孟长言离开轮椅,试图站立起来,她捂着心口喘几分气,脆弱的双腿在打颤。薄雾弥漫的刹那,屋中,深幽的地面攀爬出一只骨龙的尾巴,森森地缠上她双腿,似乎是支撑她站了起来,却分明是桎梏,她缠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夜风吹过,屋中明灯亮出火光,不是烛火是鬼火。

    龙女坐在窗棂上,瘦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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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一栏枯枝摇曳着,衣袂飘飘,似风卷絮。

    甫一出现,寒气逼人,竟让初春时期的草木俱结了薄霜。夜间的虫鸣骤然止息。

    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一只小小的纸人。少顷,纸人被鬼火烧毁焚尽,化作齑粉,散在空中。

    “你那些多余的话,让扶桑对你起疑了啊。”龙女轻轻启唇,似笑似恼,“孟婆大人。”

    第124章 黄梅落灯花

    ◎番外两则,很短且关联剧情,别跳◎

    【一】

    姜禧 / 凡人岳枵 / 鬼市

    玄镜预知鬼市会遭殃的日子,在姜禧眼中实在平静得出奇。她修鬼道,出神入化,混在新鬼群中进入鬼市时,无人(无鬼)起疑。

    过了孟婆桥,过了往生道,她遇见岳枵。

    一碗孟婆汤后,所有亡魂只剩一副无名无主的躯壳。

    岳枵失去了记忆,瞧起来倒是尤其纯善,一身白衣似仙,明眸善睐,娴静非常。只是双手枷锁沉重,那是她杀伐无度的证明,失去记忆都要身负枷锁的,想来入不了轮回道,该去炼狱折磨千百年。

    岳枵看着来势汹汹的姜禧,瞪着眼,莫名其妙说:“我不认识你。”

    姜禧笑得很轻快:“我认识你就足够了。”

    庚盈之死,是因为她。浮屠城灭,是因为她。常思危之死,亦是因为她。

    她恨她、杀她、食用她,理所应当。

    姜禧当自己的心是荒原上的一口干井,仇恨一滴滴地渗进去,慢慢积满;害的人越多,杀的人越多,井水就越涨。

    只有淹没了整片荒原,才能填平那幽深的裂缝。

    姜禧于是明白,原来这世间每个人的恨,都得靠别人的命来续。杀不满,则恨不穷。

    【二】

    庄玄 / 青鸾 / 蓬莱山

    清泉滴入寒潭,一音未落,余韵已满。青衣女子坐在湖心对弈亭中,眼看庄玄独坐棋盘前,沉静地复盘棋局。

    覆盘审局,如点兵校阵,复看别有洞天。

    局中春秋,一子如星覆中天。旧路重寻,胜负不过闲。

    棋盘一端,黑子连成一线,逼迫白子进攻。白子在另一侧逐渐被包围,阵型中却隐隐有着一条未被察觉的退路。

    庄玄道:“此为‘伏’。”

    白子静静围作一圈,黑子在另一侧密布,看似对立,却又微妙地平衡着。

    庄玄道:“此为‘察’。”

    以静制动,伺机而动。

    庄玄以棋局代讲,青鸾的视线却不在棋上,而在她指尖。

    庄玄叹气:“你没有在看下棋。”是陈述句。她知她心思不在棋上。

    青鸾却道:“我在看。”

    青鸾抬手,手指青葱,拨动棋局,她将黑子密集布于一角,形成一个险象环生的包围圈,而另一侧白子散布,如同突破口,有意留出一道空隙,正适合跃出。

    青鸾道:“此为‘逃’。”

    再拨动手指,白棋缝隙被填上,棋局更险。青鸾又道:“此为‘放弃一切,保命逃亡’。”

    庄玄眼底暗潮,身却不动,她凝视着棋局,不看青鸾,只轻轻说道:“下完这一局,你便离开蓬山罢。”

    青鸾久久看着她,没有回话。

    山泉从远山涌来,淙淙冷冽,风过松林沉吟。

    天地沉静。青鸟掠过天际,静静落在心头,清音山寺,深钟回响,有情似无情,无意似有意。青鸾听见棋子落在局中的声音,叩、叩、叩。

    第125章 陵(一)

    ◎勾结◎

    龙女森冷,咄咄逼人。

    孟长言却忽而笑了:“你怎知游扶桑对我起疑心了?”

    该胆寒的,寒气入体,孟长言的病躯根本禁不住太久的折腾,龙女比她强大太多,指尖轻轻一捻,就能要她性命。

    可转过来说,丢了性命又如何?人死便做鬼,而她本就不适合做人。在奈何桥边,逮着人便灌一碗孟婆汤,虽然枯燥无味,但吃着地府官飨,日子清闲,自在,远比在宴门作辅佐轻松。

    她只是可怜宴少主……

    龙女挑眉,打断她思绪,直言道:“怎不是对你起疑心?扶桑的纸人都跟到你寝居来了。”

    孟长言笑着反问:“纸人在哪里呢?”

    又成了孟婆那副慈祥又慢邹邹的模样。

    ——纸人已被烧毁了啊。

    龙女动了动唇舌,忽然有些空口无凭的哑然。许久,才道:“方才被我烧毁了。”

    孟长言向前轻轻作一揖:“老身年迈眼拙,未看见龙女大人灼烧了什么物件。刻意引人猜疑的罪名太大,老身担当不起,还请龙女大人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龙女显然皱了眉。龙女强大,不善唇舌,只擅武力制衡,可又偏偏要用孟婆勾连鬼市,无法对她真的下手,口头上被占了便宜,她不知要怎么呛回去,居然只是别过脸,磨了磨牙道:“孟长老身残志坚,我不与您计较。”

    幽暗的屋中,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你不计较我计较。”是姜禧靠在门扉,闲闲道,“恰好我也最喜欢与人计较。”

    孟长言心道:坏了,爱吵架的来了。

    姜禧的饕餮之术是龙女赋予的,此后理所应当便归顺于她了。她恨御道,也杀了御道不少人,却始终敌不过常桓,倘若能借龙女的力是最好。龙女赋予她术法与力量,也不管她复仇不复仇、如何复仇,姜禧相对自由;她无法杀鬼,她便成了鬼。食了人,唇更殷红,眼眸更漆黑,身上鬼气更重,说不出哪里变了,却分明更多几丝可怖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像野地里靠着蚕食其它生命茁壮生长的曼陀罗,散发着不祥的香味。

    食人的欲望是很难满足的,辟谷无用,除了人肉,其余再无味,她只能越食越多,每食一人,功力更深一层,是比什么功法都要快的。她开始认同岳枵。反正她本来也是这样的脾性,己身能变强的话,杀戮更多也无妨。

    姜禧甚至想,倘若没有庚盈之死,她兜兜转转会去追随岳枵也说不定。只是与岳枵共事无意与虎谋皮,下场一定不好,如若可能,姜禧还要先下手为强。

    姜禧对孟长言道:“你与游扶桑那些话、她的回答,摆明了暗里协议,你引她来窥探梼杌这个幕后黑手。龙女不是傻子,只是懒得与你计较;我不是傻子,所以更要与你计较。”姜禧步步紧逼,如毒蛇在逼近,又在笑,“你作宴门长老,与游扶桑本不熟稔,没有勾结的道理。游扶桑魔气已失,依靠宴如是供血而活,能力并不够看,没有勾结的必要。倘若敌人还是岳枵,那游扶桑尚有牵制的作用,现下嘛……”

    她勾了勾唇,周身鬼气就更深一些,似深不见底的黑洞,“孟长老,我实在想不出你与她勾结的缘由。”

    孟长言只问:“这样放肆鬼气是生怕别人发觉不了吗?”

    姜禧:“龙女在,她压着呢。”

    宴门满山,只有煞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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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蓉的清香。

    孟长言摇了摇头。“倘若被发现了,定要让人觉得清都鬼灾之事与你有关。此次鬼市统共放跑一百九十八只恶鬼,个个都怀深仇大恨,杀心极重,进入清都屠杀的那只还仅是一只不成形的小鬼。这整件事儿虽是岳枵做的,可此刻她已死了,魂魄都找不到,这么大的事情,总要押一个人抵罪,将奈何桥边框下你生食岳枵的铜镜献与宴门主看,那是阎罗王的意思。”

    姜禧原以为孟长言在宴如是面前明示姜禧又暗示龙女,不过是想拉拢游扶桑,好让里外多个帮手——却不想她是真的想栽赃嫁祸于我!姜禧显然动了怒,一身鬼气顷刻扑倒孟婆:“孟长言,你这个三姓家奴,吃里扒外的贱种!”

    鬼气直扑上前,带起裂帛的风声!孟长言堪堪避过,却因体弱失衡而踉跄退后,跌倒在案前。霎时桌椅尽乱,一屋狼藉。

    姜禧不待她喘息,再度近身,抬膝击向孟长言前胸,孟长言手忙脚乱从案上拿起书卷,匆忙遮挡,顷刻,书卷破裂如雪飞散。

    孟长言已是狼狈至极,口中却犹不肯让,冷冷勾起唇角,笑骂道:“总要有人死。姜禧,你作恶最多,死你一个,很值当。”

    姜禧冷笑:“我看现下是你要死了!”

    孟长言一边躲,一边骂:“泼妇!”

    姜禧回:“泼妇揍的就是你!”

    姜禧脚下用力,一个扫腿将孟长言所依靠的椅案掀翻,木屑四溅。孟长言猝不及防,被迫向后一仰,脚踝一扭,踉跄半跪在地,磕得膝骨俱碎,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喘息未定。

    姜禧居高临下看她,冷冷笑道:“真不禁揍。”

    姜禧习饕餮功,功力精进,风头正盛,孟长言体弱且势弱,又是在人间,她根本不可能有胜算。

    再者,姜禧明白得很,因着先前搅弄口舌之事,龙女对孟长言也有所不满,不会贸然出手相助,便放任她挨打——别打死了就行。

    果然,待孟长言被揍得咳出半盅血了,龙女才一声清冷喝道:“住手。”

    她目光冷冷扫过二人,神色不动。

    姜禧于是停手,退后一步。

    孟长言强撑而起,面色勉强,不胜狼狈。“龙女大人真是合作得好诚意,”她没好气,大翻白眼,“早说了老身年迈体弱,你却放任你那个糟糕的下属行尽泼妇之举。看来合作一事,我还要再考虑考虑。”

    “——您不会的。”龙女却忽然笑了,笑得很冷,但情真意切,“为了您可亲可爱的宴少主,您会加入我们的。”

    龙女伸出手,似在搀扶孟长言站立,又意在邀请,“你我都知晓万年前上重天的故事。凤凰翎出,恶鬼现,人间涂炭。若要救世,必有救世主现身,这在万年前是扶桑,抵到了今日,就是你的宴门少主。你心疼她,可怜她,不愿意看她重蹈覆辙……是以,您会加入我们的。”

    孟长言咬了咬牙,搭上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孟长言戏谑道:“宴少主以煞芙蓉生,思来也是您的半个女儿。您不心疼她?”

    龙女面色一凛,冷嗤:“煞芙蓉是那剑修抢走的,是那剑修的女儿。又或者说,就算把她当作王母的女儿,也不是我的女儿。”——只是,有王母这个亲娘,真是还不如没有好——思及此,龙女很快又调整了神色,继而再道,“孟婆大人,你与姜禧在不周山上就有仇,我不插手,今日是她鲁莽,回去我自会训诫。只是合作一事,还望您三思。”

    字字在请求,又字字点在她七寸,咬定了孟长言不会拒绝。

    孟长言苦笑一声。

    她道:“我们想收拢游扶桑,却不能让宴如是知晓,真是困难。如今她们已大致和好,各方信息是藏不住,只能放弃她。”

    龙女道:“放弃她,胜算便小。”

    姜禧抱着手臂,插话反问:“把她用如你一般的想法拐进来,不就行了?”

    太难。

    孟长言只道:“我……尽力。”

    *

    清都事变的第七日,宴门又向皇宫修书一封。

    彼时华清宫贵妃正匆忙主持皇室的祭典。祭典的钟声提早了两个时辰,群臣静默在殿前,正要向皇陵去。

    贵妃将信件阅后即焚,袅袅香径燃香满室,屋外,轻风无云艳阳天,御前摇铃的宫人向她问话:“皇帝陛下还是不参与此次祭典么?”

    皇贵妃未答。

    帝体弱,卧病榻上二载,皇子未立,诸王皆无,遂有后宫干政。群臣无所措手,从最先的阻挠,到了如今无可奈何。国中上下惶惶。

    然,贵妃素慧,通文墨,谙政事,善权衡轻重,处事明断,朝野赖以安宁。诸臣或有谏,贵妃每以言辞折之,政令亦多可行。

    尤自贵妃结识孤山掌门,其干预朝政之事遂成诸臣心照不宣之势。世人常道,修道者长生,晓阴阳,通兵法,能筹大计。贵妃时与往来,每有国事,必请掌门秘密商议,得其策后而施行,往往奏效。朝中虽有暗怨,无敢明言。

    贵妃干理朝政,是定势。

    贵妃烧落宴门信纸。

    仙首的书信带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由鬼市溢出的妖鬼以八卦阵法,是可查的。仙首已是明确人间有鬼一百九十八只,各在一百九十八个点位,杀一只少一只,绝不会再多了。

    一百九十八,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贵妃信仙首有抵御的能力,却也知晓将要有一场硬仗。

    至于坏消息,则是鬼气怨气皆可传递。一鬼附身于人,人身亡则鬼魂不灭,鬼气缭绕于世,必再觅新宿,循环往复,不绝。鬼最喜附新亡之尸,大约因阳气方散,阴气未凝,正是其易侵之时。

    贵妃揉了揉眉心。宫廷钟声又响了,是祭典时。此日祭典,礼制当赴皇陵行祭,可是贵妃召摇铃者,急召百官上朝,群臣莫名其妙,却又不敢不从,纷纷仓促迈入殿中。

    大殿尽处灯火明,烛光摇曳,龙椅后帘影重重,贵妃端然于御阶之侧。

    群臣心中窃疑,有一老臣在思索后出班:“今日祭典,依例当赴皇陵,敢问为何改于殿中议事?此非典礼之常,愿贵妃娘娘明示。”

    贵妃微抬眼睑,淡然答道:“今日不将大事解决,去不得皇陵。”

    此言甫出,满殿哗然,老臣面露惊疑,急问:“何事竟至如此啊?敢请贵妃娘娘示下。”

    贵妃目光晦暗不明:“尔等可知清都妖鬼事变?”

    妖鬼事变……

    殿内气氛顿时肃杀,群臣百官屏息,唯有风过烛火,摇曳如影。

    老臣惶然颤声问:“贵妃此言……说的可是上巳节死伤之事?如何评断是鬼,可有依据?”

    贵妃道:“上巳鬼一己之力屠杀数人,伤十余人——这还是在仙首出手制止的情况下,若说这只是一位武林高手,必说不过去。近日我与孤山掌门、宴翎仙首俱有商讨,才确定是鬼市地府失守,一百九十八只厉鬼出逃,蛰伏人间。”

    此话一出,大殿内静若寒潭,忽然春风过殿门,居然隐隐作啸,几缕帘幔微动,如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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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影与光同舞。

    一时之间,整个朝堂如寒霜覆地,俱是无措,无人再提起皇陵。

    群臣不问,贵妃反倒去提了,她严明仙首信件里提到的“鬼附新尸”,再以提到皇陵:“鬼之附体,最喜新亡之尸。皇陵列祖列宗固已长眠,然近年皇亲国戚殉葬者不在少数,尸骨新寒,阴气方聚,若有鬼祟侵之,后果不堪设想。”

    “……娘娘何意?”老臣颤巍巍地抬起头,心里预感不详。

    贵妃轻道:“焚尸。”

    众臣闻之面色愈惨。老臣刷地跪了下来,磕磕巴巴问:“何为、何为焚尸?微臣……微臣恐怕不太明白。”

    贵妃不厌其烦重复:“皇陵,焚尸。”

    霎时朝堂哗然,群臣皆失了声音。

    即便事变在前,这样的提议也太过突然,显得荒唐。

    于是立即有人跪去地上,以头抢地高声呼道:“皇贵妃娘娘!皇陵乃列祖基业,祭祀之所,怎可轻毁!若动此地,恐天怒人怨,动摇社稷!娘娘三思!娘娘三思!”

    “陟罚臧否,得失异同,治国理政,岂可由一时之恐惧所决定?若以此刻之恐慌为依据,行极端之策,焚尸恐非长治久安之道……”

    有新臣在前,老臣亦跪地垂泪哀求:“贵妃娘娘,臣等无能,但皇陵之事,非我等可擅断。皇上虽病卧于榻两载,然此乃天家重事,非得圣裁不可。”

    此语一出,群臣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前后附和,纷纷跪坐于殿中,声称若皇上不亲自出面定夺,谁也不得擅改。贵妃于是低垂下眼,唇角微弯:“是嘛……”

    她沉吟片刻,复抬起眼,缓缓道:“列位大人,非本宫以狂论欺诸位。然今清都之中,鬼气弥漫,尸身为媒,流毒甚烈,已非人力所能平息。”贵妃少做停顿,目光扫视群臣,“天灾、疫病、战乱之时,焚尸之法乃古来有之。前代《史记》有载:‘瘟疫大作,焚尸以靖民心。’此策虽非常之举,然每遇危急,必能定乱安邦。焚之非为亵渎,实为护生。诸位当记得,清都上巳祭典之日,尸身积累,鬼气四溢,百姓沦亡,至今未能平复。而今若不速行大策,恐再演其祸,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群臣之间,有对清都上巳之事记忆犹新者,有对其略有耳闻却记不真切者,听闻贵妃之辞,反应不一,有犹疑退让,亦有错愕者。

    贵妃目光凝重,语气愈发低沉,“至于皇陵,虽为列祖基业,祭祀圣地,然今日之事,非寻常可比。尸身藏于其内,阴气汇聚,反为鬼祟栖息之所。若不焚之,群鬼附尸,化作怨灵,届时祸起京畿清都,尔后便是……亡国灭种!”

    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情势至此,焚陵乃破局之策,非本宫之私心,实为万不得已也。列位大人,社稷存亡,黎庶安危,系于诸君一念之间。倘若今日决断迟疑,后果将不可收拾。事已至此,斗胆请诸位暂释疑虑,共扶危局!”

    话音方落,殿中静谧如寒夜,惟有风声入耳,簌簌。

    群臣无一人出班应对——却听此刻殿外一阵喧哗!!

    宫门洞开,一人衣衫病白、满面污垢、踉跄而入。此人步履诡异,目光呆滞,却忽地暴起,凡见了人便扑,指甲如爪、指缝脏垢、牙齿森森、齿间腥臭,状若疯鬼,杀出一条血路。

    宫人惊呼:“有鬼附身!”

    群臣霎时大乱,有人惊慌退避,有人掩面疾呼,唯恐沾染秽气。

    贵妃目光一凝,冷声喝道:“愣着做甚?上前制住!”御前侍卫抽刀而上,岂料疯病之人力大如牛,突如其来地扑向朝堂中央,速度之快令人目眩。侍卫虽持刀,却如螳臂当车,轻易便被掀翻在地,一瞬断臂流血,惨叫声不止!

    病鬼冲入朝堂,又以赤手空拳连伤数人。

    贵妃再驱武将上前,武将身着铠甲,手持刀刃,竟然仍是不敌。

    疯病者似无痛觉,肩膀硬接铁拳,双腿折断亦行动自如。

    群臣中有人大喝:“断肢行走,不惧疼痛——此正是清都上巳之鬼祟形状!”

    众臣心胆俱裂,惶惶间有人喊道:“杀了他!割下他的头!割下他的头!割下他的头!!”

    朝堂之内乱成一片,侍卫、臣子、宫人一拥而上,有刀具寻刀具,无刀具以朝笏作器。霎时刀剑乱舞,一柱香后,以人数取胜,将病鬼压制在地。

    一声凄厉长啸,病鬼渐渐无力,面容抽搐,最终气绝于地。

    有人困惑:“銮殿重地,怎会放任恶鬼附身之人擅闯?……”

    然而,当众人拨开尸身血迹,望见其面容时,整个朝堂霎时如坠冰窟——竟是病卧二载久不见人的皇帝!

    堂内沉寂,如一潭死水。

    谁都不愿犯弑君之罪,可谁都犯下了弑君之罪。

    有人面色苍白便跪下去了,心思惴惴根本来不及推诿责任,便见贵妃闭目,沉痛道:“果然,果然。鬼怪附身之事,无有所谓九五之尊之分。厉鬼突现,群臣为自保弑之,错不在群臣。”

    于是年迈的官员抬起头来,浑浊的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亮。

    贵妃又道:“皇帝亦可为鬼气所侵,何况尔等大臣、尔等身边之人?疯病之人作乱,其状骇人,诸位亦亲眼得见,一只鬼,需要满朝文武一拥而上,大声疾呼,才能制止。若尸骨不焚,陵寝不毁,鬼气或随其尸,必将蔓延,灾祸难以预料。故此焚尸毁陵之事,还请诸位再三思量,切莫因小失大,误国误民……”

    群臣不住磕头,居然无人再敢异议。

    这一日祭典方才匆匆落幕。

    *

    贵妃在宫人簇拥下退出朝堂金銮殿,向华清宫走去。

    宫道蜿蜒曲折,砖红色的瓦片铺展如海,随众人的步伐轻微起伏,仿若在呼吸。青石路面上细小的尘土,宫墙高耸,瓷瓦玉色,青玉雕栏点缀其间。远处紫藤依依,花影摇曳,枝叶间透过几缕天光。过于耀眼了,贵妃心想。

    方归华清宫,宫人悉皆退去。宫人的簇拥如潮水来,如潮水去,贵妃独自一人时更忆起方才堂上惨状,那些血肉模糊的嘶吼与惨叫,在她心中如何也消散不去。贵妃顿觉双腿如无骨,万斤重担压肩,心有余悸,踉跄间几欲坠地,是有人扶住了她。

    天色倾洒,光辉刺目,那人的面庞隐没在光辉中。

    贵妃心头剧烈跳动,胸口如有千钧重压,心跳声犹如鼓点般急促,亦不知是因恐惧,抑或因无尽的焦虑,便听那人轻快地说:“要真是厉鬼,可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杀掉。真正从鬼门关逃出的厉鬼,用仙首三支利箭都杀不死……”

    正是周聆。

    她轻轻笑:“贵妃今日真是好威风。来年史官记载社稷华清词,当写:贵妃主持皇陵大祭,倡言‘鬼祟横行,皆因阴气不散,皇陵当毁’。此后亲率内侍举火焚陵,止阴祟,定社稷。是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贵妃倚着她,嗔怪笑道:“周掌门莫要编排我了。”

    时至今日,已说不清是周聆的主意还是她的。朝堂之上,病鬼并非真鬼附身,乃是皇帝回光返照,因服仙药之故,瞬间精神复苏,力大无穷,身体无痛,气色如常。其心智混乱,亦非为鬼所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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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而是因其癫痫发作,借妖鬼之名,欲祸乱朝堂。此日待诛。

    堂上群臣,自诩耳清目明,心思敏捷,却如猴子一般被耍得团团转,真真宫中一场笑话。

    周聆只道:“今日祭典,皇帝被乱棍打死,群臣推卸责任,鸦雀无声;皇陵一把火烧毁,真是……趣味至极。”

    九五之尊又如何?失了龙位,失了人心,只是凡人。群臣因其在殿上高坐而尊其龙威,俯首称臣,亦可因其在陛下疯魔,奋起攻之,弃其如弃鬼魅。

    登高,跌重。

    于是自那日起,贵妃算是明白:旦是凡人,皆是一条性命,不是生,便是死,高官厚禄之人之命不比两袖清风之人之命更硬,九五之尊不比贫贱之人难诛。人命不过薄薄的一层皮裹着几许流脓的血肉。兴许权贵有金银物什傍身,皮稍厚些了,可是贫贱的皮又能薄到哪里去?再怎么贵贱分别,都是一把刀子进,皮开,肉绽,鲜血溢出,瞪目而断气。人命,真贱,轻不过粟米,重不过碎银,她的命,他的命,都是一样。

    第126章 陵(二)

    ◎正是因为看重,才敢以命换命◎

    史官记载:乾德十七,贵妃主持祭典,烧皇陵,保社稷。祭从前厚苦种种,期从后风调雨顺。

    史官补记:帝次年病逝。

    乾德一火烧皇陵。前天子以身作则,后敦促百姓效仿,凡家中有新尸者,焚作骨灰,散在江海。江海处,修士联合鬼差作阵御敌。

    清都的圣旨,快马加鞭传进每个城池村落,唯恐落下一处,让鬼魂钻了空。官兵与仙门修士共同传递,御道与周聆倒也配合;小门小派亦倾巢而出,终于赶在第三日日落前传达到位,万幸万幸,这三天里风平浪静,并无鬼怪现身。

    修士分门别类镇守村落城池。

    只是,圣旨虽传达了,操行总是偏差。至亲离世,马不停蹄焚尸,百姓总有多不忍。偏村丧童,母亲哀恸之余,不忍焚尸,原想将尸体入土,好歹留了全尸。母亲抱着孩子,常想起孩子咿呀学步的模样,不禁潸然泪下,却是半梦半醒间,听孩子开口说:“……饿……”

    其音不似孩童,而从四方而来。母亲惊醒,却见幼儿口中涌出黑气。

    转眼已成了盘中餐。

    这是在九州偏村找到宿体的第二十七只鬼,附身在三岁幼童上。

    鬼魂现身,村外的摇铃很快响彻云霄,修士警觉,排兵布阵地包抄半片村庄。

    此前她们已经处理了十余具出现异变情况的新尸,逐渐摸索出作战计划,熟能生巧。只是困惑,眼下境遇鬼魂只是附身尸体,尸体本无魂,修士杀死便好,若是往后鬼魂附身在活人上,她们又该怎么办?杀死?擒拿?又要如何逼退鬼魂呢?逼退鬼魂后,凡人躯体必然大受其害,即便不死,非痴即傻,就此缠绵病榻,民怨又要如何是好?

    这是寻常修士能想到的,却不是寻常修士能解决的。

    眼下她们能做的,只有依照仙首命令,镇守一方,驱逐恶鬼。也万幸仙首反应及时,能在三日内便这般快速地做出决策,极大免除祸害蔓延。若非如此,怕是人间三日已成炼狱。

    数十名修士在一炷香内解决了恶鬼,可她们的神色并不见轻松,额头沁出点点汗水,衣衫沾满尘土。

    这三日里,她们几未合眼,都怕让摇铃声在小憩间溜走,醒时血光漫天。只因她们都见识过鬼气之强。倘若恶鬼现世,只有一名修士坐镇,单打独斗是绝招架不住的,更不要说寻常凡人——即便凡人中的练家子也会被压在地上击打,牙齿,血肉,红黄的脓血流了一地,直至被击打断气。恶鬼只在附身的那一刻与杀生暴动时才面露凶光、口吐黑气、力大无比,寻常时则行事无异;如若没有摇铃,根本分辨不出。

    但并非那么幸运,每每异变出现都有修士帮衬。那些没有帮衬的时刻,恶鬼悄然溜走,她们鞭长莫及;如今能做的,只是尽可能解决眼前的恶鬼。

    一百九十七只鬼,再多便没有了,而如今她们已销毁二十七只,是好事。

    清都事变的第三日末。

    宴门高阁里,即便仙首,亦是三日未合眼了。

    修道之人没有昼醒夜眠的说法,只是整整三日不曾休憩,难免也神不清气不爽。

    窗外的天光升了又落,烛火照了一夜。

    宴如是不动如山如玉雕像,身坐案前,朱砂笔圈画一叠又一叠的书简,偶尔拨动案边星盘,上面记录着鬼魂已出现与未出现的方位、个数与时刻。

    这样以罗盘问判词、算星轨的场景似曾相识。七十年前浮屠十二鬼,罗盘判词判得丝毫无生机,年轻的少门主在众目睽睽下慌了神,是陆琼音波澜不惊行步高台,悠悠指出绝处逢生之法。让罪魁祸首来稳定军心,这难免有些贼喊捉贼,只是当时她那些笃定的话语到底起了作用,到最后,局面也确力挽狂澜。

    牵机楼的陆楼主,神机妙算。

    其运筹帷幄之至,即便死前,也要损人不利己地牵扯一片人间伤亡。这世上有人苦恼,她便快活,有人死去,她便有生机。恶世的凶兽饕餮,是这样的活法。

    死了仍然折磨人。

    宴如是坐在案前叹气,游扶桑闭眼靠在窗边小憩。夕阳的光一点一点沉落,游扶桑面上的光亦点点消失不见。

    宴如是道:“西南方有山贼掘古墓,欲取财宝,行事隐蔽,不为修士所察。甫入坟墓,水银拂面,七人俱毙。鬼,便在这个时刻现身了。”

    游扶桑问:“几只?”

    宴如是答:“七只。”

    时刻清晰,方位确凿,太适合一网打尽——

    但游扶桑去听宴如是低落语气,便知晓,事实是让它们尽数溜走了。

    鬼只在附身的那一刹那以及暴动伤人时才会激得仙门摇铃大躁,其余时刻与常人无异。丢了最初附身的时刻,往后再去巡查,怕是异常困难。

    七人七鬼,如今已身作凡人,不知去向。

    游扶桑道:“你既已知她们身份,那可有什么身份文牒可供追踪……”

    未说完,已然觉察不妥,讪讪住口。那七人本是盗墓贼,明面的身份怕都是假的,要从文牒入手,难如大海捞针。

    摇铃不可察,文牒不可察。

    她们于是知晓:鬼在慢慢变得聪明。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如盗墓贼这般的事情在这三日的书简中并不少见,宴如是正在分门别类地收整,以免错漏。仙首做事事必躬亲,不放心假借旁人之手,更导致了事务繁多,忙里无闲期。

    游扶桑于是显得清闲,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中巴掌大的银香炉,香气氤氲如雾,气息渐渐盖过书简与书墨的味道。

    从前她作浮屠城主,可没这么事必躬亲的兴致,小事过目,大事点头,自有下面的人去做。这么想来,仙首可是难做太多,居然显得她这个城主十分德不配位了。

    根据她估计,往后史载:焚尸灭鬼,始得安国。然人心难聚,令难即行,民间灾事不断,终成一乱。百姓多叹:焚尸虽有不忍,然生者安危,须得顾全,鬼气祸害,人力终究难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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