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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七十五章 :县学(第2页/共2页)

唐宾,后者面色如常,可握缰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李唐宾岂不知?此擢升非为褒功,实为分权!朱温既要杨师厚这把快刀,也要李唐宾这面稳旗;既要新锐崛起震慑诸将,也要旧勋俯首维系军心。杨师厚越显眼,李唐宾便越需谨言慎行;杨师厚爬得越高,李唐宾脚下便越不敢松动半分。

    杨师厚跪地谢恩,额头触地三下,起身时,脊背挺得笔直。他余光扫过身后兄弟——柴自用眼中血丝密布,却咧嘴笑了;马奉先默默摩挲腰间横刀,刀鞘已磨得发亮;魏守谦低头整理甲带,手指微颤;韩景让则望着辕门高悬的朱玫牙旗,忽然低声哼了一句:“狗旗挂得倒是高。”

    杨师厚没说话,只将右手按在左胸甲上,那里缝着一块硬物——是昨夜收拾朱玫尸身时,从其贴身内袋摸出的一枚铁牌,刻着“凤翔别院”四字,背面还有半枚模糊印痕,似是节度使私印。他未声张,只将铁牌藏得更深些。他知道,朱温此刻抬举他,是因他有用;可乱世之中,有用之人,往往死得最快——除非,你手中握着比“有用”更重的东西。

    大军未久留。辰时三刻,朱温下令拔营,直扑泾阳。王行瑜被命率降军为前驱,修桥铺路,清障开道;李唐宾依旧执排阵使印,督中军徐进;杨师厚则率左厢亲军护太尉中军左右,甲骑如云,旌旗蔽野。

    行至泾阳南二十里,斥候飞报:泾阳城门紧闭,城头旌旗林立,守将正是朱玫心腹、邠宁行军司马周宝。此人素以狡诈著称,早年曾诈降黄巢,旋即复叛,惯会观望风色。如今见朱玫授首,王行瑜倒戈,泾阳城中人心惶惶,周宝却未开城,反将百姓驱上城楼,持械胁迫,扬言“朱太尉若屠城,吾等便先屠民”!

    朱温闻报,冷笑一声:“竖子效仿李茂贞故伎?”他勒马驻足,遥望泾阳城垣,忽对杨师厚道:“杨指挥,你带三百骑,绕至城西十里野渡口。那里有条废弃水渠,直通城内西市坊墙根。你凿开渠口,引水灌坊——西市坊地下砖石松朽,水一浸,必塌。”

    杨师厚一怔:“太尉之意……”

    “不屠城,也不攻城。”朱温目光如刃,“周宝拿百姓做盾,我便让他盾自己裂开。水灌西市,坊墙塌陷,百姓惊奔,城中自乱。你趁乱混入,不必杀周宝,只夺其印信、焚其军粮仓——火一起,人心尽散,周宝纵有千般诡计,也撑不过两个时辰。”

    杨师厚心头雪亮:这不是战,是局。朱温要的不是泾阳,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名望!高陵斩朱玫,已是雷霆手段;若再血洗泾阳,纵得城池,亦损声名。可若水灌西市、火焚军仓,百姓脱困,守军溃散,周宝自缚出降——此等“仁兵”,方显太尉威德兼备,远胜李茂贞之暴虐!

    “末将遵令!”杨师厚抱拳,转身即走。柴自用等人早已备马列阵,人人面覆铁面,只露双目,沉默如铁。

    午后申时,西市坊忽闻轰隆闷响,地面微颤,继而西墙外水声哗然,浊浪破土而出,冲垮朽墙,漫入坊巷。百姓尖叫奔逃,守军慌乱救水,火油桶倾翻,火星溅落,刹那间烈焰腾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杨师厚率部自水渠缺口涌入,如鬼魅穿街过巷。他们不杀人,只砸锁、破门、泼油、纵火——军粮仓、甲仗库、节度使私邸……处处火起。周宝闻讯,率亲兵欲夺西门突围,却被杨师厚伏兵截于鼓楼之下。柴自用一矛挑飞其将旗,马奉先弯弓搭箭,箭尖直指周宝咽喉:“降,或焚于火中——选!”

    周宝面如死灰,弃刀跪地。

    酉时初,泾阳西门洞开,周宝素服出降,捧印跪于道左。朱温策马入城,百姓夹道而立,有老妪捧瓦罐奉水,孩童递枣,无人呼痛,唯有低泣与窃语:“朱太尉不杀人……朱太尉救了咱……”

    朱温下马,亲手扶起周宝,温言道:“周司马忠于职守,本无可厚非。今既归顺,仍领泾阳兵马使,守土安民。”

    周宝浑身颤抖,涕泪横流:“太尉……太尉仁德,再造之恩,粉身难报!”

    朱温微笑,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街角一处茶肆檐下——杨师厚负手而立,身后十兄弟静默如松,甲胄染烟未净,却不见血痕。朱温朝他微微颔首,杨师厚亦抱拳回礼,动作极轻,却重若千钧。

    当晚,朱温设宴于泾阳节度使府。酒过三巡,朱温忽唤杨师厚近前,赐金杯盛酒,亲自斟满:“杨指挥,你可知我为何独擢你为衙内指挥使?”

    杨师厚垂首:“末将驽钝,不敢妄猜。”

    “因为——”朱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灼灼,“你砍下朱玫头时,没急着去我帐前邀功,而是先验伤、查甲、辨纹。你心里想的不是赏钱,是‘这颗头,能不能坐实’。”

    杨师厚心头一震,背上汗出如浆。

    朱温拍拍他肩:“乱世里,最怕的不是蠢人,是自以为聪明的蠢人。你明白真假比功劳重要,这就够了。”

    宴罢归营,杨师厚独坐帐中,取出那枚“凤翔别院”铁牌,在灯下反复摩挲。火苗跳跃,映得铁牌幽光浮动。他忽然想起高陵野坑边,那些流民捅向朱玫的竹竿——他们不识朱玫,只认得那身好甲、那匹骏马、那声“封官赏田”的虚妄许诺。而朱温亦不识他杨师厚,只认得那颗首级、那份细致、那股狠劲。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远处传来士卒换岗的甲片碰撞声,清脆,冷硬,如刀出鞘。

    杨师厚将铁牌收入怀中,吹熄油灯。帐内霎时陷入浓墨般的黑暗,唯余一点星火,在他瞳仁深处,幽幽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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