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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折梅1 小宋大人投怀送抱,某真是荣幸……
“南枝才放两三花, 雪里吟香弄粉些。”注1
正是一年早春时节,京都琉璃瓦上还有残雪未消,料峭春寒仍盛, 而此时正是梅花最盛之时。
两位身着锦衣的贵公子下了马车步行,赏玩京都城郊的景象, 一路上还遇到不少马车,间或有人撩开帘子打招呼。
“罗家这别院置办得好, 一路走来竟也能看到点草绿,怪不得办这春日宴。”
江乐松一身碧色竹纹圆领锦袍,手里拿着一折扇, 端的是一派风雅。他身边的紫衣公子却出神着, 久久没有回话。
“寄南兄?”江乐松拿起扇子一敲他肩膀。“还琢磨他怎么推了你的邀约?”
“不是愚弟说道你, 他外放才回, 进的又是御史台的官职,总要避嫌才好。他年节都在衙门里忙, 想来是有要紧事办……”
两人说着就进了这别院,被两个小厮领着过了照壁,一路走过石板路直到后院都未停下, 又过了一道门到了梅林。
隐隐的古琴音和交谈的声音飘了过来, 这里草甸露青, 花苞初绽,大片的梅花粉白红交织,梅花的清香气夹着清寒让人浑身一震。
“呀, 说曹操曹操到,他今日竟来了罗家?”
江乐松扫了一圈,远远地看见一个花青色身影端坐在梅树下,看向李寄南。话还没说完, 李寄南已然大步往那走了。
“彦泽!”
端坐在花重人稀处的青年闻声一顿,他转头看过来,手里还端着杯清酒。
他今日一身花青色绣仙鹤的圆领袍,青丝挽起同色绣纹的发带垂下,衣袍上沾了花瓣。
他眉眼生得精致惊艳,眼神却淡远,看见他们来稍一笑,风姿斐然,清梅让三分。
“宋彦泽,进了官就是不一样了,架子忒大。还得借着三品大员罗大人的面子见你。”
宋彦泽看向江乐松无奈一笑,敛袖为他倒酒,又看了一眼盯着他的李寄南,垂眼也为他倒上。
“回京诸事烦扰,实在是脱不开身,不是有意的,先赔罪了。”
他缓声说着,饮下满一杯酒,江乐松一笑,伸手拉拉李寄南。“行了行了,现在舒服了?正四品右佥都御史给你斟酒赔礼了。”
李寄南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抿唇饮下清酒,最后轻声说:“还未恭贺你,本打算结束了去将贺礼送你,现下倒是巧了。”
江乐松讶异了一瞬,李寄南掏出只玉簪,流云簪头。
宋彦泽扫了一眼,玉簪水头很好,不是凡物。
江乐松见宋彦泽像是要拒绝了,立刻笑着拿过来站起来替他簪上。
“御史大人就收下吧,改日你还得给我们送赔礼呢,别忘了。”
宋彦泽不好再多做什么,只好拱手道谢了。几人说了几句话就转到了这的主人。
这是户部侍郎罗简的产业,罗家在京都也算是贵户,家中还有个嫡子在工部做官。
户部是管钱袋子的衙门,少不了和人交际,他一办春日宴各家小辈都来捧场了。
只是宋彦泽竟然来了,他虽是礼部尚书宋家庶子出身,但不受宠,自己也不好交游走动。
早几年一直外放江南做官,回京又是御史台这样敏感的衙门。是以,一个四品大员在这独自饮酒,竟无人来扰。
“小宋大人!贵客啊。”
罗简着一身便服终于来了,一来便快步走到他们这边和宋彦泽打招呼,脸上带笑。
罗简一个三品大员,又是和他们父亲一样的年岁,如此重礼却没人敢说什么。
“罗大人说笑,下官听闻京都盛景之一便是您别苑的梅花,便来凑个热闹了。”
罗简信没信无人知晓,只是面上总不能拂他面子,拉着他要上座。
当今圣上暮年了越发疑心重,近年来御史台越加倚重提拔,更是可越过内阁向圣上只递,谁敢给他脸色看。
这位都不算难办,要是那位,才真叫人打两句机锋的机会也无。
罗简想到这稍稍心绪平了些,笑着为他斟酒,低声问:“听闻小宋大人此前是在淮州任知州,又是祖籍徽州,不知来京都可还习惯?”
宋彦泽一笑,人看着虽清冷,但说话待人没有傲气。
“倒是有些不习惯,不过近日里慢慢地也就好了。”
“那便好,听闻大人还住在驿馆。这都两月有余了还未曾置办宅子,可是有难处?”
“罗大人。”宋彦泽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似打量又似警告。
“皇上已赏了,倒是不用下官操心。”
罗简心一紧,连忙噤声说了几句皇恩浩荡的漂亮话。
若是其他时候,他不用如此急躁,只是最近,户部隐隐有风声,不太平啊。
他一个新上任的御史台四品御史一声招呼不打的来了,他心里怎么能不犯嘀咕,偏偏人家什么都不问也不试探……
宋彦泽垂眼看着前面高台抚琴的优伶,也不主动开口。罗简已经暗自擦汗了,斟酌着要不要开口试探……
“大人!大人!”
一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跌坐在地上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席上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羽……林卫御前使……”
他颤声说着,一道粗犷洪亮的喝声已至。
“羽林卫御前司办案!”
小竹门被一脚踹开了,一队红衬黑衣的带刀汉子闯了进来,各个面容肃穆,那气势是沾了血的凶煞气。
罗简当即就看向宋彦泽,宋彦泽却也是一脸诧异,眉头微皱。
“敢问各位,何故闯进我宅院?又是办什么案子。”
为首的黑面蓄胡的汉子直接一挥手,看着罗简就粗声道:“拿下!”
罗简瞪大了眼,当即喝斥,但眼看着他们就要过来了。
宋彦泽眼皮一跳,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袖。“慢着!”
他缓步走下来,另一边的罗简赶紧走到他身后来。
席上众人皆是被这变故吓傻了,无论是谁家的贵公子皆是满脸惊惶,低头避开。
那可是羽林卫御前使,羽林卫本是皇宫圣上亲兵,但近几年倒腾出了这么个御前司。
可凭圣上诏命不用过堂,直接闯进一品大员的家中,抄家扣押。
宋彦泽这个一脸淡然的才是让他们无法理解的,甚至还敢拦着,更是胆大。
“可有诏命?”
为首的汉子打量了他两眼,略一拱手:“竟是小宋大人,我们家大人说了,若是小宋大人过问诏命,就请大人亲自去向他讨。”
宋彦泽眉头皱起,众人皆是一脸惊诧,那煞神是做什么,不上不下的倒像是找茬。
宋彦泽一振袍袖,冷笑了一声:“既没有诏命,那今日我便在这看谁敢带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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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简现在根本没那个心力考虑这是怎么回事,只狠不得抱住宋彦泽大腿。
“我当是谁敢拦御前使办事,原来是小宋大人。”
一人不紧不慢地从院门走来,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手指绕着上的红穗子。
另一手拂花,动作粗暴随意,梅树花叶震抖,花瓣扑簇簇飞落在泥地,当真是个煞花人。
他一身红衬黑衣,只不过穿了官袍,前有狴犴踏云的补子,袖口短收,身量高大,皂靴碾烂了一地梅花。
“蒋亭渊亲自来了?!”
罗简当场坐倒在地,指挥使亲自来了。
宋彦泽要抬头看他,眉头已经不自觉皱起来了。
早有耳闻“玉面罗刹蒋亭渊”,但一直在地方上,没打过交道。
果然人憎狗嫌不是没有道理。
“蒋指挥使,敢问诏命何在?”
宋彦泽毫不退让,直视着蒋亭渊,锋芒毕露。
蒋亭渊却盯着他看了一会,又抬眼看着他头上的簪子,眉头紧皱。
“小宋大人似乎一点不怕我,不怕御前使将你一起拿下?”
蒋亭渊的目光从他的脸庞刮过了,又扫了一圈战战兢兢回避的众人,最后走到罗简旁边,伸脚把他踹倒在地。
“我问的是,蒋指挥使你。”宋彦泽拦在要把人带走的御前使前,一句一顿。
“可有诏命?”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蒋亭渊轻笑一声,噌地一声抽刀出鞘,雪亮的细刃刀随意一抬,都能将飘零的花瓣割成两半。
众人都惊呼一声,江乐松和李寄南脸一白,谁都拿不准他会不会真动手。
李寄南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喝道。
“小宋大人是朝廷命官,无罪不……”
“轮得到你上前?”
蒋亭渊没有喝斥,只是不耐地说完,转手将刀刃架在他脖颈上,眼神犹如看一死尸。
李寄南一抖,江乐松扶了一下才没跌倒,宋彦泽对他们摇摇头,让他们不要插手。
“蒋指挥使好大的威风。”
他垂头敛袖,温柔地拂去落花,君子端方,不轻不重地嘲他。
话音刚落,蒋亭渊随手一个翻刀,架在宋彦泽脖颈间,挑眉一笑玩味地看着他。
宋彦泽眼都不眨一下,依旧看着蒋亭渊,淡声问他。
“可有诏命?”
蒋亭渊又抬眼看了一眼他的发髻,眼神晦暗不明。
罗简都坐在地上拉拉宋彦泽,这煞星已经打量着小宋大人的项上人头了。
蒋亭渊猛地手一偏挥刀一挑,雪亮的白光一闪,所有人连忙拉着袖子遮脸,惊吓的抽气声不断。
啪嗒。
一声细小的碎玉声响起,他头上的发簪被挑下摔成几瓣。
宋彦泽有点无语,而后看他收刀入鞘,掏出一张批红的纸,夹在手里晃了两下,挥手让他们押人。
宋彦泽敢肯定,他手里的诏命一定还有他转圜的余地,看着罗简被拿走一急,直接上前去夺他手里的文书。
蒋亭渊却一抬手,略一前倾,看着他撞进他怀里,下意识踮脚去抓。
“竹骨冰心,梅魂玉容。”
“小宋大人投怀送抱,某真是荣幸惶恐。”
宋彦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确信他在调戏自己一个男人。
但此刻也顾不上在意这些,他压低了声音问:“为什么突然抓罗简,你这是在打草惊蛇。”
蒋亭渊跟没听见一样,低头凑近了他颈侧轻一嗅,在宋彦泽看失心疯的眼神中拂开他肩头的落花。
“好香。”
“蒋亭渊!”
宋彦泽从脚底麻到头皮,头一次失态地直呼人家大名。
他凌乱的发髻松垮了一缕发丝,眼睛睁圆了瞪着他,像是气炸毛的漂亮狸奴。
蒋亭渊却一笑往后一退,将文书收起来,转身带着人就走。
“小宋大人留步,不用送了。”
宋彦泽沉着脸看他施施然如来时那样,粗暴地拂开花枝,按着腰间的刀就走。
“彦泽,你……”
宋彦泽揉揉眉心,对他们笑了一下说道:“仪容不整,先行告退了。”
江乐松叹了口气,李寄南却久久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转身蹲下一点点捡起碎裂的玉簪。
“腌臜泼才!”
宋彦泽一上马车就骂了一声,莲心奇了,这是第一次看他家公子气成这样。马车轻晃,宋彦泽散了头发找了根木簪重新挽发。
他不知怎么,这个方面笨拙些,怎么也学不会挽发,最多是看着不太乱。
他被调回京都第一天,皇上召见,屏退了众人同他谈了许久。如今皇上只有两位皇子,长子为太子,次子瑄王也入了朝廷,但一向低调不争。
朝里让他忧心的是——党争,太子和当朝大阁老李恒的党争。
这些年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让他们日益壮大。
兼|并土地,敛财豪征,皇上想先向户部开刀,命他去查户部。
当然不能搞得人尽皆知,否则会让朝野震动,更会惊动户部背后的李阁老。
现在好了,蒋亭渊这一手直接把水搅浑了。
想到这宋彦泽心里更是憋了一股气,怎么也挽不好的发干脆散着,猛地把木簪一拍在小案上。
马车刚入了城,正要往驿馆去,却突然停下了。
莲心来回报,说是圣上赏的宅子下来了,等着小宋大人去看看。
宋彦泽心气总算是顺点了,他的俸禄买不起京都的房子。每日早朝,或是皇帝召见他还得从驿馆赶过去,太累了。
这宅院离皇城还真不远,地理位置很好,宅院也不大,花园水榭,抄手游廊,照壁,月亮门一应精致漂亮。
厢房外还有小庭院,里面还有棵梅树。
宋彦泽恨不得今天就住进来,比驿馆舒服多了,当即就让莲心先把马车里带着的琐碎东西先搬过来。
只是,他转了一圈发现这里跟隔壁的宅院是连在一起的,仅仅一墙之隔。
宋彦泽站在墙边问宫里派来的人:“敢问隔壁是哪位大人?”
宫里的人不知为何,脸色一僵,讪笑了一下。
“是御前的大红人,羽林卫御前司指挥使蒋亭渊大人。”
第92章 折梅2 再叫大声点
宋彦泽像是没听清, 下意识提高了声音:“谁?”
那人讪笑:“蒋亭渊,蒋大人的宅邸。”
“莲心!别搬了,我们回驿馆。”
怪不得地段这么好, 却一直是荒废的。隔壁住了个煞星,谁能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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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泽知道推辞不掉也没法要别的地方, 但至少最近他还不想住过来。
公公擦擦汗,哎哟了一下, 真是难为小宋大人了。
谁不知道御前使还负责监听告密,换谁也不想住特务头子隔壁。
“他真这么说?”
公公垂首恭敬回话,下意识瞄了一眼一边蒋指挥使的脸色, 低头恭敬回话。
“小宋大人脸色当时就变了, 还问奴婢是不是真的, 之后就带着小厮把马车上的东西又搬了回去。”
“说是要……多住几天驿馆。”
“奴婢劝了小宋大人, 可大人只说……”说到这他欲言又止了一下。
坐在书案后的皇帝笑着看向一边静默不语的蒋亭渊,沉声发话:“接着说。”
“大人说, 多跑几步锻炼身体,总好过住在罗刹隔壁日日不得安眠。”
皇帝抚掌而笑,看向一边的蒋亭渊:“卿可听见了, 你这旧识完全是把你忘脑后了。”
“看来是我白考虑了, 反倒让朕做了次恶人。”
蒋亭渊立刻拱手告罪, 又敛眉沉声说道:“臣今日想讨个假。”
皇上随手让他起来,听他这么说来了点兴趣,让他说。
“今日冲撞了小宋大人, 左思右想觉得不安,臣想弥补一二。”
“哦?你想怎么弥补?”
“帮小宋大人搬家。”
蒋亭渊唇角微勾,他面容深邃,高眉挺鼻, 典型的北方汉子长相,只是浑身血煞气太重,像是要帮小宋大人脑袋搬家。
皇上一愣,朗笑了几声,随手一挥准了。“悠着点,朕还等着他帮朕充盈国库。”
折腾了一天,宋彦泽回到驿馆时,天色已经不早。
宋彦泽瘫坐在椅子上去看黄历。他这眼皮还有点跳,但好歹不顺的一天要过去了。
他回想着今日罗简和蒋亭渊的事,一边往屏风后走解衣一边琢磨。
罗简这人和户部尚书胡众是同乡平时来往也多,胡众是李阁老的门生,都算得上是李恒党。
罗简此人油滑骨头软,不是不可以争取,一个侍郎能挖到的东西不会少。
想到这,又想起了那个蒋亭渊,他今天奉的诏命不可能是提审罗简,倒是有可能和自己一样查到户部贪污的案子。
但当初皇上召见他时,蒋亭渊竟不在,而且没有交代过他可以调御前司。
所以提审罗简不像是皇上授意,更像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大人!”
宋彦泽正琢磨着,突然听见驿馆外一阵喧闹,还有压抑的惊呼声。
他按按狂跳的眼皮,扬声喊:“莲心!外面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来帮小宋大人搬家。”
回答的不是莲心,而是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尚还带着笑意。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宋彦泽散着发,身上只着了亵衣站在屏风后探头一看。
“出去!”
宋彦泽捞过外袍披在身上,抓着衣领,瞪着已经闯进来的蒋亭渊。
蒋亭渊还是那身官袍,只是腰间没带刀,看了他一会,视线从他的眼睛下移到他抓着领口的手。
“只我一人进来了。”蒋亭渊又往前走了一步。
宋彦泽立马抓着衣领往后退,被气得笑了。“那还真是多谢蒋大人,没把你御前司的人都叫进来看。”
“蒋大人这是要办我了?敢问……”
他没说完蒋亭渊就笑了一声,浓眉一挑,宋彦泽没见过那么轻挑欠揍的神情。
“办你?”
蒋亭渊就堵在那,个高腿长,随手一抬搭在屏风边,把他的路堵死了。
“暂时不办你。”他伸手一勾,挑起他一缕头发低头嗅闻了一下。
“今天只是来帮你搬家。”
宋彦泽该怕他的,他的身份,他轻佻不讲道理的举动,但他就是不怕,无端觉得他就是在撩闲而已。
不是真的来折辱他的,宋彦泽伸手拍开他的手。
“不劳烦蒋大人,这驿馆我住得挺舒服的。”
蒋亭渊突然退后一步,转头看了门外一眼。
宋彦泽心神一松,还没来得及把外袍穿好,蒋亭渊突然大步朝他走来。
宋彦泽的外袍叫他拽过来裹了一圈,跟裹小孩一样。蒋亭渊拦腰夹着他就抱起来,还腾出另一只手搭了一下他的头发。
“蒋亭渊!你!你想做什么!蒋亭渊!”
宋彦泽活到这么大从没这么狼狈过,气得眼睛发红,偏生他手都被裹在衣袍里被夹在怀里,抽都抽不出来。
“再叫大声点。”
蒋亭渊一路夹着他下楼到了大堂,大堂内全是红衬黑衣的御前使。他们没佩刀但全拿着他的行李,莲心跟鹌鹑似的缩在一边。
“收拾好了?”
蒋亭渊强盗似的,无视宋彦泽的挣扎,瞥向莲心淡声问道。
莲心心疼地看了眼自家公子,点点头,瞥了一眼那煞神一样的蒋亭渊,不知怎么,竟觉得有些眼熟。
“不叫了?”
蒋亭渊抱着他一路走出去,宋彦泽遮着脸不说话了。
蒋亭渊就知道他脸皮薄,走到马车边把他塞了进去。
莲心刚要跟,身边的人就一拦,眼睁睁看着蒋亭渊钻进去了。
“蒋大人,不知下官哪里得罪了你?”
宋彦泽裹着外袍,青丝散乱,连鞋都掉了一只。蒋亭渊看他一眼,拎着只鞋子,抓住他的脚腕套好了。
“自己想。”
蒋亭渊抓着他的脚腕不放手,掀起眼皮看他涨红的脸,笑了一下松开手。
宋彦泽坐到另一边同他拉开距离,掀开帘子看见两列御前使穿着官袍前后跟随。宋彦泽赶紧放下帘子,看向蒋亭渊。
他靠在一边岔腿坐着,抱着手臂就那么盯着他看,脸上的笑意似有似无。宋彦泽看得心里发毛,贴着墙壁看他。
“今日大人为何突然提拿罗简,还特意挑在春日宴的时候。”宋彦泽垂下眼思索片刻,抬眼看向他。
“现在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蒋亭渊通通不回答,只是问:“小宋大人觉得是为什么?”
宋彦泽按了一下头,低声只提了两个字:“户部?”
“说对了一半。”看来他确实也在查户部贪腐的事。
宋彦泽不清楚蒋亭渊的立场,他为皇帝亲卫,但不一定就不站队,不保哪一党。
要不然他搅什么浑水,平白把这事硬是摊到明面上去了,明日早朝他都不敢想会有多热闹。
如果是太子,就是想把事情闹大借户部倒李,还尚可以合作。
如果是李阁老,那就是断尾求生,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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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结在罗简身上。一个罗简,搜不出多少白银,充不了多少国库,皇上不会满意这个结果。
宋彦泽心绪已定,一抬眼又看见他撑着手臂盯着他,宋彦泽眉头一皱,下意识摸摸脸颊,疑心是沾了什么。
“小宋大人祖籍是徽州?”
宋彦泽跟他的思路就不在一条道上,他在这朝堂斗争,党派关系,蒋亭渊却在这说些有的没的。
“是,一直留在族学读书。”
“听小宋大人说话是有点吴侬软语的细软好听。”
宋彦泽气得笑了一声,抿了抿唇,想把话题拉回去。
“不知蒋指挥使说的对了一半是什么意思,还请给下官一个明示。”
“你总会知道的。”
“那下官敢问,蒋指挥使今日拿了朝廷一个三品大员,是已想好了明日如何面对各位大人的责难了?”
“你担心我?”
蒋亭渊个子高腿长,想来平日里是骑马多,坐在马车里倒显得这里逼仄。
他偏偏就挤在这待在这盯着他看,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也不像是有什么话要密谈。
“看来蒋指挥使是同下官无话可说。”
“小宋大人已一一查看过户部近年的账本了?”
蒋亭渊掐在他气极了不愿意搭理他的临界点上,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倒是让他愣怔了一下。
“是。面上是一点破绽也无,但实则确是触目惊心。”
去岁一年亏空已经到了一千两百万两,而上一年既无大的战争要打,宫中也并没有兴建宫殿土木,只在两江地区修建堤坝上开支多。
他是淮州知州,心里却清楚这些钱到地方上才有多少。
工部、吏部、甚至是兵部都有很大的问题。
那不仅仅是李阁老的势力,也有太子党。
蒋亭渊又问他:“既然是面上没有问题,那就是,六部的尚书都已拟了票签了字,内阁也批下去了。”
宋彦泽自然清楚这些,这就说明他们在朝堂上争,但在利益瓜分掩饰太平上,两派却已然拧成一股了。
向户部开刀这件事,就是要和整个朝廷作对,就算是为皇上做事,到最后也不一定能被保得住。
“下官曾任淮州知州五年,辖区九县,数十万百姓。春耕秋收,也有种桑缫丝或进山谋生的。”
他端坐在马车里,脊背挺直,形容虽狼狈,但仪态端方,一双黑色的眼睛平静而淡远,夹着警惕和猜疑地看着蒋亭渊。
“或是上天垂怜,时节风调雨顺,交了赋税,再免了劳役。一家每人每天白米不足七两。”
“或遇上水灾大旱,或是朝廷增收赋税,又是另一种情形。”
宋彦泽看着蒋亭渊,缓缓说着,眉宇不自觉蹙起,叹了口气。
“这是自家有田的情形,若是已将田卖了,在大户手下耕种生活一日两餐都算是好的。”
“国库亏空,自向两处征讨,一民,一官。我想为万民搏一个可能。”
蒋亭渊看着他,突然一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神很不同寻常,称得上温柔缱绻。
“最坏不过是人头不保,我孑然一身倒也不挂累他人。”
马车停下了,宋彦泽回神,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已到了门口。
他刚想起身就被按了回去,蒋亭渊猛地拽着他坐在他怀里。蒋亭渊的手指突然搭在他肩膀上,颈侧被蹭过,宋彦泽一激灵想躲。
“不是死都不怕?”
宋彦泽被他按在怀里,他的手指蹭着他的侧脸,勾起青丝。
他这点挣扎,在蒋亭渊那像是闹着玩,他气红了脸骂了一句。
“有辱斯文!”
“听不懂你说什么。”
蒋亭渊垂眼看他泛红的耳朵,喉结滚动,摸出一根木簪。他垂着眼,手指轻柔灵巧地替他挽发。
宋彦泽莫名觉得这情形很熟悉,莫名想起了另一个人。
宋彦泽回头看着他的眉眼,皱着眉打量了一会,蒋亭渊一笑,看着不亲和,倒觉得他欠揍。
怎么可能是他,小雁哥哥可不像他那么欠揍,那么轻佻。
宋彦泽撇过头,立刻起身撩开帘子踩着台阶快步离开。蒋亭渊跟着他出来,就站在门口。
“莲心,东西都收进来了?”
宋彦泽边走边问,一听都收好了,立刻扬声道:“把门现在就给我关上!”
蒋亭渊抱着手臂站在马车边,人见人怕的御前司指挥使蒋大人就这么被关在门外了,嫌弃的态度不要太明显。
第93章 折梅3 我不是断袖
清晨, 三声鞭响,站于最前的大太监唱福,众臣手持笏板上殿。
宋彦泽昨晚没睡好, 一脸的困顿,不住地揉着头。他这个样子不少人明里暗里投来视线, 也有来试探昨日罗简的事的。
不过他来得晚,都说不上几句。但宋彦泽从他们异常客气和同情的眼神中, 再次明确了蒋亭渊真是招人嫌。
谁被他整了,其他人都会自然对谁抱有同情和善意。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宋彦泽站在众臣之中, 远远地看见蒋亭渊随行帝王, 而后同几位大臣站在一起。
李恒李阁老已至古稀之年, 发须皆白, 站在最前列。身后就是几位内阁重臣,年轻的太子站在最近皇帝的身侧, 隐隐瞥向了蒋亭渊。
宋彦泽正要收回视线,却无意间注意到了一边身着亲王朝服的瑄王,瑄王同他距离不远, 偏过头冲他一点头。
瑄王在兵部任职, 政绩不错, 但少于群臣交游,看着没有什么野心。
“臣有本启奏。”
胡众越众而出,率先发声。
“昨日御前司蒋指挥使称奉诏命, 捉拿我户部侍郎罗简,现下人已经下了诏狱。”
蒋亭渊面不改色,好像这事跟自己没关系一样,也不管他微妙的停顿和众人各异的眼神。
“哦?”皇上自上发话, 淡声:“可有此事啊?”
蒋亭渊当即拱手回话:“确有此事。”
所有人都静了一下,等他的后文,没想到他就什么也不说了。李恒半眯着眼,很沉得住气。
“那蒋大人是承认自己假奉诏命私自扣押朝廷命官了?”
胡众冷笑了一声,直直看向气定神闲的蒋亭渊。
“如何是假传诏命,诏命就在此,不知大人可愿一观?”
蒋亭渊掏出那张批红的纸,眼神轻飘飘的,胡众一下就被挑起了火气,当即就要上前。
宋彦泽眉头一挑,好损的一招。
“启奏陛下。”
李恒突然发声,胡众猛地回神,看了一眼坐在上位垂眼看着他们的皇上,惊出了一脑门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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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命诏命,是皇上私下里下的旨意。
若是诏命是真的,他的质疑就是公然打皇上的脸。若是假的,他当众看到皇上下令调查户部,他又怎么下的来台。
他敢这样堂而皇之的拿人,可能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甚至交了皇上过目。
皇上装傻,可能是时候未到,他挑开了是真下不来台了,自己找死。
“李阁老不用跪了,站着回话吧。”
李恒躬身一拜继续说道:“臣有罪,去岁亏空上报一共一千二百余两。国库有亏,臣竟年节已过还未能将票拟好,交由御呈。”
不愧是能在朝中屹立不倒的李阁老,一下就切中了这件事真正的焦点,转移可能滑向危险境地的话题。
顺便还可以将六部都拉下水。
宋彦泽暗自思忖着,不得不叹服这位老人三两拨千斤的官场功底。
胡众一甩袖子,立刻跪下请罪:“陛下,此事不怪李阁老,皆是因有几张票拟实在不敢签字,这才一直不上奏。”
“胡大人这是话里有话。”工部尚书钱涣绷紧了面皮看向胡众。
工部尚书是太子府出来的,去岁未有大灾,只工部要修河堤是最大的开支。
“今日正好,你们六部当家的都在。那就听听户部的难处。”
皇上缓缓出声,他也花甲之年了,喜怒愈加不形于色,让人根本无法看透他的想法。
宋彦泽忍不住看了一眼全身而退的蒋亭渊,他自然地将那张纸收起,退在一边,交由他们扯皮。
向户部开刀确实会惊动两党的人,但也可以由一个户部挑起他们之间的矛盾。
只是两句话,一张难辨真假的诏命,蒋亭渊就脱身了,还挑起了清算去岁国账的事。
原本宋彦泽只觉得他做事冲动粗莽,想不到是粗中有细,进退有度,不是简单人物。
他一时入了神,蒋亭渊突然稍一偏头捉住了他的眼神,轻一笑。
宋彦泽赶紧收回眼神,总觉得他笑里带着得意。毕竟他昨晚才说过,蒋亭渊明天不好交代了。
有什么好得意的,笑什么笑。
“兵部上报,新增浙海战船四十艘,多出报账四百多两,可前日浙海总督回报并无新增的战船。”
“可笑,各部有多少战船,自然都有明确造册核准,如何是能造假的。”
兵部尚书易炳冷笑了一声,他曾是太子府詹事,自然也是亲太子一党。
“易尚书大人,这里谁说你兵部造假了?”吏部尚书刘绎一笑,他是李恒的门生出身。
“既然银子已经花出去了,解释清楚便好。”他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实则拱火。
“三十艘战船在年中便已经竣工完成,两江建造堤坝,运送材料困难,调用过去了而已。”
兵部尚书易炳看了一眼,一直不说话的工部尚书钱涣。
若是借用去建造堤坝,工部尚书应该知晓,钱涣和他同属太子党,此刻竟没有立刻出声。
太子静静负手而立,只看着他们互相指责。
钱涣最后一拱手:“确有此事。”
“好,借用了战船运送了材料人工,想来这堤坝是固若金汤。”吏部尚书刘绎立刻笑了一声说道。
“淮江,安江,灵江,在江南省境内,每年端午前后春汛都来势汹汹,想来今年两岸百姓大可以安枕无忧了。”
宋彦泽看见了钱涣一瞬间的不自在,莫名心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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