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怀贰,不可资敌。决。”
朱汉宾盯着那“决”字看了很久。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松开手,任灰烬飘散于汴渠浊水之上。
此时,汴州城内。
朱珍站在节度使衙署最高的望楼顶上,手按女墙,俯视全城。
天光微明,城中炊烟寥寥,唯东市方向腾起一股浓黑烟柱——那是粮仓失火。火势不大,但烧得极慢,焦糊味混着青烟,在晨风里飘荡不散。他知道,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烧了半仓陈粟,只为制造混乱,好趁乱传递消息。昨日午后,已有三名牙兵“失踪”,其中一人是他亲信都虞候的堂弟;今晨校场点卯,左厢第二营缺了十七个名字,营官只说“染了春寒,卧床不起”。
他慢慢松开按在墙上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身后传来轻响。杨师厚掀帘而入,甲叶相击,发出细微的金属声。他未穿全套铠甲,只着一件暗青绢袍,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
“朱帅。”他声音不高,却让朱珍脊背一紧。
“杨将军。”朱珍转身,脸上挤出笑意,“这么早就来了?”
杨师厚没应,只走到女墙边,朝东面望去。良久,才道:“我在汴州十年,见过三次春汛。”
朱珍心头一跳。
“第一次,贞元十九年,河水漫过南堤,淹了东郊十六个军庄,死了两千多人。那时节度使是李澄,他开仓放粮,又调三千民夫抢修堤坝,活下来的百姓,至今还供着他牌位。”
“第二次,元和六年,河工偷工减料,金堤崩了三丈,水涌进城西,冲垮七座石桥。那时节度使是韩弘,他杀了三名河官,抄没其家产赈灾,又命军士用尸袋装沙,连夜堵口。”
“第三次……”杨师厚顿了顿,目光扫过朱珍苍白的脸,“是去年冬,汴渠冰裂,冻死了六百头耕牛。当时朱帅不在汴州,是我带人凿冰通渠,又分粮给各庄,保住了今年的麦种。”
朱珍喉结滚动:“杨将军想说什么?”
杨师厚转过身,直视着他:“我想说,汴州人不怕死,只怕死得不明不白。”
朱珍沉默。
杨师厚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拭刀柄上的红绸:“昨夜,我帐下有十七个弟兄,说要回家探母。我准了。但他们没走东门,也没走南门,而是从西角楼缒绳下去,往郑州方向去了。”
朱珍脸色骤变。
“他们带走了我的印信副本,还有……”杨师厚从怀中摸出一卷油纸,展开,是一份汴州城防图,标注着各门兵力、弩机方位、水门闸口,“……这个。”
朱珍退后半步,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杨师厚却笑了:“朱帅不必惊慌。他们不是投敌,是去见一个人。”
“谁?”
“吴王赵怀安。”
朱珍瞳孔骤缩。
杨师厚将地图缓缓卷起,重新收入怀中:“我让他们带了三句话。第一句:汴州西门水闸年久失修,若以巨木撞之,三击可破;第二句:朱帅帐下亲兵五百,真正肯效死的,不足二百;第三句……”
他顿了顿,声音低如耳语:
“若吴王愿保汴州军户田宅不失,杨师厚,愿献城。”
朱珍僵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杨师厚拱手,转身欲走。
“等等!”朱珍嘶声道,“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杨师厚在帘前停下,侧过半张脸。晨光照亮他眼角一道旧疤,像条僵死的蚯蚓。
“因为我想让朱帅明白——”他声音平静,“汴州不是丢了,是你们……已经把它弄丢了。”
帘子垂落,脚步声渐远。
朱珍独自立在高楼上,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远处,那股黑烟愈发浓重,竟渐渐泛出暗红,仿佛大地深处渗出的血。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砀山老家见过的蝗灾。起初只是天边一抹灰云,待飞近了,才知是亿万只啃噬一切的虫豸。它们遮天蔽日,落处草木皆枯,连树皮都被啃得精光。乡老说,那是天罚。可后来呢?蝗虫飞走了,庄稼还是长了出来,只是那年饿死的人,再也没能站起来。
他慢慢解开胸前甲扣,取下腰间鱼符,攥在手心。那铜符早已被体温焐热,边缘却依旧锋利,割得掌心微微生疼。
楼下忽传来喧哗。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冲上望楼,脸色惨白如纸:“朱……朱帅!西门……西门水闸那边……”
朱珍猛地抬头。
“怎么?”
“闸口……闸口被人凿开了!”
朱珍眼前一黑,踉跄扶住女墙。他看见西面天际,一线浑黄正悄然漫过地平线——不是云,不是雾,是水。无声无息,却快如奔马,正沿着汴渠故道,朝着汴州城,滚滚而来。
而此时,洛阳城中。
敬翔推开幕府后门,步入庭院。一株百年槐树静立中央,枝干虬曲,新芽初绽,嫩绿得近乎透明。他仰头凝望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郑重置于槐树根部。
刀鞘上刻着四个小字:“忠义传家”。
他跪下来,额头抵住冰凉的树皮,久久未起。
风过处,槐叶簌簌轻响,似一声悠长叹息。
三日后,桃汛初至。
汴口金堤,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黎明,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水,开始往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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