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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0-110(第2页/共2页)


    他就抱着宋彦泽回到船舱里去,紧紧抱住他,但他太瘦弱了,没法将他整个抱在怀里取暖。

    郎中很快就来了,毕竟是宋家的小公子,他们上的还就是宋家的族学。

    莲心他们一进来,就赶紧分开了两人,庭雁自己也冻懵了,紧抱着他不肯放手。众人像是分开一对苦命鸳鸯一样硬是把他们分开了。

    闹了一出,还办什么游船会,宋家的老夫人亲自站到河岸边接孩子回去。一向温和的老太太站在河岸边,毫不留情地将方家的人都训斥了一遍。

    方怡丰站在船边紧张地看着他们那边,直到看见两个人都好好的送了回去才松了一口气,而后脸上又因为这当众训斥挂不住,遮着脸甩手就走。

    这还没多久,两个人都被架回去了,一个躺一张床上,隔着一张屏风,两人都在被灌药,换衣服盖被子。

    宋彦泽严重些,紧闭着眼睛不住地哆嗦,时不时发出闷闷的咳嗽声,那声音听得里外的人心里都一揪。

    外面的庭雁死睁着眼,上下牙齿都在打颤,执着地透着屏风看着里面的人。

    老太太从里面出来,看见他发梢滴着水,一声不啃地挺着,只问里面的宋彦泽怎么样了。

    她叹了口气,拿了一块干布巾走过去给他擦头,淡声同他说道。

    “彦泽没事,郎中已看过了。多亏了你救他及时。”

    他听完才猛地一泄了力气,眼里滚了泪来,抓住了老太太的衣摆。

    “求你,让我留……留在他身边……”

    老太太不想答应,却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好,暂且先这样吧。”

    庭雁这才松了手,摔在床铺里,没了力气,浑身不住地颤着。

    两人都躺了不断的时日,宋彦泽知道是庭雁为他奋不顾身,感动得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了。

    晚上拉着他睡在里间,将被子分给他。

    “里面总归是比外面要暖和一些,但我们都别往外说,莲心爱念呢。”

    宋彦泽散着发躺在他身边,侧着身子看他,暖融融的灯光在纱幔下柔和,淡淡的清梅香气带着他的体温。

    他看着他一个人,眼睛在笑,唇瓣开合在同他说话,有时候他不说,又伸手拉他催促。

    “真的,你对我太好了。我对你只是举手之劳,你才是真的奋不顾身,不惜冒生命危险。”

    “你的恩情我一辈子都会铭记的。”

    一辈子。

    真好听,他唇瓣轻启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一辈子。”

    “嗯,真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又笑了一下,稍稍凑近一些同他解释。

    “就是说,君子的许诺一定会兑现。我是君子。”

    宋彦泽感觉有点自夸了,脸颊有点红,但神情认真。

    庭雁只觉得,这是他从出生以来做过的最美好的梦,用什么去换这个梦延续,他都愿意。

    但他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身无长物。

    于是一边品尝这甜蜜的快乐,一边等着一把刀让他一刀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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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彦泽同他说了许多,有过去,有未来,在知道庭雁原来比他大,立刻嘴甜地喊他。

    “小雁哥哥。”

    因为他看着不像哥哥,所以是小雁哥哥。

    庭雁看到了他眼里的促狭,但还是点着头应下了。

    “未来,我是一定要做状元的,状元郎,第一甲!”

    宋彦泽要做谦谦君子,不能骄傲自大,要慎独守礼,要克制,不能急躁功利。

    但他可以在小雁哥哥面前不做君子。

    “那个方怡丰,就是个棒槌,他还觉得能超过我?我让他一个手他都比不过我,考学前两天他就一心温书,我前一天看都没看,轻轻松松……”

    他越说越兴奋,主要是面前的小雁哥哥一直都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纵容眼神看他。他对莲心说这些,一准告状还笑他。

    但是他现在就是可以在他面前那么得意,那么不君子一点。

    宋彦泽说得口干舌燥,倾身贴着他的胸膛伸手去够茶杯,庭雁猛地要弹起来了。

    偏偏他喝了一半又问庭雁:“你要不要?”

    庭雁猛地移开眼睛,盯着纱帐,手边他的青丝垂下入蛛丝黏在了他的胳膊上,挠着他痒,清浅的沐芳味道网住了他。

    “好吧,都是我在说,你……”

    “要。”

    他说完就夺过他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空茶杯在小案几上打了一个转,咣当一下。

    庭雁觉得他快被这茶杯磕碎了,那一口茶像是喝了岩浆,灼烧得他难受。

    宋彦泽躺了回去,突然盯着他看,慢慢皱起眉。而后又起身突然抓住他,附身去听他的心跳声。

    “我差点忘了,你有心疾,你泡了冷水也不知对你有没有伤害。”

    “玉成说替我找了一本医书,里面说听心跳声可以知道心疾会不会犯。”

    他的脸颊好软,那里衣很薄。

    庭雁眼睁睁看着自己露丑,猛地拉开他披着外袍就往外走,鞋也不穿。

    他控制不住自己,他这辈子都做不成君子。

    “怎么了?”

    “起夜。”

    “好吧,那你快点,外面很冷。”

    外面是很冷,但正适合他,里面是太热了。

    庭雁坐在屏风外听着里面缓缓的呼吸声,没多久就能感觉到他睡着了。

    他盘腿坐在屏风边,这是一个绝佳的位置,一转头能看见他耷拉在床沿边的手,却还在屏风后,这个不会冒犯他的空间里。

    他最近没有换里衣,之前的都报废了,但他怀里还有别的。

    那节红色的发绳,尾端缀着的红流苏酥痒,像他的青丝垂下,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不想弄脏它,这是唯一属于他的东西。

    他左手捏着放在鼻尖嗅闻,耷拉下来的流苏轻晃。

    味道是最容易散的,没有主人反复的气味覆盖,它就没了那一缕最美妙的气味。

    所以他将它贴在脸颊,痒痒的,他皱着眉闭上眼睛,如同躺在温暖海浪中的神志里突然出现那一张脸。

    他撑着,垂下头来,青丝如网笼罩住他,就在他的脸颊边,痒痒的,轻晃着没有声音,却震耳欲聋。

    他在暖黄的灯火中笑着,唇瓣开合,慢慢向他靠近,脸颊红着,低声说。

    “一辈子。”

    庭雁猛地一哆嗦睁开了眼,只听见庭院里细小的虫鸣声,吹来的夜风吹散他的炽热和奇异的味道。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就好了。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鲜红的发绳,流苏在夜风里轻晃。

    宋彦泽凝神仔细地在纸张上写着,终于深吸一口气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搁下了笔。

    神经一松,百无聊赖,他推开窗,撑着脸看向庭院里正练拳脚的小雁哥哥。

    真是奇怪,一年以前他还比自己矮一些,就一年时间他就跟充了气一样。祖母特意为他请了徽州最好的老镖师练武,他这下子更不得了了。

    不仅比自己高,还比自己精壮了。

    宋彦泽只有一点点羡慕,真的只有一点。还好莲心也完全不行,还跟他处于一个水平。

    一年多来,他还教了他认字写字,他学得很快,比那时候教莲心省事多了。

    庭院里原来只有芭蕉和几棵桥柏,如今也有了一棵梅树。

    “你都叫梅远了,难道不该种一棵梅树?”

    小雁哥哥不像从前不说话,只是喜欢盯着人看了,如今话还多,有时候他都说不过了。

    “小书呆子,出来练一会?”

    他带着一身热气走过来,伸手一戳他脑门,宋彦泽每次都躲着不愿意和他练拳脚,他就喊他——书呆子。

    宋彦泽想念那个不说话的小雁哥哥,这个攻击力太强。

    他啪一下从里面合上窗子:“武夫!本状元不屑与你争辩。”

    “夏蝉不可语冰。”

    “叽里咕噜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宋彦泽切了一声:“胸无点墨。”

    一阵清风拂过,清梅的香气飘来,冷而香。

    蒋亭渊先睁开了眼睛,久违地梦见以前的事。对他来说,他总是喜欢反复回忆,只回忆到这,只留那些最美好的。

    床边的玉瓶里插着梅枝,清香气夹着冷,吹走了春梦的残余。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抱紧了怀里睡得正熟的人。

    七年多的时间,他们分开七年多了。

    小雁哥哥只在梦里了,蒋亭渊还有他的一辈子。

    他低头嗅闻他身上的味道,暖融融的,他紧闭着眼睛,长睫轻颤着,嘴唇微动着。

    蒋亭渊低头去看,唇瓣轻一贴他的额头。

    如果你敢喊小雁哥哥,蒋亭渊也还是会不高兴的。

    你心里只能有一个人,即使那个人是曾经一无所有的自己。

    时辰不早了,小宋大人这几日被免了早朝好好休息,他还得起来去早朝。

    行伍出身,他穿衣服比磨磨唧唧的小宋大人快多了,抓起一边的雁翎,转回身再给他掖掖被子,就该走了。

    蒋亭渊都不用走门,直接走到院墙边伸手就翻过去了,过分娴熟。

    玄青都知道他家大人的老习惯了,就在院墙边等着,拿着一沓封着条子的信件。

    御前使的势力远远不仅在京都,毕竟是天子耳目。

    蒋亭渊腰间挂刀,走动间红色的穗子轻晃,无声撞着。他一件一件拆开来看着,一边大步向外走去。

    “大人,瑄王殿下那边回话了。”

    “瑄王殿下说,您放心,他不是太子那种为了党争不顾百姓苍生的人。”

    蒋亭渊对这动听的话只是一嗯,没表现出什么态度。

    “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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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淮州、徽州、灵州地界看着,便衣走访堤坝修建那边目前的修筑情况。”

    “现在工部尚书钱涣应该比我们还急,但凡出了一点事,下一个抄的就是他钱涣了。”

    蒋亭渊交待完,想起了小宋大人看着他欲言又止,又纠结来纠结去的眼神,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不用他说,他也会去办的。

    他明白,那不是几个堤坝的事,那是人命,那是有着他们最美好回忆的地方。

    一旦决堤,那就成了人间炼狱。

    这同样是他不想看见的。

    第103章 折梅13 夜夜都得给我留门

    一场好梦, 宋彦泽却是惊醒的,床头插着的梅枝被人挪得近了些,隔着影绰的纱帘有曼妙的姿态。

    他单手撑着坐起来, 身边人早已离开了,只留被掖得死紧的被子, 早上他就是生生被热醒的。

    梦里梦外,晨起的思绪混乱翻涌, 宋彦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愈发鼓噪。

    最近他总是频繁想起小雁哥哥,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也许是蒋亭渊也在兖州?让他忍不住去挂心。

    一想到蒋亭渊, 他就想起要和他提的事, 立刻顾不得做别的事, 披着外袍先去书桌边给时玉成去信, 再写一封家书。

    现在户部大案已经尘埃落定,但后续的文书手续, 以及抄没的钱款米粮一应事宜他是根本没法脱身的。

    不是这样,他恨不得告假,收拾东西回去等端午汛过去再说。

    工部尚书当初在朝堂上, 竟是直接说挪用了兵部的新造战船运送材料修建大坝, 又因修筑河坝才使得工部开支花销大了那么多。

    现在他是应该着急了, 只是就怕他想的不是亡羊补牢,而是嫁祸转移,天灾人祸, 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宋彦泽怎么琢磨都知道这是件大麻烦事,蒋亭渊没必要也没理由掺和进去,更何况是给自己,也是给瑄王惹麻烦的事。

    “公子, 这个时辰该去衙门了。”

    自从中了状元,公子反而不如从前快乐了,做翰林苦闷,做知州殚精竭虑,做了御史又是提心吊胆。

    好像也就在那个蒋亭渊面前,还有从前少年时轻松惬意的鲜活气。

    “啊,这个时辰,早朝是不是已经下了?”

    “想来是呢。”

    若是没有上次那样紧急的抄家公务,蒋亭渊都是要回来换官袍的,毕竟宽袍大袖对他来说就是累赘。

    之前一起去抄家的时候,蒋亭渊就一直在捋他那个袖子,怎么弄都不得劲,还感慨了一句,难为他们这些文官这样写字不弄脏衣袍。

    宋彦泽不知道自己一想起他眉眼一松,唇角勾着就在笑,随意挽好发一转头看见铜镜里的人在笑,吓得脸一绷。

    他一甩袖子走到院墙边,纠结了一会,走近两步听听有没有什么动静。

    墙边听得不真切,似乎细细簌簌的有什么声音,宋彦泽哪会翻墙,让他翻也不翻。

    视线扫过脚边,几颗石子躺在草地里正好,宋彦泽完全没再多思索,下意识捡起来伸手扔过去。

    扔完了就后悔了。

    他在干什么!他都多大人了,还……

    “好玩吗?”

    隔着院墙,一道熟悉的带笑声音传过来。

    “小宋大人这是做什么呢?暗算?”

    宋彦泽一抬头果然看见,蒋亭渊单手扶着院墙轻而易举地翻了过来。

    他高竖的青丝飞扬,袖口扎紧,红色里衣和黑色绣纹衣袍轻摆,腰间的雁翎刀穗飞扬轻晃。

    “咳。”宋彦泽颇有点不自在,暗自拍拍手上的灰。

    “那你呢,翻过来干什么?”

    他做好了蒋亭渊怼回来的准备,却听得他一笑说道。

    “这都几个时辰没见你了,想见你。”

    宋彦泽反而只能愣愣地看着他,现在他是一点不藏了,或者说之前他也没怎么藏过。

    “我是有正事。”宋彦泽深吸了口气,不想再拖,准备和盘托出。

    或作别人他不会那么坦诚,但蒋亭渊还是不一样的。

    “你还记得我收到的那封信吗?三江堤坝的事。”

    蒋亭渊同他一道向外走,负手听着他说,听得他那么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那嘴翘的不知道哪里去了。

    “总之,这件事你可以拒绝,不用顾忌……顾忌嗯……别的。你拒绝了,也没关系,我都明白的。”

    宋彦泽是真的很认真,一转头却看见他一脸欠揍的得意笑容。

    “我拒绝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亲自去找瑄王,或是将书信里的实情写成奏疏直递皇上,再不成去找钱涣谈谈。”

    蒋亭渊得意的笑容一垮,不就这两天的事,他天天在他眼前晃,还能盘算出这么多条退路。

    “瑄王最多会拿实情不明这句话搪塞你,直递皇上他也不会回应,钱涣只会觉得你是在要挟他。”

    “钱涣这个人,官场混子,做实事不捞油水对他来说登天一样,现在忙着找好替死鬼,统一地方口径,再找替死鬼才是他会做的事。”

    宋彦泽脚步停了一下,定定看着蒋亭渊。官场上有的事,看透不可点透,更不可随意和人乱说话。

    他这个傻的,相信自己莫名其妙的感觉对蒋亭渊轻易信任。

    蒋亭渊也是个莽的,一口气快把整个朝廷从上到下都骂了一遍。

    但全是实话,皇上多疑,国库再空也不会触动自己的私库,三江地区淹了,国库有钱可以赈灾,大小官员一抄又是一笔私库入账。

    瑄王明哲保身,钱涣是太子党,静观其变,难听一点就让三江淹了,追责追到太子头上对他有什么不好。

    李恒就更不用多说了,现在最想让太子党倒霉的算他们一个。

    至于什么一省三江,二十三个县,一共几十万百姓,那是可笑。

    死一万人是数字,死十万人,百万人,对他们都是数字,是政治资本。

    蒋亭渊说的时候带着淡淡嘲讽的意味,见他停下也捏着红穗子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所以你只能找我。”

    “整个朝野,你只有我一个帮手。”

    宋彦泽想和他公事公办,谈天下苍生谈纵横捭阖,但他看过来的眼神丝丝绵绵,一颗心被他勒住了捕获了。

    “你……答应了?”

    宋彦泽转身避开他的视线,不想总这样不明不白,不上不下。

    他还……还没想好真的要和他……和他断袖吗?

    这不是玩笑的,是一辈子。

    也是亲密无间,白首不离。

    蒋亭渊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别人心里胡闹了一通,忙着和他邀功,展现自己的可靠。

    “不是答应,是已然在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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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和瑄王谈过了,他愿意协助,只是此事之后,所有的证据把柄都会给他。他要怎么利用,我们不能插手。”

    “三江堤坝的实情和现状,我也派人去探查了,总要过一遍明路,只靠你那个什么朋友的信件没什么用处。”

    “至于钱涣……”蒋亭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这事本就是他的责任,总要负责到底才好。”

    宋彦泽诡异地对上了他的脑回路,只轻咳了一声提醒他。

    “你悠着点……他年纪大,折腾太过起不来,反而让他找到逃避的口子了。”

    蒋亭渊看他又松快了,就一笑只低声告诉他。

    “你放心。”

    宋彦泽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事,忍不住也笑,行礼准备去衙门里了,却被蒋亭渊抓住了腰带不松手。

    这是衙门后的小道,没什么人,但也是在街上。

    “你!你做什么!”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得小宋大人应允才好办。”

    蒋亭渊现在跟流氓没什么区别,也许区别在小宋大人没法报官抓他。

    宋彦泽浑身寒毛直竖,生怕被人看见了。

    蒋亭渊走进了一些,靠了过来,手指还紧拉着他的腰带,手指隔着锦袍一戳他细瘦的腰。

    他俯身贴着他的耳朵:“那你夜夜都得给我留门,不然怎么好和小宋大人详谈?”

    太近了,近到能听见他每个音节的气息,唇齿拨弄,胸腔颤鸣的所有声音。

    “都答应你,都答应,你放开。”

    宋彦泽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抱着官帽飞快走了,衣袂翻飞,绯红的官袍,耳朵脖子也都是绯红的。

    蒋亭渊看着他进了衙门才离开。上次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但有时他还是会心有余悸地摸摸衣袍胸口,疑心那里还有他流出的血。

    官场就是这样,为权为钱都不难,最难最危险是为民。

    蒋亭渊捏着红色的穗子,走向巷口,玄青已经等在那里回话。

    如果说户部是钱袋子,那工部就是个肥差。

    一半为皇亲国戚,一半负责大型工程。

    住建、水利、工信都是职能,也是可捞的地方。上可捞国库,下可捞民众。

    钱涣坐在工部内堂衙门里,手边是文书密信,头疼地扶着脑袋。

    堂下是他的亲信,有的暗自擦汗,有的神情自在。

    “大人,敦促地方将堤坝整修完整是下下策啊。”

    堂下一青色官袍的官员垂手在劝,他一个六品官,手上的扳指却是上好的羊脂玉,水头令人咋舌,唇上的两撇细长胡须都梳得齐整油亮。

    “且不说端午汛会有多大,能淹多少农田,能不能冲毁堤坝,就说是冲毁了,与大人又有什么干系呢?”

    “大人兢兢业业,为此事劳心劳力,但地方上办事总有不尽心,大人又怎会知道?”

    另一人也拱手说道。

    “不无道理啊,此时若是敦促三江河道衙门去修,怎么都会惊动地方,地方上可还有李恒的门生啊!”

    “不说别人,就说江南省的藩司衙门,右布政使方怡丰,他可是李恒的门生!”

    “惊动了他们,难保不会生出事端。”

    钱涣一拍桌子:“够了!你们知道什么,我怎么说就怎么做就是了!”

    “钱不够就从私库拨,要快!要快!”

    钱涣一反常态,亲信互相对了个眼神,都是不得其解,但也只得领命下去,点头称是。

    人都走光了,钱涣又连喝了三四杯茶才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手边拆开的密信没有署名,字迹竟是他自己的,上面是他去信秘密查探的兵部尚书易炳的来往信件。

    他和易炳都是太子党,但总是不和,那日早朝,若不是他出来解释过去了,易炳竟是不为他说一句话,任他被挤兑。

    他钱涣是贪了些,他易炳清高,但不过是不贪钱罢了,在殿下面前不知做了多少小动作,送侧妃,送侍妾。

    他那是贪权。

    可到底他在对自己人下手,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太子要踢掉他,易炳也不会帮,李恒也不一定会帮……

    反正只是要他修堤坝,先修了,过了端午汛再说。

    端午前后的江南正是舒服宜人的时节,方怡丰难得有了空闲,早早便下了值回了家。

    “玉娘,我回来了。”

    小院里一身穿鹅黄的盘发妇人正抱着怀里的孩子逗玩,脚边是只黄白相间的老猫在打盹。

    方怡丰拎着几个油纸包,怀里抱着艾草,苇叶,又拿着个红色的拨浪鼓。

    玉娘一看他,笑着嗔怪:“又买玩具回来!”

    方怡丰啧声,脸上挂不住,但现下只有夫妻两人,又气得走过来在玉娘脸颊边一吻。

    “还官老爷呢,就是个孩子样。”

    夫妻两个还没说会话,门外急促的叩门声叩响了门。

    “老爷!老爷!有急递!京都来的急递,一并来的还有总督府的大人。”

    方怡丰脸色一变,玉娘拍拍丈夫,看着他说道:“你去吧。”

    “如果是补修堤坝的事,只当是不知情就好。”

    方怡丰叹口气:“不管是什么党,总归是堤坝修好造福百姓,免了一场灾祸,不知他们到底是为什么一封封急递下来,斥责我没有向阁老禀明此事。”

    玉娘让他抱了一下咬着手指睡觉的女儿,就让他换回官袍回了衙门。

    江南省布政使从二品地方大员,但到底不是京官。

    方怡丰一抬步进了衙门就意识到了不对,一边臬司衙门的按察使同僚惨白着脸将手里的一张密信递了过来。

    他皱着眉扫过,猛地摔了一边刚上的茶杯。

    “荒唐至极!”

    而这里没人说话,只有上面总督府的人轻飘飘地说。

    “这是李阁老的意思。”

    “方大人,还未曾恭贺你喜得千金。”

    方怡丰脸上血色尽失,按察使邱逸一拍他的肩膀,同样脸色难看。

    衙门外,端午节将至,家家户户插艾草,坐在门前对着门前的小河道包粽子,妇人姑娘说说笑笑,偶尔相互交换香包粽子,街边的小摊贩叫嚷着卖种香气清雅的黄花。

    还有编好了五色网留给小孩子装鸭蛋的。

    京都里也是同样,富人家更是精致些罢了。

    宋彦泽喝了几杯薄酒,脸上红扑扑的,碟子里的粽叶清香扑鼻,蒋亭渊拉着他的腰带往上面系香囊,模样丑得不能看。

    堤坝被吓破了胆的钱涣修得又快又好,时玉成连连来信,惊叹这位大人倒是真兢兢业业了一次,他去看了几次,那堤坝竟是用的最好的料子。

    他时家也从中帮了不少,只让他放心,三江堤坝这下是真的固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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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汤了。

    “公子!”

    莲心破开了门,将一封书信递给了他。

    “三江堤坝……塌了!淮州、灵州、徽州……”

    莲心已说不下去了。

    宋彦泽手里的杯子摔碎在了地上,怔怔地看向蒋亭渊。

    第104章 折梅14 孙儿此心已定,再无旁人……

    蒋亭渊也是一脸肃容, 脸上的讶异做不得假。

    “江南省的急递,报的是什么?”

    宋彦泽惶急地看着他,喉结动了两下, 强压下情绪哑声回他。

    “报的天灾。”

    蒋亭渊向他伸出手,担忧又心疼地看着他的神情, 抓住了他冰凉的手。

    宋彦泽将手里的公函递给了蒋亭渊,眼神发虚地看着院子里挂着的艾草

    莲心已跑出去替他去衙门等正式的布告, 想来也是慌得很,房门未关。

    耳边除了蒋亭渊抖了纸张的脆声,还能听见不远处隐约的笑闹声。

    玉粽袭香千舸竞, 艾叶黄酒可驱邪。骑父稚子香囊佩, 粉俏媳妇把景撷。注1

    但一场端午汛, 三江堤坝被毁, 秧苗、农田、小镇……

    “三江上的堤坝,一共三处, 全都决堤?”

    蒋亭渊很快将这一份公函看完了。

    “报的天灾?”

    宋彦泽反抓住蒋亭渊的手,控制不住轻颤的手。

    “不是都修好了?三条江,各有相汇, 但绝不可能都决堤。”

    蒋亭渊抓稳了他的手臂, 让他看着自己, 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安慰:“是,其中有古怪。”

    说完他看着他苍白的脸沉声对他说:“对不起。但不是我……”

    “唔。”

    宋彦泽猛地一抓他的手,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我相信你。”

    蒋亭渊震荡不安的心被他轻飘飘地按稳了, 宋彦泽要是怀疑是他和瑄王故意的,就不会现在下意识去依赖他,抓住他的手。

    蒋亭渊拉他入怀,紧紧抱住他, 长长地放下一口气,心里说不出的熨帖。宋彦泽回抱着他,头抵着他的肩膀。

    “玉成的来信也说了,他亲自查看了,还找了工匠,应当是万无一失的。即使出事,三处大堤不该都出了问题。”

    宋彦泽已经冷静下来了,细细思考着其中的不妥之处。

    蒋亭渊知道这时候不该醋,但是……

    玉成,怎么不叫时玉成,以前就爱和他凑一起,玉成,叫得真亲。那个时玉成也是,好好叫人不会,一封信里通篇的“梅远”“梅远”

    真不见外。

    “肯定有问题,可会是谁,又做了什么手脚?”

    宋彦泽猛地抬头,眼睫一掀,眼眸里是纯然的信任,蒋亭渊立刻按捺住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他这进度,这地位,明显是大房,不能总表现出做小的妒夫气派。

    “不好说,江南省衙门的三司都有谁?”

    宋彦泽没松开手,一直同他紧握着,低眉思索了一会。

    “总督府总督是于英,藩司衙门是方怡丰,臬司衙门是邱逸,都司是宁裕。巡抚应该还是贺城。”

    “几乎是一半李恒党,一半太子党。”

    蒋亭渊比他更清楚他们这些人的背后势力,但更具体的还需要细细去查,还有河道衙门那边。

    河道衙门属于工部下属都水清吏司,工部是钱涣主管。

    “太子党内,钱涣和易炳关系也不大好,彼此间有利益冲突。”

    “江南省官场势力错综,朝中谁去搅弄都有可能。”

    蒋亭渊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饭是一口也吃不下了,便不再多说,只搓搓他的手。

    “幸而抄家御史小宋大人抄出不少银子来,国库有钱有粮,还不到最糟的情况。”

    “明日休沐结束,早朝时想来就会商议此事。你要沉住气,不可冒进。”

    “皇上清楚底下钱涣加固堤坝的事,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现在有人又捅这个篓子,皇上不会放过他的。”

    宋彦泽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应了。干等又实在难熬,还是站起来拉着他去书案边写信给家里。

    蒋亭渊自觉地站在他身边磨墨,看他落笔给祖母写信,写到结尾又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蒋亭渊。

    “孙儿还有万分要紧之事要告禀祖母,只是信中寥寥笔墨未免草率。孙儿改日面见祖母亲自禀明。”

    蒋亭渊指尖一顿,莫名有了点预感,看他继续写道。

    “祖母莫要再费心为孙儿相看姑娘……”

    蒋亭渊搁下了墨锭,紧盯着他的笔尖。

    “孙儿此心已定,再无旁人。纵有千难万阻,当如磐石,不可转移。”

    宋彦泽知道他在看,将最后一字写完,便放在一边晾墨,不敢去看身边的人。蒋亭渊没说话,呼吸都轻了许多,看着他绯红的耳朵。

    “这里……”他突然出声,宋彦泽吓了一跳,笔晕了一团。

    “什么?”

    “这里写错了。”

    宋彦泽不看他,一看信纸,明明只来得及写了个开头,刚写到“玉成”两字,有什么错了?

    蒋亭渊靠近他,躬身搭在他肩膀上,轻轻用唇一贴他滚烫的耳朵。

    “写他大名,写时玉成。不许那么亲昵。”

    他现在就是大房,所以可以整治别的乱七八糟的人了。

    宋彦泽一拐他,墨汁甩到了手上,低头不看他。

    “胡闹什么。”

    可重新一张信纸提笔一写,到底把玉成换成了义兄,叫人大名不礼貌,这样总该满意了。

    蒋亭渊垂眼看着义兄两字,心尖被陈年的旧事一刺,忍不住从背后抱紧了他的腰。

    幸好幸好。

    他不会是他笔下的义兄。

    第二日早朝果然焦点就集中在了江南省三江堤坝的事。

    钱涣痛哭流涕地指天发愿。

    “三江堤坝绝不会有问题!用的都是最好的石料!若是有问题,我钱涣出去就叫白日降雷劈死,不得好死!”

    他绝对足够真情实感,哭完就愤然地跪在御前要求彻查。

    “陛下,当务之急是堵住决堤口,赈灾,安抚民众,而不是什么还钱大人一个清白。”

    吏部尚书刘绎拱手出列,这一番话说得在理又冷静持中,竟是没有借此机会打压对方。

    持中的官员和李恒党都纷纷附和赞成。

    国库目前尚有钱粮盈余,瑄王也站出来,拱手向皇上沉声一一细细回报目前国库的情况。

    宋彦泽暗自松了口气,救灾如救火。

    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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