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足足七秒,他才哑着嗓子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妻子葬礼上见过它。”埃里克直起身,目光如刀,“那天你站在棺材左侧第三块砖缝旁,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而你的兜里,装着一枚同样的徽章。”
伊格纳西奥喉结上下滑动,终于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是哭,是某种更原始的、肌肉被强行撕裂般的痉挛。他攥紧那半截十字架,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里。
这时,基里安快步走来,摘下战术手套,递过一张叠得方正的A4纸:“长官,墨西哥联邦警察刚传来的最新情报。他们在华雷斯市政厅地下档案室找到一份2018年签署的‘边境联合执法备忘录’副本,第十七条细则注明:索诺拉集团曾向墨西哥国防部提交过三份‘非对称防御咨询报告’,署名顾问……是卡洛斯·索托。”
埃里克展开纸页,目光扫过一行行铅印小字,最终停在签名栏。墨迹洇开,却依旧能辨出那个龙飞凤舞的名字。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快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原来如此。他不是疯子,他是体制里长出来的癌细胞。”
远处警笛声已逼近至三百米内,红蓝光芒在过境点外围的隔离栏上疯狂跳动。美方检查站方向,八辆雪佛兰Suburban已驶入空白地带,车顶加装的战术探照灯如八柄利剑劈开渐浓的暮色。奥利安·皮尔斯跳下车,快步奔来,迷彩服袖口沾着泥点,胸前战术背心上还别着一枚未拆封的巧克力能量棒。
“接应到位!”他喘着气喊,“但皮卡车队被拦在桥头,海关说要查‘可疑军用物资运输许可’——我们带的夜视仪和热成像仪被当成违禁品了。”
埃里克没答,只看向亚历杭德罗:“你妹妹在埃尔帕索的地址,还记得吗?”
亚历杭德罗一怔,随即点头,声音沙哑:“圣安东尼奥街,四百一十二号,二楼公寓。”
“告诉哈特,让他现在就过去。”埃里克把A4纸折好,塞进基里安手里,“你带两个人,天黑前必须见到她。别提今晚的事,就说……她哥哥托你送一盒止痛药。药盒夹层里,有张存有全部索诺拉集团境外洗钱路径的U盘。”
亚历杭德罗呼吸一窒,眼眶瞬间发烫。他猛地颔首,转身大步走向最近一辆Suburban,脚步又硬又沉,像踩在烧红的钢板上。
埃里克这才转向梅瑟:“通知所有单位,十分钟后出发。装甲车居中,Suburban前后护卫,保持无线电静默。过境点所有平民车辆——原地等待,直到我们完全通过。”
梅瑟迅速传达指令。耳麦里陆续响起“收到”的低沉回应,其中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是刚才交火时吸入过多火药残渣的队员。
埃里克最后看了眼丰田埃里克。夕阳正从检查站屋顶斜切下来,金红色光刃劈开弥漫的硝烟,在那辆死寂的车身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影子里,有半枚模糊的墨西哥国旗徽章轮廓,正随着光线移动,缓缓爬上车门把手。
他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那枚徽章虚虚一点。
不是敬礼。
是盖章。
就像当年在华雷斯市政厅地下室,某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用钢笔在那份备忘录末尾签下名字时,笔尖悬停半秒,重重顿下的那个墨点。
车队启动时,引擎声整齐得如同心跳。埃里克坐回梅瑟驾驶的道奇Charger副驾,安全带卡扣“咔”一声咬合。他侧过头,看见后视镜里,过境点那栋灰色水泥建筑正被抛在越来越远的视野尽头。而就在建筑最高处的旗杆顶端,一面褪色的墨西哥国旗正迎风鼓荡,旗面中央的鹰徽在余晖中一闪,像一只刚刚睁开的、浑浊的眼睛。
梅瑟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微凸。他偷瞥了眼埃里克——对方正闭目养神,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刚才那场血肉横飞的绞杀从未发生。
“长官……”梅瑟喉结滚动,声音发紧,“如果卡洛斯真有国防部背景,那我们今天干的这事……”
“不是干。”埃里克眼皮未抬,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是刮。”
“刮?”梅瑟一愣。
“刮掉一层皮。”埃里克终于睁眼,眸色沉静如古井,“真正的脓疮,还在骨头缝里。”
他抬手,指尖在车窗玻璃上轻轻划了一道。窗外,埃尔帕索方向的地平线上,第一颗星正悄然亮起,清冷,锐利,无声无息。
道奇Charger汇入车流,尾灯在渐暗的天色里连成一条赤红的线,笔直刺向美墨边境另一侧那片广袤、沉默、灯火稀疏的荒原。
车轮碾过界碑阴影的刹那,埃里克听见自己左耳后方的骨传导器里,传来哈特·斯通压得极低的一声笑:
“刮得好。”
那笑声短促,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轮胎与沥青摩擦的单调嘶鸣,持续向前,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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