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戟,剜尔双目,剁尔双手,悬首于汴州城楼,曝尸七日。”
九人齐齐跪倒,双手高举过顶,接符时指尖都在抖。
杨师厚捧符在手,铜符冰凉,却烫得他掌心灼痛。他知道,这不是赏,是锁链——九枚铜符,九道枷锁,把他和这八个兄弟,彻底钉死在朱温的战车上。从此,再无回头路。朱玫死在野坑,他们却要踩着那坑沿往上攀,一步踏空,便是粉身碎骨。
可那又如何?
他抬头,看着朱温背后那面黑色大纛,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朱”字如墨泼就,浓得化不开。他忽然想起去年冬日在洛阳城外,他带着这八人蜷在雪窝里啃冻硬的粟饼,柴自用把最后一块饼掰成九份,每人一口。那时他们想的不是节度使,不是铜符,只是明天还能不能喘气。
如今,能喘气了。
而且,能喘得更响。
朱温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传令,全军休整半日,午后拔营,直扑泾阳。李昌符既未退,便替朱玫收尸。”
话音未落,一骑飞驰入营,马背上的斥候滚鞍落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报——泾阳急报!李昌符昨夜亥时已弃城,携家眷及亲兵三千,经云阳小道,奔凤翔而去!”
帐中顿时哗然。
李唐宾瞳孔一缩,段凝嘴角微扬,王行瑜伏在地上的手指猛地抠进砖缝。
朱温却没半分意外,只冷冷道:“他倒是学得快。”
他踱步至案前,提起狼毫,在黄绫上刷刷写下数行字,掷笔于案:“拟旨——李昌符擅离镇所,勾结逆党,谋犯京畿,着即削去官爵,籍没家产。其镇内大小将吏,凡愿归顺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视同朱玫余孽,一体剿灭。”
写罢,他抬头环视诸将,目光如铁水浇铸:“李昌符跑了,可他的兵还在泾阳城里。他的粮仓、甲库、马厩、军械坊,全在那儿。本帅不要一座空城,要的是实打实的辎重,是能喂饱三万大军的粮,是能让十万健儿披甲的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
“谁先破泾阳东门,本帅赐他李昌符的节度使印。”
满营寂静,呼吸可闻。
下一瞬,段凝第一个出列,抱拳如铁:“末将愿往!”
李唐宾紧随其后:“末将请为先锋!”
王行瑜挣扎着抬起头,嗓音沙哑:“罪将……愿率忠武左厢为前驱!”
杨师厚没有动。他垂眸看着手中铜符,兽首狰狞,绶带玄黑。他知道,朱温不会派他去打泾阳。那城高墙厚,守军尚有万余,强攻必损精锐。朱温要的是稳,是震慑,是让关中诸镇亲眼看见——背叛者死,投机者亡,而顺从者,哪怕昨日还是叛将,今日也能佩印封疆。
他要的,是杨师厚这把刚磨出锋的刀,去切那些还没来得及腐烂的肉。
果然,朱温目光掠过三人,最终落在杨师厚身上:“杨校尉。”
“末将在!”
“你带骁骑营,不走大道,不近城池。”朱温手指蘸了案上茶水,在木案上画出一条歪斜细线,自高陵西北起,经嵯峨山麓,绕过三原,直插云阳西南,“李昌符走的是云阳小道,他走得急,必弃辎重。你去追——不是追他本人,是追他丢下的粮车、马匹、军械、文书,还有……他来不及带走的细软。”
他抬眼,目光如钩:“尤其要找一样东西——李昌符与朱玫、李茂贞密议的盟书原件,以及所有往来信笺。活要见纸,死要见灰。若有人焚毁,便把烧纸的灶膛挖出来,把灰装匣,带回长安。”
杨师厚心头一凛,立刻明白:朱温要的不只是战利品,是要把三藩勾结的证据,钉死在棺材板上。有了这些,日后哪怕李茂贞再起异心,朝廷问罪,朱温便可捧出原件,指着上面的印玺与花押,说——看,他们早就是一伙的。
这才是真正的刀——不见血,却断人生路。
“末将遵令!”杨师厚叩首,声如金石。
朱温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帐外。临出门前,他忽又停步,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对了,杨校尉。”
“太尉?”
“昨夜那个坑……”朱温声音很轻,像一阵风拂过,“你的人,把坑填了么?”
杨师厚一怔,随即答道:“回太尉,已命人取土填平,覆以青石,立碑一方。”
“碑上写的什么?”
“……‘故邠宁节度使朱公之墓’。”
帐外晨光刺破薄雾,照在朱温半边脸上,他唇角微微一翘,笑意却未达眼底:“很好。记住,乱世修史,不在庙堂,在野地。人死了,碑立了,故事才算讲完。”
他迈步而出,黑色大氅在风中翻卷,如鸦翼掠过苍穹。
杨师厚久久跪在原地,手中铜符沉甸甸的,仿佛还带着朱温指尖的温度。帐外,李唐宾已开始调兵遣将,段凝的铁蹄声震得地面微颤,王行瑜正被人搀扶着起身,踉跄着去整顿降军。而他麾下那八个兄弟,已悄然聚拢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像九道影子。
柴自用凑近,压低声音:“校尉,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杨师厚没答,只缓缓起身,走到那株被劈开的老槐树前,伸手抚过焦黑的树桩。树皮剥尽处,露出底下新鲜的木质,泛着惨白,像一道未愈的伤。
他忽然抽出腰间横刀,刀尖抵住树心,用力一旋——
咔嚓。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树心被剜下,木屑纷飞。
他将那小片木头攥在掌心,转身,面向八人,声音低沉而清晰:
“出发。”
“先去填坑。”
“再去找碑。”
“最后——”
他摊开手掌,那片惨白树心静静躺在血纹纵横的掌纹中央,像一枚尚未染血的印。
“——把李昌符的命,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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