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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四十五章 :堵口(第1页/共2页)

    四月二十四日,水势终于稍稍退了一些。

    并不是洪水真的退了。

    而是胙城决口冲出的那股大水漫过低地、冲散田亩后,水势不再像最初那般凶猛,许多原先被淹没的道路露出一条条泥泞的脊线。

    虽...

    洛阳东市南侧的仓场里,三月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一队刚从郑州运粮回来的车马停在夯土垒成的仓墙下,车辕上结着未化的霜粒,马匹喷出的白气在青灰色的天幕下缓缓消散。几个裹着破袄的丁夫正卸下麻包,肩头压着沉甸甸的粟米,脊背弯成一张张拉满的弓。他们不说话,只用粗粝的手掌抹去额角的汗与霜混成的泥水,偶尔抬头望一眼西边——那里是郑州的方向,也是援军该来的方向。

    可郑州没有旗帜。

    汴州也没有回音。

    朱珍那封密报抵达洛阳的第三日,洛阳城内已悄然换了一副面孔。原本每日清晨必开的宣武军营门,如今寅时便闭;津桥两侧巡逻的牙兵由十人增至三十,腰间横刀一律出鞘三寸,刃口泛着冷光;南市卖炭的老翁被查了三次户籍,连他孙子在义成军中当伙夫的事都被翻了出来;而最令人不安的是,东市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德昌铁铺”,昨夜被人砸了门板,铺中十二把新锻的环首刀不翼而飞,只留下半截断矛插在门槛上,矛尖朝西。

    没人说破,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宣武军自毁的信标。

    敬翔没回自己在修文坊的宅子,而是住在幕府后院一间低矮的耳房里。他整夜未眠,案头摊着一卷《水经注》,手指反复摩挲着“汴渠”二字,纸页边缘已被磨得发毛。窗外更鼓敲过四响,他忽然放下书,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下八个字:“河不决则民不死,民不死则心不寒。”写罢又撕掉,揉成团掷入铜盆,火镰一擦,青烟袅袅而起,灰烬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墨迹。

    天将明时,他披衣出门,径直走向城北的洛水渡口。

    晨雾尚未散尽,洛水上浮着薄薄一层水汽,几只乌篷船静静泊在码头边,船头挂着褪色的宣武旗,旗角垂落,纹丝不动。敬翔立在石阶上,望着对岸荒芜的稻田。去年秋收后,这里还有三十余户军屯人家,如今只剩几间塌了半边的茅屋,窗洞黑洞洞地张着,像无数只失神的眼睛。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听那声音停在三步之外,是谢瞳。

    “敬公早。”

    “谢公更早。”敬翔的声音哑得厉害,“昨夜,你可听见北市传来的哭声?”

    谢瞳沉默片刻,道:“是守城卒家的小女儿。她父亲昨夜轮值,今晨被人发现吊死在西城箭楼的女墙上。绳子系得极紧,舌头都伸出来了。”

    “为何?”敬翔终于转身。

    谢瞳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靴尖:“听说……他昨夜巡城时,看见有妇人在城垛后烧纸钱。纸灰飘进护城河,随水流向汴州方向。”

    敬翔闭了闭眼。

    “烧给谁?”

    “庞师古。”

    谢瞳抬眼,目光如针:“也烧给朱珍。”

    敬翔喉头一动,没接话。他望向洛水上游,那儿有一座残破的石桥,桥墩斜插水中,半截栏杆歪斜着指向天空,仿佛一只不甘折断的手。三年前,黄巢撤出洛阳时烧了这座桥;一年前,朱温下令重修,工匠们刚砌好两座桥墩,便因缺粮停工。如今石缝里钻出青苔,藤蔓缠绕着断石,竟开出几朵细小的紫花。

    “谢公,你说人心里若埋着一根刺,拔出来会流血,不拔它会溃烂,可若这根刺已经长进骨头里,又该如何?”敬翔忽然问。

    谢瞳怔住。

    敬翔却不再等他回答,转身踏上归路。他走得很慢,袍角扫过湿冷的青石板,身后留下两行浅淡的水痕,很快又被晨雾吞没。

    同一时刻,郑州城外三十里的板渚驿,朱汉宾正跪在汴渠岸边。

    他不是在祭河,而是在丈量。

    手中竹尺已磨得油亮,每一道刻痕都嵌着黑泥。他身旁摆着三枚铁钉、一卷麻绳、半块石灰,身后两名都料匠蹲在地上,用铁钎撬开渠岸松软的表土,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夯土层——那是开元年间所筑的老堤,土质坚硬如石,夹杂着碎陶与灰烬,分明是前朝工匠以糯米汁拌灰夯实而成。

    朱汉宾伸手抠下一小块土,在指腹捻开。灰白粉末簌簌落下,他凑近嗅了嗅,有陈年石灰与淤泥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岁月掩埋的桐油味。

    “老堤底下,果然有油浸木桩。”他低声说。

    一名都料匠点头:“是‘永固桩’,当年为防黄河倒灌,每隔三丈便打一根,深达七尺,桩头裹桐油、缠麻布、再刷三遍生漆。如今虽朽,但芯子还在。”

    朱汉宾点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那是司马邺亲手绘就的汴口舆图,墨线精细,连金堤背水面的坡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指尖沿着图上一条虚线缓缓划过——那是计划中掏空堤心的槽道位置,宽三尺,深五尺,全长一百二十步。

    “今日午时前,把第一段槽道清出来。”他站起身,拍去膝上泥灰,“记住,只清表层腐土,老堤的夯土层,一根草棍都不能碰。”

    “将军,若挖得太浅,桃汛来时冲不开……”

    “冲不开就再挖。”朱汉宾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给你们五日。五日后若未完工,本将亲自持钎,一寸寸凿。”

    话音未落,远处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飞驰而至,马背上的军使滚鞍落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文书。朱汉宾拆开,抽出信笺,只看了一眼,便将其递向旁边燃烧的陶炉。

    火舌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就在最后一角即将焚尽时,他忽然伸手捏住余烬,用力一搓——灰末簌簌而落,唯余中间一行未燃尽的墨字:“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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