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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任淮州知州,辖区经常遇上春汛受灾,修建堤坝之时,不少百姓应征劳役。
修筑堤坝是省里派遣下来的河道总署的官员,他几次想过问都被挡了回去。
事后他细细问过辖区去过的百姓,他们只说应当是实心修堤坝的,原来的老堤坝都叫炸开重新修了。
走前他也去看过,他不精于此,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他回过神来时,几人又吵了两轮,现在是工部尚书钱涣指着户部尚书胡众的鼻子骂,直说他报账不实。
“去岁仰赖陛下天恩,风调雨顺,各地粮官都报了丰收,收上来充入国库的数目却同三年前中原大旱,两江发水时的税款一致!”
“也不知户部是怎么做的钱袋子,恐怕是钻了一个洞,底下还一个口袋接着的吧!”
“休想把这亏空都按在别人头上!”
胡众指着钱涣你了半天,捂着脑袋晕在当场,而后爬起来痛哭要辞官。
“胡大人好算盘,捞了不少家底要辞官回家含饴弄孙了。我看是自请让蒋指挥使抄了大人的家才对吧。”兵部尚书冷笑了一声。
宋彦泽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果然皇上淡声。
“好了,既然罗简都已经下了诏狱,众位爱卿又直道户部有私。”
“蒋亭渊。”
皇上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那位竹骨冰心的小宋大人可在?”
宋彦泽早有预料,越众而出,叩拜。
“臣在。”
“朕听闻昨日,众世家子皆畏惧刀刃,只有你面不改色。朕就命你同蒋亭渊主办此案。”
“户部历年账本,皆可由你们调看。”
宋彦泽身着绯色小暗花官袍,胸前云雁补子,上前同蒋亭渊站在一起。蒋亭渊今日着官袍,与他同色,胸前是狴犴踏云的补子。
两人站在一起,一眉眼沉静一似笑非笑,一文臣一武官。
宋彦泽一撩衣摆衣袖,腰背挺直叩领,蒋亭渊看了他一眼,随意一拉衣摆,动作粗放许多。
李恒始终没有发话,只是敛眉沉思着,半眯着眼。直到群臣一起叩安时,他才颤颤巍巍地跪下,只说陛下圣明。
今日一下朝,原本没什么人理会的宋彦泽,一下子被围起来了。
宋彦泽还没说话,就看见一道高大的影子自后笼罩过来,他们立刻像见了鬼一样告辞了。
他还没转身,蒋亭渊就附身凑在他耳边说话:“小宋大人今天热闹看得开心吗?”
他的说话时的热气缭绕他的脖颈,宋彦泽一颤,猛地拉开了距离。
“蒋指挥使今日风头出尽。”
蒋亭渊背着手走在他身边,官道人不多,两边红墙琉璃瓦,青砖道,道路宽敞着。
他的文官官帽长翅都不能让他离远点,非要挤着他走。
“怎么说?”
“一切缘起皆因大人昨日拿下罗简,今日又拿了份诏命做局。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陛下准了你如此挑明地去查户部。”
蒋亭渊垂着头看他,一副认真听的样子,那眼神却看着发毛,直勾勾的,从他的眉眼,顺着脸颊滑到开合说话的红唇。
“小宋大人,你……”
蒋亭渊说着,宋彦泽凝神抬眼看着他准备仔细听。
“你脸好白,没用早膳?”
宋彦泽差点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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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他,骤然停下了脚步。
“蒋指挥使。”他脸冷了下来,唇一抿吐出一口有点为难一样。
“我不是断袖。”
尾音咬得很轻,瞥了一眼蒋亭渊。
蒋亭渊一挑眉,眼神愈加放肆,有如实质,哼笑了一声。
“是吗?”
宋彦泽从脸红到脖子,哽着一口气,抓着笏板转身就快走,绯红的宽大衣袍翻飞,黑色的皂靴踩在石板上哒哒的。
蒋亭渊笑了一声,不远处的人都偷着转头去看,心道。这煞星怕是瞧着小宋大人生嫩,肆意欺弄呢。
禽兽。
蒋亭渊大步跟着他,就贴着他走,宋彦泽都出汗了,蒋亭渊还是脸不红气不喘的悠闲模样。
“小宋大人不同我商议商议?”
蒋亭渊腿长,随意一踩宋彦泽的马车横辕上,利落地挤进来。
宋彦泽取下了官帽,竖起的发髻簪着根朴素的木簪,脖子还是红的。
马车本来就不大,主要为了轻便,蒋亭渊进来一挤,不得不腿贴着腿了。
宋彦泽浑身鸡皮疙瘩往下掉,刚想要说话,就听得蒋亭渊缓缓说道。
“小宋大人可知自己现在的处境?”
宋彦泽怀疑他是故意的,但又觉得他想多了,蒋亭渊哪里会那么了解他的心思,掐准了他的底线。
每次在他真生气前又横跳回去了。
“在他们眼里,我同礼部尚书和刑部尚书一样持中而已。我又是外调官,背景干净,只御史台新任四品官。”
“他们主要的焦点还是在你身上,只是难免该有着急的人要从我身上争取争取了。”
说到这,他又皱眉思索了一会。
“但李阁老……”
“李阁老刚刚一句话,让我觉得他知道是皇上是对户部不满了,也是不满国库亏空过多。”
说到这宋彦泽就不说了,他总直觉蒋亭渊不是只为皇帝马前卒,有的话不能跟他说透。
比如李阁老会不会断尾求生,舍弃胡众,舍弃户部独揽的大权。
比如他不想卷入党争,只想为皇上抄出个满意的数字,一整户部,好让今年赋税不增。
还有会不会有人发觉他一直在查户部,牵扯众多,干脆想一不做二不休……
蒋亭渊似乎知道他不信任自己,也不强求他说更多,只跟他说了一句。
“小宋大人和我有比邻而居的缘分。不得安寝之时,找我这个罗刹有用。”
宋彦泽怀疑蒋亭渊在威胁他,他背景干净也意味着说不定有人想拉拢。蒋亭渊这是警告他,让他好好听他的话?
蒋亭渊看了一眼他头上的木簪,又收回了眼神。
“小宋大人想先去诏狱,还是户部查账?”
第94章 折梅4 胸无点墨
户部的账本宋彦泽只能看呈报的内库一部分, 看不到要紧的近几年国家大账。
但也足够看出很多问题了。
户部贪污已经是板上钉钉,难的是把这件事锤实,要有证据供词, 过堂之后才能下令抄家抓捕。
此外,赃款的去向也是个颇为棘手的事情。
万般头绪, 还需一件一件抽丝剥茧地去做。
“先去户部吧。”
于公于私,他都不打算先去诏狱。
于私自然是今天完全不想跟蒋亭渊粘一起。于公是现在去找罗简用处不大。
要罗简配合他们倒戈, 总要拿出板上钉钉的东西,或者清楚一些内情拿去诈一诈他。
这些都要先从账面细细查起。
想到这宋彦泽突然跳了起来,顾不上嫌弃蒋亭渊, 抓住了他的衣袍。
“蒋指挥使!户部各官员的宅邸恐怕也得着人看着。”
今日早朝之后, 难保不会有人销赃款, 毁证据。
宋彦泽看这特务头子一脸悠闲, 心下明白了,肯定是早安排好了, 手一松,又瞥他一眼,拽了拽抓皱的官袍。
蒋亭渊略一动腿撞他一下, 宋彦泽眉头一跳, 当不知道。
“前面就到了岔路, 不如我们就此别过?”
宋彦泽面对他就觉得浑身发毛,能克制住不跳车那是他还要脸。
蒋亭渊一挑眉:“不是去户部?”
“这点小事,下官去办……”
“陛下让我们两人去查, 我总要去一趟吧?”
宋彦泽一皱眉,蒋亭渊这是担心他背着他看账本?也是,他跟自己不是一条心的,没道理不去看着。
蒋亭渊又拿腿一撞他, 他自己下手没分寸的,自己觉得收了力,实际宋彦泽被撞得一晃。
垂着眼睛自己一个人在那琢磨来琢磨去的,心思比小时候重了。
蒋亭渊支着头,更乐意看他被惹毛的样子,气鼓鼓的,还说些文人酸话。可惜现在是好面了,或者是单纯是警惕他,酸话也不说了。
倒是能忍。
“蒋指挥使!”宋彦泽几乎是咬牙切齿了,而后深吸一口气。“下官到底是哪里惹得蒋指挥使不快了,还请示下。”
“自己想。”
他又是这么一句,似笑非笑的,宋彦泽差点就真信了,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马车缓缓停下,蒋亭渊起身率先下车。宋彦泽回神,一切事情都得等到这件事解决了再说。
他抱着官帽下车,蒋亭渊自然地抓着他的腰带扶了一下,又在他发觉前松了手。
户部衙门往日里来往都算得上热闹,今日却已经是大门紧闭。
不过主要原因应该是这里里外外围着的御前使。
宋彦泽正了正衣袍官帽,猜想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被蒋亭渊布置过来的。这家伙手段倒是雷厉风行。
“蒋大人,宋大人。”
很快就有人来回话,是蒋亭渊的御前使。
“京都户部内大小官员皆已在此,所有账本悉数扣押……”
两人并肩往里走,户部衙门大堂里跪着一排排的官员,皆是惶惶不定。罗简被收押了,胡众已经被带去了御前司,领头的是另一位侍郎姓石。
宋彦泽走到他们面前,稍稍扬声,眉目淡然,瞧着比他身边的蒋亭渊和善多了。
“各位大人莫要慌张,蒋大人与我奉皇命前来查户部的账本和票拟,有什么误会说清便无事了。”
他这话说得温和,一副不想多事的模样,不少人都悄然松了一口气,几位郎中、员外郎悄然互相递了个眼色。
蒋亭渊也不多说,只跟在宋彦泽身后。两人来到后堂的庭院,这里满满摆了十几个大箱子,一掀开全是账本,票拟。
石侍郎上前低着头:“这里是近五年间的账本票拟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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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的赋税报呈。”
他一个三品左侍郎,做足了谦卑的样子,实则是等着他们下不来台。
近五年的财务情况,并不是好梳理的,尤其是要从中找问题。
且不说数目庞杂,还要对各部事宜有一定的了解。不仅如此,还要清楚各地的实际情况。
否则看不出什么毛病,不过是浪费时间心力。
一个小小四品御史,不过外调做了江南的官,能有什么能耐?让他找他也找不出毛病来。
“来人!”宋彦泽却气定神闲,脸上不见半分难色。
他一振袖袍,站在庭院里,明亮的日光笼罩在周身,一派清正雅致的气质,眉眼间藏有少年风流的自矜笑意。
“搬一条大桌案到这里,再来一条椅子,几人听我吩咐分拣账本、票拟、十三清吏司呈报。”
蒋亭渊抱着手臂看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抬下巴让人照做。
御前使都是身高八尺的精壮汉子,搬起大木桌椅一点不费劲。
宋彦泽一进入状态就把蒋亭渊忘脑后去了,官场上的事他能看透,但实在做不到蒋亭渊那样挑弄权势。
做实事才是他的领域。
“十三清吏司各郎中何在?”
石侍郎从他搬了桌子在大堂,又一一吩咐清捡文书就开始有不祥的预感,一个知州,竟对户部结构职能如此了解?
宋彦泽取了笔墨纸砚,摊开了空白纸张,笔搁在一边,拿着砚台不紧不慢地磨着墨。
各郎中战战兢兢地被御前使提了出来,跪在庭院边的走廊。
他一抬眼皮扫了一眼,又沉声继续说道:“司务厅两位司务上前。”
他语气不重,甚至温然和煦,所有户部官员却都打了一个寒颤,只觉得他是阎王喊魂来了。
他身后就是红衬黑衣的御前使来回忙碌分拣,他们动作很快,各个带刀有血煞气,正拿着那些要命的文书分拣,越发清晰条理。
更可怕的是,这位温和俊美的小宋大人有时一扫过去,指了两下挑过几本要求做了标记……
“另有外库八司八位提举何在?”他垂眼继续慢悠悠地点名。
蒋亭渊突然走上前来,要接过他手里的墨条替他磨墨。宋彦泽捏紧了墨条,不想搭理他。
蒋亭渊突然侧身凑近他,粗糙的手指轻佻地蹭着他的指缝,暧昧地来回磨蹭。
“小宋大人好威风,真是令在下心折。这点小事就让在下代劳吧。”
宋彦泽被恶心地甩手把墨条给他了,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大人,各文书均已分拣完毕。”
“大人,人都已跪在廊内听候吩咐。”
宋彦泽忍不住一点头轻笑,看着有点坏,轻声对着他们说道。
“各位大人都是户部各部门的主事当家人,想来对于各分属的情况定是了如指掌。”
“各位莫要担忧,我怎么问,各位怎么答便是。”
他生得好,和气起来让人觉得舒服。但现在没人觉得他好惹了。宋彦泽脸上笑一收,肃着脸又压低了声音笑了一声。
“不过,各位答之前也要想清楚了,如实详尽,但凡有一点不对,或是核实之后有误……”
蒋亭渊的视线从他露出的脖颈和侧脸寸寸舔过,而后抬头笑了一声,单手抽出身后属下的绣春刀。
金属嗡鸣一声,听着让人牙酸。
他单手一掷,雪亮的刀光一闪,直直擦着石侍郎的官袍,割破了他的衣裳,沾了一线血迹钉在他身后的树上。
石侍郎顿时捂着胳膊瘫坐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去扶头上的官帽。
“各位大人善自珍重。珍惜好好听各位说话的小宋大人,可不要落到我这个粗人手上了。”
宋彦泽下意识抬眼看他,蒋亭渊那张深邃立体的脸上没了笑,瞧着真是骇人,其实他长得俊俏,只是通身的气派是拼杀沾血的森冷。
这几天蒋亭渊老爱逗弄他,他有时候差点没想起来,这是个号称“玉面罗刹”。是从兖州的尸山血海里走出来,拎着人头拿军功的蒋亭渊。
“宝光三十四年十三司呈报。”
宋彦泽一振袍袖,淡声吩咐,很快呈报就拿了上来。
他们每个人都很紧张,但却不认为一个那么年轻的新上任的御史能看出什么。
宋彦泽一一翻了,看得很快,很快他就抽出几张来,拿起一边的毛笔润润红墨勾画起来。
“临平省、阜口省、江南省。”
他缓缓报着,一字一顿,三位郎中被揪着领子拽到他脚下了。
天下分十三省,户部有十三清吏司,是负责呈报各地粮食税收的官员,郎中是一司主管。
“你们且和我说说,宝光三十四年各属地都收了什么税款?各有多少,要报详细了,有多少送内库,有多少送外库。”
内库是供皇亲国戚的私库,外库是国库。
“小人小人是江南省的,大人当时还任知州……应该不用……”
“问你什么答什么。”蒋亭渊捏着墨条,随意一瞥。
那人立刻将头埋了下去擦擦汗,另外两位也一激灵。
“当年税款无非就是粮食、丝绢、人丁。江南省一省粮米缴纳……缴纳了二百……”
他说着,睨着宋彦泽,宋彦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双黑眸无波无澜。他突然惊出一身冷汗来了。
是啊,这位小宋大人曾任的是淮州知州,隶属江南省,收了哪些税款……
不对,他怎么可能都能记得清楚,那是五年前的事了。辖区那么多事务,不是灾年荒年,税收是最不值得知州记住的数目。
“江南省共缴纳了二百三十担粮米……”
“郎中大人。”宋彦泽一抖手里的纸张叹了口气,又看向他:“郎中大人确定?”
“别的辖区自不说,本官在任,淮州内所有县每一笔税收都有记录造册。”
蒋亭渊一摆手,身边的御前使粗鲁地提起他的发髻,领着他的衣领就往外拖。那人立刻哭号起来,手脚并用地挣扎,却只是蚍蜉撼树罢了。
那位和气的小宋大人却只是一皱眉,转头对蒋亭渊说了一个字。
“吵。”
蒋亭渊一挑眉,随意一挥手,御前使正要把他嘴塞住。
那人突然哭号着叫起来:“大人!大人!四百五十万担,是四百五十万担啊!”
宋彦泽一笑,扬声:“大人这不就结了,说清楚便好了。”
经这一遭,另外两个郎中已经快虚脱了,他们本来官职品阶就不高,从中的油水捞得并不多,还要为上司担风险。
本就是地方上的官,没必要为轻拿轻放的事情丢了命,真正要倒霉的应该是那位要晕过去的侍郎大人。
还有那位已经被拿下的罗侍郎,甚至是那位尚书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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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各个郎中和库司都老实了,间或有人觉得他清楚江南省,不一定清楚其他省的情况,所以便少说一些。
却在下一刻被拖出去了。
宋彦泽怡然自得地铺开一张,捏起笔润墨,笔走龙蛇,写得一手漂亮风雅的字。蒋亭渊凑在他身边看着,看得入迷入神,神情严肃。
宋彦泽正晾着墨迹,轻轻吹着,偏头看他锁着眉,下意识问他。
“蒋大人,有何不妥吗?”
蒋亭渊一回神,轻咳了一声:“这里写的什么?”
宋彦泽看了一眼,后半截他用了不少僻字,没多想:“蒋大人不是看了……”
“嗯?”宋彦泽一哽,反应过来,他这是没看懂后半截的字。
“胸无点墨。”宋彦泽忍不住唇角一勾,咕哝了一句。
蒋亭渊是实打实的武官,不懂一些僻字很正常,但宋彦泽就是忍不住想嘲笑他。
谁让他那么爱撩闲。
“什么?”
蒋亭渊没听真切,只看见他一脸得意的窃笑,唇瓣抿着,觉得有点可爱。
宋彦泽没理他,直接让他们上来画押签字。
“宝光三十四年至去岁,这林林总总的差额,竟有二千三百万担粮食。”宋彦泽皱着眉,啧声两下。
这还只是捋了粮食税一项,还有丝绢、人丁、甚至还有钱币。
光这一项,够诛九族了。
宋彦泽转头看见本来悠悠转醒的石侍郎又两眼一翻白,这回怕是真晕过去了。
蒋亭渊嗤笑一声,宋彦泽一拽他,温声:“来人!去请大夫好好为大人看看,可不能让大人出事了。”
此刻天已经不早了,已过了晌午,粮食已经查得够多了。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暂且……”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要查也不会今天再查,这个数额已然够多了,牵扯够多的人了。
而且别的可不像是粮食,不是一问对对数额就可以的。
宋彦泽扫过外库八位提举,将他们的小心思尽收眼底。
“暂且先给八位提举上茶,我们边喝边问。”
宋彦泽看着他们骤然变白的脸,揣着袖子一笑。
“八位提举,我们先从盗卖官粮的事先问,还是私造纸钞,或者从这个所谓的竹篓税开始?”
当场两位提举就摔了茶杯晕了。
盗卖官粮、私造□□、假造名目多收税款。这些他竟是都清楚,这位小宋大人是要把户部都掘了啊!
蒋亭渊却忙着瞪一眼端着茶杯,准备给宋彦泽送茶的下属,没眼色,不知道给他,让他送吗?
他端着茶杯递给宋彦泽,俯身轻声:“老爷喝茶。”
宋彦泽脸上的表情一崩,转头不理他了。又点了几本账本,哗哗翻着,显然是早知道哪有问题,有备而来。
户部门口,一不起眼的小厮溜了出来,对拦着的御前使点头哈腰地笑着解释:“里面小宋大人让小的去多请几个大夫呢。”
很快他被核实了身份,就被放行了。小厮一路跑到医馆里,一转身却直直跑到了一家酒肆,直上了三楼包间。
他躬身敲了三下,低着头进去跪下一一将里面的情况详尽地说了。
半晌无声,很快里面传来一阵低哑的咳嗽声,另一个声音压低了急切地说道:“老师,这个小宋大人把我们都给骗了。”
“看来前段时间暗中调查之人就是他。”
“这个宋彦泽,不能再留了。”
第95章 折梅5 柱国公蒋氏和兖州蒋氏
“今日辛苦各位了。”
宋彦泽此刻正站在书案边, 拎着宽大的袍袖,捏紧了毛笔手肘带腕,完成最后一个字。
无人敢回他这句。
在他书案前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 也有跪在地上面色灰白的,守在院子里的御前使正忙着拿着他之前写完的状子, 穿梭着递给他们画押。
有的有气无力的,一看见上面的字就冷汗直流, 手发抖,御前使便帮着按了手印签字。
这位小宋大人不动粗的,也不动刀枪, 他诛心。
现在还有谁没能觉出来户部内隐隐的风声来源于谁。
这位小宋大人一早将他们的情况摸了个底掉, 甚至还对各地情况颇为熟悉, 尤其是南边富裕之地。
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们动什么心思都那么可笑,无论怎么颠来倒去地粉饰遮掩, 都被他一句话塞回去。
蒋亭渊拎着一油纸包背着手走进来了,走过游廊时,还顺脚踹翻了一个抖着手迟迟不敢签的员外郎。
宋彦泽正拿着手里的纸张扫视着, 他从早忙到晚几乎粒米未进, 他一人对户部所有的官吏。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有多少数额,已得到了准确数据。他其实哪有那么神,他只知道其中四五分, 剩下的就是诈。
再加上御前司在这的震慑。
他坐回椅子上揉揉眼睛,按按额角。高度紧张的神经一过,就感觉浑身都乏累,也饿得不行。
“吃不吃?”
正想着, 一根麻绳拴着的油纸包突然吊着出现在他面前,热腾腾的温度,还有椒盐的香味。
“恭敬不如从命。”
宋彦泽一咽口水,眼瞬间亮了,江南那边的小吃食爱弄甜的,什么马奶糕、奶皮烧饼、荷花饼。
偏他爱吃咸的,馋这一口好久了。
他伸手一抓就被人吊着拿过去了。蒋亭渊这才看见他转头看自己一眼,动手把油纸拆了,摊在桌案上。
宋彦泽正要拿着吃,又犹豫犯难了。
说来也是怪,蒋亭渊一见他皱眉就知道自觉拿个帕子给他。
他一边递过去一边眉头嫌弃地皱起,还啧一声,但这动作做得过于自然了些。
宋彦泽下意识接过来,包着手帕捏起来才愿意吃,还要远离书案。就算是很饿了也保持优雅风度,吃相小口小口,一点不急,时刻注意不能落脏。
蒋亭渊抱着手臂看他吃,伸手摘了他的官帽随手按在书案上,这才看见他额头上压出的红痕。
“皮太嫩了点。”
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小宋大人不想跟他一般见识,背过身去吃,偏生这家伙抱着手臂又绕着他转过去继续看他。
“这些陈状暂时不要往上递。”
宋彦泽一愣,抬眼看向了蒋亭渊,夹着后知后觉的惊疑不定。
蒋亭渊伸出手指一按他的脑门,垂眼看他,有点无奈,也有点生气,这笑容太复杂。宋彦泽不明白,吃完了手里的饼离他远了一些。
此刻户部大堂早已被清场了,该被收押的收押了,该放的暂时放了。户部不能不运转,此时从翰林院调人也不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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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放一放他们,留个口子,让他们喘气,互相递消息,再挣扎挣扎,对抓把柄也有好处。
陈状一收上来,宋彦泽就捏着赶紧收到手里,警惕地看着蒋亭渊。
“蒋指挥使请明示。”
这份陈状立刻送到御前,可让皇上明白,查户部大有利可图。
“我明白小宋大人踏这浑水的初衷。”蒋亭渊没有阻止他,只是轻声笑了一下。
“仕人做官,一为名,二为利,三为公,四为民。”
“前两者不胜其数,大多庸庸碌碌懂明哲保身。第三者造极者,称之为权臣。第四者,古往今来寥寥数人。”
“小宋大人知道他们的结局都是如何吗?”
宋彦泽听他突然聊起为官之道,眉头松开,手指慢慢抚平纸张的褶皱,心下明了了,缓声回答他。
“不过大多,不得好死而已。”他轻声笑着说的,脸上是洒脱。
“蒋指挥使是想提醒我,这些陈状不仅干系朝中众人,更有地方官员和豪绅,甚或者皇亲国戚。”
贪腐贪腐,自然是有来有回,谋私利,权钱交易。
地方上豪绅不愿缴纳税款,便贿赂官员,户部官员便想着自编名目向百姓多征税。倒卖官粮,买的卖的,都不会干净,又牵扯到商户。
这是惹众怒的事,皇上不会管工具的死活,大概率是让他办成这件事后,再斩了他宋彦泽平众怒。
这事前朝今朝都不稀奇了。
“小宋大人不怕死,我却舍不得小宋大人这样难遇的人物死。”
宋彦泽早明白这道理,不过是真的不在乎。蒋亭渊看他的眼神温柔,熟悉又陌生,让他恍然片刻想起故人来。
心里一松,久久沉默不语。
“蒋指挥使不见得没有私心吧?”
蒋亭渊干脆地点头,就那么承认了。“当然也有私心。你把桌子掀了,当然也会让我背后的人犯愁。”
宋彦泽被他这句过于坦荡的话噎住了,下意识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你……你不怕我说出去?”
御前司指挥使,只为皇上做事,顶头上司只有皇上一人的“纯臣”,早已在背后投靠了朝中的某位。
“你会说吗?”蒋亭渊又问他。
宋彦泽很想说怎么不会,但心里痒痒的,不上不下的难受,就是说不出口,只说了一句。
“我……我本来也不要参与你们这些权斗,我只想实心为百姓做点事。”
蒋亭渊凝望着他,笑了笑:“那就做你想做也擅长做的事。其他的,你且听听。”
反正,我总会在你身后护着呢。
宋彦泽本身也不打算那么鲁莽地往上递交,只是一直警惕着蒋亭渊的态度。
可今日若无他带人在这镇着场子,哪里会那么顺利。
虽然烦他撩闲,宋彦泽却实打实地明白,蒋亭渊对他没有做一件不好的事,反而处处照顾有加。
宋彦泽自己对他也总有种若有若无的熟稔,不自觉地放任他接近。
宋彦泽已经选择暂时信任他了,总归他不至于会阻挠他把这件事做好。
*
这几日蒋亭渊忙着派人去地方上抓人,审问,还要看着京都中的动向,也是忙了起来。
宋彦泽也不闲着,账本还要再查,从中找出具体细致的可能掌握的证据。还要一一查问户部各衙门下的职员,时不时需要出城赶往户部仓库核对,查看实情。
莲心端着热水过来,看自家公子还在忙,忍不住劝他。
“公子,早些歇下吧。您明日不是还要出城?”
宋彦泽摸排到了一个疑似放仓倒卖官粮的仓库,干系重大,若能拿到收支出入的账本,再着人去称重存粮一核对。
再并和蒋亭渊从几个官员和商户嘴里撬出来的供词,胡众就无论如何也赖不掉了。
宋彦泽还在看文书,只随声应答了两三句。
这行程当然是保密的,此事只有蒋亭渊和他知道,连车夫都不知晓,只有明天听宋彦泽指路的份。
“公子,门房那边说有小厮递来了张纸条给您。”
宋彦泽微一皱眉,展开了纸张。
“柱国公蒋氏。”
他手一紧,立刻将字条烧了。柱国公是世袭爵位,到了这一代已经不行了,族中子弟没有什么能人,但也是出了名的李恒党。
蒋亭渊……柱国公蒋氏,可蒋亭渊都说是兖州蒋家的啊?
“莲心,你对京都的世家贵族熟悉。你可知兖州蒋都督一家和柱国公蒋氏可有什么亲缘关系?”
“公子这可问着了,兖州蒋氏就是柱国公蒋氏分出去的一脉,早年间依稀记得,柱国公蒋氏还将一个庶子过继到兖州蒋氏去了。”
“这件事牵涉到后宅阴私,也没什么动静。那妾生的庶子是个歌姬生的,母亲到死都是贱籍,柱国公家人丁多,谁人也不在意这事。”
“但我们老太太同兖州蒋氏关系亲近得很,提过一嘴。”
蒋亭渊……不会吧?但这人送这么一张字条是为什么?
提醒他提防蒋亭渊?如果他是蒋家人很可能也是亲李一派。蒋亭渊把罗简拿下,某种程度上也在保护李阁老,这是说得通的。
关键人物捏在手里,想怎么说也大有可为。
他不至于因为这一张字条就怀疑蒋亭渊会对他怎么样,而他本来也没到对蒋亭渊全心托付的程度。
这样的想法直到第二日宋彦泽到了大仓,一下马车,所有一应人员全都等在门口恭候,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
宋彦泽心里一沉,快步走进大堂内,账本竟是已经呈在他的案上了。
他随意翻过几页,规规矩矩,找不出破绽,仓库内的粮米也没有以次充好,白米,糙米,分类摆好,重量明细清楚。
随意指了人上前回话问询,各个对答如流。
若不是早知道他们有问题,他真要以为这里一点错处都没有了,那么多粮仓,这么短的时间,他们做不到这个程度。
除非他们提前知道了宋彦泽会去哪个粮仓。
蒋亭渊,会是你吗?
宋彦泽心一沉,但没有武断地认为就一定是蒋亭渊泄密。他随手把账本摔回了桌案上去,拎着披风向外走,干脆不查了。
他拢着披风向外走去,吩咐了人都不要跟着,牵着匹马沿着小道出去走走。
他虽什么都不说,但几位官员已经开始皱眉互相对眼神了,其中一位看向车队其中的一位红衬黑衣的御前使,暗中一对视线。
这里大仓倒卖官粮已经多年了,附近的县城百姓,粮商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如此大量的亏空,一夕之间补齐,只能是——向豪绅大户借了粮应付。
他也看过了,里面大多都是新米,他心里能有九成把握。只要他细心去问去看,一定能找到蛛丝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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