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来,你们户部分明,办事也将轻便些。”
查图阿不可思议,“我?呃不是,是奴才,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是说……”
淳贝勒已经起身接旨了。
“真是高兴得过了头,话都不利索。朕怎么忍心治你御前失仪之罪呢?归席喝酒去罢。”
隐约的箫声里,仿佛连桂花香也变得幽浮。连朝仔细挑了一把桂花,清水擦拭枝叶,放在新找出来的琉璃瓶里,深深嗅闻,觉得花香盈面,心肺舒畅。
春知笑着唤她,“别贪玩。快摆上来是正经。”
她“嗳”一声,稳稳当当将瓶子放在香案上,月亮就浮现在琉璃瓶里。
世间好物,向来不坚牢。能有一时的完满,即算一时。
宫人们忙着摆木屏风,春知盯着方位,连朝就开始挂鸡冠花和毛豆枝。瓜果绵迭的秋天,等茶水上的送鲜藕过来,她不由感叹,“世上还有这么粗的藕!”
春知笑她,“跟在御前,什么好物不经见。往后感叹的还多呢。”
连朝连连摆手,“我是不敢肖想。姑姑福泽深厚,见识比我多得多,不指点我,还来笑我。”
春知问,“怎么不跟她们到前头看热闹啊?”
连朝说,“我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怯得很。不如跟在后边布置香案。”
她的目光越过春知,望向月亮,喃喃,“年年中秋,家里都拜月亮。小时候不懂事啊,只晓得跟着讷讷学,弯腰拜月亮,抬头就盯着桌上的月饼,馋么!”
春知“哧”得笑出声,伸手去戳她鼻尖,她眼底有亮亮的光,不知怎的,声音低了许多,“我想我讷讷了。”
春知柔声安慰她,“小孩儿别馋,咱们也有月饼吃。茶水上的胡谙达做得一手好团圆饼,等拜过会子拜完月亮,你可要着紧拿。愿你团圆有福。”
她眉眼弯弯,“姑姑也团圆有福。”
悄悄地问,“我能去看看吗?”
有宫女捧大盘子来,笑嘻嘻地喊“姑姑”,“帮我们簪花儿呀!”
盘子里是新鲜折下来洗干净的小桂枝。
春知浣过手,拿帕子仔细擦干净了,才挑了一枝含苞待放的,让她转过去,用剪子剪一截红绒绳子,小心翼翼地替她绑在辫稍。
“真好看!”连朝由衷地说。
“别急,你也有。”
一枝桂花稳当地落在发间,香气氤氲,月亮下是年轻姑娘虔诚的眉眼。
春知笑着说,“快去吧。”
茶水上没有熟人在后边,她晃了晃,硬拉了两句话,以证明自己来过,就算翻篇了。无处可去,不愿去看那些热闹,行宫她还是第一次来。穿过大片大片的木樨林,看见月光遍布高高的梧桐树,随秋风发出深沉的响声,清夜无尘,月色如银。若是有酒,当斟满十分。
“在看什么呢?”
她转过身,却看见原本该在前边吃酒的淳贝勒,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边。
连朝往他身后看了看,与岑笑着说,“放心吧,没人跟来。就我一个。”
他顿了顿,背着手和上了年纪的老翁一般地叹息,“从前什么都不怕的一个人,如今也害怕起闲话,叹叹,叹叹。”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你现在阅读的是< "https:" >
</div><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朕的一天》 22-30(第6/15页)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为什么不怕。”
“也是。”与岑移开眼,“在外边不怕,在里头,总有许多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再清白的人,也只有一张嘴。”
声音低了一些,似乎是自嘲,“不然,哪能这么轻易地找着你。”
连朝百无聊赖地笑了一下。
与岑问,“怎么不到前边去看?”
“没什么好看的。”
与岑故意长长地“哦”一声,“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
“就是,一瞬间觉得有些没意思。”
与岑背着手念,“对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连朝笑了,“我不会喝酒。”
“你是欲买桂花同载酒,”
她斥他,“净念些歪诗!”
在她话音刚起之时,他已经做作地叹息一声,稳稳补上,“终不似、少年游。”
她没有再说什么。
与岑往远处抬了抬下巴,声音是一贯的好听,“宗室们驻扎在行宫周围,你想不想出去看看?那里有一条小溪,环绕行宫,月亮出来,一定好看极了。”
他问她,“你想去看看吗?”
她反问他,“我能出去吗?”
他说,“把辫子拆了,就能出去。”
“——只有御前的宫女需要把辫子盘起来。”
连朝并没有迟疑,将原本簪在发间的桂花取下来,他很自然地先替她拿着,眼中有隐隐的辉光,“以前你就爱在辫稍簪些花朵。”
连朝摸到固定发辫的插头针,拆下来也交给他,他收在荷包里,长长的辫子就松散开来,轻快地垂下去,她一边理一边说,“不只是我啊,南边北边的姑娘都爱这么干。春天簪迎春,夏天簪茉莉,秋天簪木樨,冬天没什么可簪的,梅花报春么?姑娘们还是喜欢缠上厚实的红绒绳。”
他再重新把桂花枝递给她,不无惋惜,“戴久了,花难免不新鲜。我看笔记,宋时妇人有种叫‘花瓶簪’的首饰,注清水在簪头,再插花儿,能新鲜很久。”
她难得打趣他,“现在到哪里去找什么花瓶簪,拿清水抿抿头发才要紧。”
还起了玩心,能这样闲散地说话,总算打消一点他心中的不安。与岑笑着说好,“跟我来。”
一条小溪如同玉带,与山合围绕过行宫。两个人并肩在溪边慢慢地走,影子就倒映再澄澈溪水中。湍湍流水溅石漱玉,每一滴飞溅起来的水珠里都有颗月亮。
连朝默然片刻,还是对他说,“之前多谢你,替哥哥送头花给我。”
与岑说无碍,“你怎么不去想,就算不是他嘱托,我也有我的私心。”
她问他,“你的什么私心?”
很清亮的一双眼,清亮得和溪水一样,一瞬间的对视,仿佛月光照亮了幽壑,逼他不得不去直面那些隐晦。淳贝勒不自在地偏过头,“别人过节,都有头花,你也要有。”
她似乎已经预料到他的反应,所以并不惊讶,轻轻地摇头笑,“我不太喜欢欠别人东西,物件也好,人情也罢。在我能还的时候,我总想尽力偿还。带着一身的债,左右受限,什么也干不成。”
与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重新看着她,“你不必谢我,这件事情细算起来,我欠你反而许多。我因此得了新差事,入朝清总户部库银——就是刚刚的事。”
“是吗?恭喜你。”
他唤她,“苟儿,别这样。”
连朝咬牙切齿,“别逼我叫你三棍子。”
他暗暗地松了口气,很识趣地没有说下去,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年轻姑娘长长辫子随着步子左右摆动,红绒绳上别着的桂花荡漾出好闻的幽香,让他情不自禁回想往事,“你刚来京城那会,才多大,站在一众格格里,跟葱一样,瘦条瘦条的一个人。我在玛玛跟前见着你,好像也是秋天。”
她想了想,说是,“是老太妃请家里女孩子们看花。”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海棠在秋天开花。”与岑说,“老嬷嬷说那是花妖,要让人把它锄掉。讷讷不让,阿玛也不让。后来玛玛看了很新鲜,就张罗着操办赏花,”
他眼中弥漫起憧憬,旧日时光也能短暂找回几分颜色,“真的很美。自从阿玛走后,我很多年都没有回去。”
郡王之子,一子袭爵,余封贝勒。连朝见
他眼底落寞,心软了几分,柔声劝他,“如今屋子留给你大哥哥,再怎么也是亲兄弟……”
他反倒笑了出来,深吸一口气,仰头去看天上的月亮,“讷讷若在,还有走动的机会。讷讷不在,那里就不是我的家了。屋子随着主人的变更,梁木会朽烂,也会有新的换上去。花木依照时节而生存,春荣秋枯,旱涝虫蛀,不堪则死,都是别人家的是非,我没有办法。”
哪里有什么永恒的东西。
哪里又有什么祥瑞。
习习溪风吹面,鬓发蓬飞,与岑忽然问她,“你信世上有凤凰吗?”
她反问他,“你信吗?”
他们都摇头,笑了。
他说,“我今天看到凤凰了,真的像传说中一样,五彩的尾羽,凤鸟鸣则百鸟应,书上写的今天都有了——有得越全越像假的。”
连朝微微哂笑,“谁见过凤凰?是不是真的凤凰又有什么要紧。就算大家心知肚明都知道那就是假的,也会为了歌颂太平将它认作个真的。”
“所以,”她说得很艰难,尾音都空茫,“人到底算什么呢?算盛世的点缀,乱世的替死鬼。天地的牲畜,圣王的蝼蚁?是吗?”
他避而不谈,“这次我去查户部的库银,会重新核查昔年贪腐旧案。”
在很漫长的一段沉默之后,连朝偏过头,看向他,“我想和你,说说我的阿玛。”
与岑温和地点头,“坐下说吧。”
她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抱膝坐在石头上,就像个小孩子,把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我玛法都走了有八年。”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第一句。
第26章 子时二刻跪安吧。
“我都不记得那时候多大,第二年阿玛接了调令,全家就从南边搬回了京城。阿玛总是求周全,觉得我在南边没人管,混野了,把我带回来学规矩,学骑射啊,继续读书写字啊,可难了!”
“十五岁那回的选秀,比以往我听来的都要麻烦,一轮嬷嬷挑身量,看大的小的熟没熟……挑剔是不是个齐全人。那天阿玛上差去了,不在家,头天晚上千叮咛万嘱咐,我说好阿玛,甭担心,我一定会落选的,他反手就给我了一记栗子,说我从不说点好。”
她说着低低地笑了,笑了一阵,才吸了吸鼻子,继续说,“等我第一轮选完回来,想跟阿玛说,我没给家里跌份呀,他就不在家了。讷讷也不肯告诉我为什么,我觉得不对劲,盘着哥哥问,才隐约知道是阿玛犯了事。连带我哥子,当年春考的进士,也没了。”
“我心急,家里就剩下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你现在阅读的是< "https:" >
</div><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朕的一天》 22-30(第7/15页)
我玛玛和我讷讷,得靠我哥哥撑起这个家。他准备了那么久,一路考上来,想着先挣好功名再成家,结果什么都没了。算什么,这算什么?”
他很想安慰她,伸出手想扶上她的肩头,手却迟疑着悬在半空,最终默默地收了回来,就见她小小的一个——以前没发觉,她是这么小的一个人。总觉得她机灵,不让自己吃亏,哪怕在一群高个的姑娘里,她也是最有精气神的那一个。时至今日,才发觉,这么抱着膝蜷着身子在他身边坐着的,一路这样走过来的,是这么小的一个人。
“后来呢?”
“第二轮选看就是哥哥送我到神武门的。”
连朝顿了顿,“我不想被选上,我虽然是女儿,我也可以撑起家里的。玛玛听到阿玛出事的消息,明面上强撑着,整个人气就提不上来了。她有咳喘的毛病,我知道,常常给她准备些养肺的药膳,那段时间我成宿成宿睡不着觉,干脆就睡在她屋子里,还跟小时候一样。有时候晚上发噩梦,吓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看她还有气吗?”
她说,“你别笑我痴傻,咒她,这种病,半夜一口气上不来,孤孤单单地一个人走了,她把我带大,我不在她边上,我不给她送终,我是个人吗?”
与岑从袖子里给她递帕子,她低着头,没有接,齉着声儿,“我没哭。”
他几乎是哄着,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所以呢?你自己让自己撂了牌子,是吗?”
她没有说话,过了一阵,才惨淡地摇头,“当时指了两批。我们一起五个人进去,听前边几个怎么答,我约摸知道娘娘们要挑什么样的人。”
与岑哑然失笑,“你就故意往不好的上边靠吧。”
她说是,“我都想好了,问到我,我要怎样地说。结果几位娘娘们压根就没问我,粗略看了看,随口点了几个,留了牌子。”
“你也被留了。”与岑慢慢把帕子袖回去。
“你适合去天桥底下说书。”
与岑仔细看她的表情,暗暗地放了些心,“这就是我认得的你啊。这样惨淡地说着往事,还有心情扯到去天桥底下说书。”
“我让自己生了场大病。”
她说得很快,“什么法子都试了,病了足足一个月,刚好错过先帝给皇子们的指婚。但是我还是没能出去,与剩下的几个人一起,在当时景仁宫贵主子位下学规矩。”
“一路混混沌沌地走到今天,我还是没能知道,我阿玛到底怎么样。前朝和后宫,有很严实的一道墙,墙外的话,墙里听不见,看不见,多听多看多说都是错。贵主子待我再好,她也不会告诉我。景仁宫的人也不会告诉我。纵然可以让小太监们往宫外偷偷买卖些东西,他们也没有手段,打听到很多音信。”
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上回庆姐的事情发落之后,那几个小太监被惩处的惩处,说什么也不肯再干。我能知道的,一点点好与不好,也彻底地断掉了。”
她说了很长,很长。印象里她没对他说过这么长的话。她不是个很喜欢自苦的人,至少在他眼里如此。
与岑斟酌着,“你信我吗?”
她问,“这很重要吗?”
他说,“很重要。”
“你上回在慈宁花园,也这么问我。”
“你还记得。”
似乎是做出某种决定,“当时我人微言轻,不怎么知道前朝的事情。当时你家里出事,我的玛玛很少说起,我也不敢多问。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帮你,是好是坏,还和之前一样,如实告诉你。家里也是一样的。”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末了才轻轻说,“我信你。”
月亮悄无声息地上升,到了顶点就会西沉。
“我得回去了。”她站起来,伸手抚平衣袍。
他也跟着站起来,温和地说,“把碎发抿一抿再回去吧。”
趁外边的溪水如此清澈,如此自由。
连朝果真走到溪边,弯腰蹲下去,对着溪水打理鬓发,懊恼地,“风把头发都给吹乱了。”
他替她捞起后面的衣袍,防止被冷水浸湿,不忘嘱咐,“一点点就够了。别贪玩,浸在水里太久。回头寒气上来,要闹头疼。”
连朝回头应他,“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说罢伸手去掠起一点点水,冰凉的溪水让人神智清醒,顺着鬓角,收拢头发,“我知道分寸。”
他乐呵呵地笑,“要是带了酒就好了。”
那样就可以敬你,再敬这照彻大千的万川明月。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她只当他也喝得有些醉,并没有理他。
两个人便往回走,与岑留神没有听见箫声,便估摸行宫里的筵席应该已经散了,不知皇帝是否已经歇息,宗室此时再进行宫,也得有个堂皇的理由。
他思忖片刻,旋即对她说,“我带你进去,宫里的人必然知道。若说什么东西落在里头,牵扯起来甚广,反倒难以对证清楚。不如送你进去,我在御前请个安再退出来,倒也便宜。”
连朝答应下,他便带她从侧门进去,原本想嘱咐她记得把头盘起来,话盘桓在嘴边,最终压下去,只是问,“要不要重新折一支桂花簪上?”
她说不必,“蔫了才好,掉了也无碍。”
他“嗳”了声,又问,“吃团圆饼了吗?”
连朝笑吟吟地说,“吃了。还有别的要问吗?”
他也笑,“没有了。”
“那我走啦。”
“去吧。”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见她的身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渐渐地瞧不见了。
这才折回身,随意地整理好容仪,不过几步路,便隐约可见皇帝所起居正殿的飞脊。外头候着的是常泰,见他来了连忙殷勤地迎上来,“贝勒爷,这时辰您怎么来了?”
与岑微微颔首,“在席上吃多了酒,身上难受,只顾着出去散散解酒,谁知道这么一走就忘了时辰。回来发现前边散了,未辞而退是失大礼,我心里惶恐,特来向主子爷请安。”
常泰往里头看了眼,压低声音说,“这会子怕不能见。万岁爷吃多了酒,将将太医才开了醒酒方走,眼下只怕要歇着了。”
与岑懊恼道,“我真是好没眼力见,来得不巧。劳烦谙达帮我传个话,就说我来请罪,问主子爷好。望主子爷保重圣躬,请主子爷好生安歇。”
“不敢,不敢。您等我的信儿吧。”
东室就赵有良在里头回话,常泰自然不能就这么进去,那是犯规矩。他站在帘子外,轻轻地请一声,“万岁爷?”里头赵有良的声音便止住了,过会子才听见皇帝带着些微醉意的声音,“说话。”
常泰回道,“万岁爷,淳贝勒请圣躬安。”
皇帝笑了一下,不觉将“圣躬安”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数遍,看着赵有良,嗤了一声,“他晓得来请安……他来请安。朕该安吗?”
常泰摸不准路数,听见他师傅在里头大气不敢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万岁爷,现下见吗?”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你现在阅读的是< "https:" >
</div><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朕的一天》 22-30(第8/15页)
皇帝闭目片刻,压下一口浊气,平复了声音,“让他进来。”
淳贝勒进屋时,见皇帝正坐在炕上喝茶,炕几上放着一只鸟,怯怯地蹲在架子上,五彩的羽毛此时深深浅浅地,都可怜地收敛在一起,旁边还放着一个孤零零的蛋。
他见皇帝不避讳,再回想起刚才是在哪儿见着她的,对于所谓“祥瑞”的前因后果,约莫就有数了。他先扫下袖子向皇帝请安,口中道,“奴才请万岁爷圣安。”
皇帝端详着他,慢慢地笑了,“起来。”
与岑方才敢起身,常泰搬来杌子,他就在下首坐,又有宫人进来团圆饼和秋梨汤,皇帝示意他尝尝,“刚拜完月,茶也是温润养肺的,最适合肝火旺,你尝尝。”
与岑道谢,关怀地问,“万岁爷肝火旺吗?政务辛劳,还请保重圣躬。”
皇帝抿弯了嘴,眼底却一丝笑也没有,“刚刚有点。”
淳贝勒连忙将手中的茶盏搁下,抚袍子请罪,“奴才御前失仪,率先离席,坏了规矩。”
皇帝并未叫他起来,徐徐地垂眼喝了一口,才平稳道,“也没有什么。只是嘱咐你一句,刚得了新差,作风还应和之前一样,不骄不躁。你到户部,就是从家里出来走到人前了,这是朕给你的第一份差,户部又是是非之地,多少双眼睛盯着,别给你阿玛与叔叔跌份子。”
他是得老端亲王保举来的人,受之有恩,忙说,“奴才省得的。”
皇帝这才颔首,“起来吧。”
淳贝勒起来坐下,皇帝沉吟着说,“你这回差领得太急,消息比人走的快,等真上手去办,只怕要紧的,早就没了。”
淳贝勒仔细想着,笑道,“主子既当众授派奴才去查户部的账,也料到不干净的等不到奴才来,奴才愚见,人过留痕,雁过留声。譬如人人都夸赞祥瑞,都道主子喝醉了。奴才以为,越太平的明面底下越乱,着急遮掩,让马脚露出来,比眼见着乌糟糟的烂账,要有头绪得多。”
皇帝的眼中露出些赞许,“承德到京城的往返足够。你有成数就好。”
谈完公事,有短暂的沉默,皇帝还是问,“提前退席,做什么去了?”
与岑说,“奴才去喝了一剂黄柏子汤。”
皇帝微微一哂,“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欤?一腔热心肠,喝的怕不是苦水,是甜汤。”
哪怕是行宫,一应布置都规整肃穆,不敢疏忽半分。譬如明黄、五爪龙纹升腾云上,皆天子方可服用,旁人拥有,便是僭越。
他不能隐瞒,也知道无从隐瞒。
于是道,“奴才的确遇到了个旧相识。说了会话,一时投机,才忘了时辰。”
皇帝盯着地心上五蝠捧寿的栽绒地毯看,看得久了,眼睛酸得有些晕眩,恍然大悟一般“噢”了声,“原来是旧相识。”
他说是,“是很好的故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跪安吧。”
这是皇帝今夜第二次打断他人正在说的话。
淳贝勒笑着再叩了个头,却行两步,守在门边的小太监替他重新打起帘子,他转身就退出去了。
紧接着有人来撤杌子,搬移挪动都悄无声息。东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飒飒风声,当门头上挂这个匾,做的是冰裂梅花的式样,中有两字为仁宗皇帝御题,曰“虚白”。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人哪里能做到无欲无情。
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的缘故,被冷风一吹,便顿觉心肺里有一股孽火腾地滋烧起来,哪怕极力压抑也无法控制,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皇帝艰难地闭上眼,额角不知不觉渗出些虚汗,顺着颊侧,无声地滑落进月蓝色的便袍,打湿了领口处细细一圈明黄的绲边。
赵有良觑皇帝脸色有些怪异,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
“接着说。”
赵有良只好硬着头皮,接起之前未尽的回禀,“姑娘今儿告了一天假,下午外边没见着人,晚上出来和春知她们准备拜月用的香案,接着去膳房转了一圈,就遇着淳贝勒,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姑娘把辫子拆了,跟着他出去了。刚刚门上说,看见淳贝勒带着姑娘一道回来。”
话音刚落,架子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仰起头欢快地叫了一声。
皇帝在赵有良的声音里,也渐渐地平复下来。再睁开眼,照常是清明的神色,偏头去看那鸟,刚试着伸出指头,鸟儿就轻巧地跳到他的手上。
“知道了。”
赵有良压根儿不想再多扯一句什么连姑娘,察言观色,只挑好听的去说,便顺势问,“万岁爷仁德大隆,这三样天赐之物,还请万岁爷示下。”
竹子也会腐朽,鸡蛋也会发臭。
人世间的一切都如此短暂而脆弱,萌发,生长,迅疾地消亡。
“把朕的那份团圆饼,桌上的字条,仔细封了,送去吧。”
“啊?”
皇帝暼了他一眼。
“哦,哎,是。奴才这就让福保送去。”
“叫进来,当面传话,再送去。”
“嗻。”
皇帝遂仔细照着烛火,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扑烁明灭。另一只手检查那鸟是否有碍,赵有良也在一旁掺和,“多好看的祥瑞鸟,见万岁爷在此,都不舍得飞。”
“没什么大碍,仔细养着,好了就放飞。”皇帝捻着指尖,不由得皱起眉头,“谁给它染的尾羽,好丑,还掉色。”
得,大总管的马屁又拍到蹶子上了。
“明日启程前,让他们将那颗柏树摆在廊下,今夜仔细保存好这水——倒了也不碍事,重新舀上即可,就在南边种下,之后再立个碑,颂赞一下。至于这蛋——”
皇帝顿了顿,看着赵有良,“朕今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仙人降临,一道辉光,醒来后佛堂里供奉着的蛋就不见了,你明白吗?”
赵有良骇得立时跪下叩头,“御前的人都是一张嘴,奴才明白。”
依稀听见坐在上头与小鸟大眼瞪小眼的万岁爷,低声说了句,“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找来……”
忽而有“噗哧”一声。
赵有良觉得头皮发麻到姥姥家去了,“万岁爷?”
“祥瑞显灵了。”
赵有良迟疑着抬起头,看见皇帝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上的鸟,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死意,“它屙在朕的手上了。”
第27章
子时三刻相对如梦寐。
“哈哈哈哈哈!”连朝笑得嘴角都发酸,“你当真这样说的?”
“你知道吗,我都不信!”双巧抚着心口,还没有缓过来,刚在炕上坐了半刻,又起来边走感叹,“那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在那么多人,朝臣……勋贵……万岁爷,头一次我说话,他们都得听着,听完了还得说好,我能做到这地步,也算值一世了!”
“姐姐本来就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连朝见她如此高兴,不禁也笑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你现在阅读的是< "https:" >
</div><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朕的一天》 22-30(第9/15页)
了,“天功人运,缺一不可。姐姐是脂粉队里的英雄,有胆识,敢说敢做,只是差个时机而已。”
双巧却蓦地感伤起来,转过身拉着她的手,“可惜的是你啊。”
她安静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可惜的。”
双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今日我和瑞儿都受了赏。瑞儿从此被调到慈宁宫,伺候太后主子去。我……我……”
连朝歪着头,笑着看她,柔声说,“想必是有更大的喜事。”
“我被老主子指婚了。”
连朝微微一怔,“那是好事呀。”
又想起她素日的心气,迟疑着不知该怎么说,末了问,“姐姐呢?姐姐很愿意吗?”
双巧松开手,背过身,只在地心来回地踱步,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茫然,“我不知道……他是很好的人。家世门第,其实于我而言,算是高攀。”
“姐姐之前,不是很想留在宫里吗?”
双巧笑着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难得的苦笑,“正如你说的,那么多机缘巧合,都是命。可我就是想出人头地。说句不惭愧的,你不要笑我。姊妹里虽是玩笑,其实仔细想想,后宫里的那几位主子,论容貌,论举止,咱们差什么吗?凭什么她们能做娘娘,能锦衣玉食,高高在上,我做不得?难道我生来就是卑贱,生来只能做伺候人的奴婢,不配为自己谋个前程吗?”
连朝忖了片刻,心里生出些狐疑,顾料她在这里,尚不好细问。便转而说,“那位是个几等虾?什么人家?”
“三等虾。他阿玛是新授的武英殿大学士,额捏就更不必说,先头老全亲王的独女和硕大格格,他如今在主子跟前历练,为以后升发铺路罢了。”
连朝一一地点头,不觉说,“果真是很好的人家。”又笑吟吟地问,“见过没有?生得好不好?”
一贯精明干练的人,难得看见有小儿女的生涩,双巧的声音也不觉低了好些,偏过头躲闪着她的目光,“哪儿能啊。”
“什么哪儿能?”连朝故意拉长了音调,“哪儿能没见过?哪儿能生得不好?是这样吗?”
双巧咬着牙笑骂她,走过来弯下腰就要拧她的腮,“好促狭东西,你别问了!”
连朝满嘴都是“好姐姐”地告饶,机灵地躲过去,这才笑出声,双巧掌不住,也“哧”地笑了。
连朝吁口气,坐正了,“我刚才听你说指婚,其实很不安。我想你原本是有自己的主见,应该自己去选往后要走什么路。我把这件事交托给你,机缘巧合成了这样的结果,若是不合你意,我就是祸害你一生。”
双巧正色,“那只是我的梦,撑着我能在这里日复一日地活下去。像我这样的宫女子,继续留在御前,就是等二十五岁,留下来做姑姑,或者放出去配人,哪里还会有比这更体面,更好的呢?”
连朝莞尔,“你也是这么想,那还老是与庆姐吵架。”
双巧闷闷地说,“你不知道她的性子吗?她有此祸,就是从一张嘴上来。我不煞煞她的性子,往后指不定要闯出更大的祸事。”
轻轻叹息一声,流露出眷恋的色彩。轻薄,纤细,像瓦檐上的淡淡月光。
——“还真有些想她。”
“都会好的。”她劝她。
双巧慢慢地坐下,递盏茶给她,连朝托在手里吃了一口放在边上,才见她正绞着帕子,微微地出神,“回想起来,我们这四个人,明明没有在一起同住很久,情份却深厚。”
她笑,看向连朝,“我还想起你刚来的时候,我们都防着你,别的榻榻里,心思深的,性子烈的,要挑拨离间甚至坑逼死人的,比比皆是。我们真害怕也来了个这样的人。”
“那我是吗?”
“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连朝干笑了一声,低下头,“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当时的人,又怎么能料想到今日呢。”
她接着说,“瑞儿分到慈宁宫,我被指婚,放出去嫁人。庆姐去了颐和园,一切的变故猝不及防,我都不敢想,就是这几日的事,连一个月都没有。我本来以为,以前那种日子会很长久,很长久。长久到三年五年,都不会有变化。”
双巧喃喃,“就和做梦一样……”
“我如今与你相对,也和做梦一样。”
连朝鼓励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叠,给予力量和温度。
“没什么好留恋的,人永远要向前看。与其去想去沉湎,不如动手去做。当变化已经到来的时候,就勇敢地与过去告别,然后勇敢地抓住它。”
她眼中有坦然而明亮的光。
“我望着我们都很好,再望得远一点,希望很多很多年以后,哪怕我们经过了很多变化,还能再像如今一样,手挽着手笑一回,坐在炕上说话。”
“所以啊,”
她诚恳地,娓娓道,“我原先也和庆姐一样,以为你一门心思就想当娘娘。紫禁城的确是人间最尊贵的地方,催养着金枝玉叶的花。刚才听了你的话,我反而很庆幸你能有这样一门婚事。哪怕于家世上有所高攀,你心里要想着,一来这是太后亲自赐下的婚,纵然他们有什么想头,你身后就是老主子,就是万岁爷,这样的人家要名声,你要自立自强,要相信你配得上你得到的,就算有风言风语,不要失了本心,你就能立得住,并且立得好。”
“二来,”她顿了顿,“——我是不是很啰嗦?”
双巧原本认真听着,陡然来了这么一句,反倒愣住了。
“我也觉得我有点啰嗦。”连朝又笑,嘴唇抿起来,最终却叹了口气,“所以也没有什么好二来的了。我玛玛曾与我说,少年夫妻,最是难得。如今姐姐即将有个好夫君,我便祝姐姐,青春常茂,与你的郎君一道,拼出个好前程。”
“紫禁城虽好,耗费青春委于其中,女人与女人,你为难我,我为难你,争斗不休,虚度光阴。你应该是宫墙外的树,不必依附虚无缥缈的君心,枝盖亭亭,下有绿荫,而不是宫墙里娇滴滴的花。”
她认真地,笑着,充满期许地殷切看着她。
“请姐姐,自由地生长,自由地开花。在广阔的天地里,痛痛快快地过日子吧!”
双巧眼中含泪,紧紧握住她的手,郑重答应,“也祝你,祝我们。”
高悬于天的月亮,照亮了年轻姑娘们鲜活饱满的脸。
瑞儿打开门,就带进来一地的月色。
“来啦!团圆饼!还有膳房新炖的秋梨汤。”
双巧连忙转过头,匆匆擦干净脸上的泪,换上笑容,起身帮她提食盒,“怎么去了这么久。”
“春姑姑把我叫住了,”两个人一齐把食盒在桌子上放稳当,瑞儿边开边说,“春姑姑念叨你呢。正要分饼的时候你不见了,特地留了一块给你,我们的也给你。”
连朝不由笑,“我哪吃得了那么多。”
“团圆节啊,当然要吃。”瑞儿有些惋惜,比划了一下,“可惜一共算上只有三块,还缺了个角,要是庆姐姐在,就四角齐全了。”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你现在阅读的是< "https:" >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