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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四十四章 :北归(第1页/共2页)

    四月二十日,丰县。

    朱瑄的大军已经在这里停了四日。

    最初从徐州城下撤出来时,天平军上下其实还没有完全泄气。

    那时朱瑄与朱瑾虽已分兵,可天平军四万余众仍在,旗帜、鼓车、辎重、营帐一...

    汴州城外,麦浪初青。

    四月的风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拂过原野,田垄间新翻的黑土还泛着湿润的油光,麦苗挺直腰杆,在日头下泛出青翠欲滴的光泽。三五农人蹲在田埂上,用枯枝拨弄着泥土,数着麦穗里初孕的芒刺——今年春旱来得晚,雨水又匀,若无意外,夏收必是丰年。有人笑说:“听说郑州来的粮船已泊在板渚码头,等麦熟了便开仓收新,太尉府的斛斗都擦亮了!”另一人接话:“可不是?前日我儿在汴渠边上替军庄修水闸,听匠头讲,连板渚那老石堰都要重砌呢,说是怕汛期冲垮,耽误漕运。”笑声里混着踏实,混着指望,混着对朱温治下二十年未变的秩序的信任。

    没人知道,那座被匠人反复摩挲、称颂坚固的老石堰,已被十名都料匠用墨线悄悄标出三道裂隙;没人知道,金堤背水面那一道新掘的浅槽,早已深达丈余,像一条暗伏的毒蛇,静静蛰伏在春阳之下;更没人知道,朱汉宾率领的三千丁夫,正以“疏浚汴口旧淤”的名义,日日向堤心深处掘进——他们挥锄如常,谈笑如常,甚至还在工棚边搭起灶台,煮一锅热腾腾的粟米粥,分给路过的村妇孩童。朱汉宾本人则常立于汴口高处,披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袍,手指蘸着唾沫,在随身携带的麻纸上描画河道走向,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他身后两名亲兵,腰间刀鞘蒙着厚布,刃口朝内,不露一丝寒光。

    板渚村东头,柳树底下,几个老人摇着蒲扇,看孙儿追蝶。忽有孩童指着汴渠西岸惊叫:“阿爷!那水咋发黄了?”老人眯眼望去,果然见浑浊水线贴着渠壁缓缓爬升,仿佛大地渗出的旧血。他啐了一口:“黄河水涨了呗,桃汛要来了。”旁边人点头:“可不,昨儿夜里听见渠底咕咚咕咚响,跟打雷似的。”没人往心里去。黄河年年涨,汴渠岁岁清,这是刻进骨子里的节律。

    而就在同一时刻,郑州西门内,一列灰扑扑的牛车正悄然驶入官驿。车厢帘子低垂,缝隙里漏出半截铜弩机臂、几捆未拆封的皮甲绳索,还有一只沾着泥浆的陶瓮——瓮口封着火漆,漆印却是汴州军器监的虎头纹。车旁步行的汉子皆着短褐,袖口磨得发亮,却个个步履沉稳,腰背如弓。领头那人左耳缺了一小块肉,疤痕蜿蜒如蚯蚓,正是朱珍麾下最擅夜袭的“断耳营”老兵。他抬头扫了眼郑州城楼飘动的旌旗,喉结滚动一下,没说话,只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泛白。

    汴州城内,气氛却日渐绷紧。

    朱珍的厅子都每日巡街,铁甲铿锵,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薄霜。城中几家大姓宅邸接连被查抄:张氏祠堂后院掘出吴军密信竹筒,李家米行账册夹层里藏着赵怀安手书“义民”印鉴,王氏绸缎庄地窖发现二十匹未染色的保义军号衣……每一次搜检,都伴随哭嚎与枷锁的撞击声。武士们噤若寒蝉,连酒肆里猜拳的声音都低了八度。可奇怪的是,朱珍并未杀人。那些被缚者只是关入军狱,每日一碗糙米汤,两片咸菜,倒也饿不死。坊间开始流传:太尉这是要留活口,待吴军兵临城下,好当面审问,杀一儆百。于是人心反而稍安——既未立刻屠戮,说明尚有转圜。

    唯有敬翔府邸,自那日幕府散后便再未开过中门。

    门房老仆守着空荡荡的庭院,每日清晨扫一遍落叶,黄昏再扫一遍。廊下那只朱温亲赐的铜鹤香炉,炉腹内积了厚厚一层冷灰,再没燃过一炷香。敬翔闭门谢客,连司马邺遣人送来汴口工图,他也只命人搁在书房门槛外,任风吹雨淋。第三日午后,忽有快马撞入巷口,马背上滚落一名驿卒,右臂齐肘而断,断口焦黑,竟是被火燎过。他踉跄扑到门前,从怀里掏出一封浸透血渍的急报,嘶声道:“洛阳……洛阳急报!郑州……郑州失守了!”

    老仆浑身一颤,忙扶他进屋。敬翔闻声而出,只扫了一眼报文便僵在阶前。纸上墨迹被血洇开,字字如针:“……保义军前锋五千,昨日巳时破郑州西门。守将崔弘礼自刎,通判杨珫开城纳降。吴帅赵怀安亲至城下,抚百姓,释囚徒,发仓廪……”

    郑州丢了。

    比预计早了整整七日。

    敬翔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劈裂,渗出血丝。他猛地抬头望向西方,目光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直抵板渚汴口——那里本该涌起滔天浊浪,那里本该成为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之堑。可郑州已破,意味着吴军根本未走汴渠水道,而是绕行陈州、尉氏,取道颍水支流北上!司马邺所忧果然成真。而更可怕的是,既然郑州已陷,汴口工程便彻底暴露:朱汉宾若仍按原计掘堤,非但阻不了敌军,反会将洪水引向尚未设防的汴州腹地,让全城军民在毫无准备中葬身鱼腹!

    他转身奔入书房,一把掀翻书案。竹简、纸卷、砚台哗啦倾泻满地。他抽出一张空白素绢,咬破指尖,在上面狂书三行:

    “汴口未决,郑州已陷。

    朱汉宾若执迷,汴州立成泽国!

    速令其停掘,改毁荥阳西南古堰,引水南灌洧水故道,迟则不及!”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声。朱珍亲自来了,玄甲覆身,肩头还沾着郑州方向吹来的沙尘。

    “敬公。”朱珍声音沙哑,目光扫过地上狼藉,“主公令我传话:郑州虽失,汴州更要守住。朱汉宾那边,毋须干预。”

    敬翔霍然抬头:“朱将军!郑州失守,汴口再决便是屠城!”

    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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