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摇头,解下腰间佩刀,轻轻搁在书案残骸上:“敬公,你忘了么?主公说过——汴人怀贰,不可资敌。”
刀鞘上,一道暗红锈痕蜿蜒如血。
敬翔踉跄后退,撞翻一只青铜灯架。灯油泼洒,在素绢上迅速洇开,将那三行血字吞没大半。他盯着油污里模糊的“汴州”二字,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裂帛:“……怀贰?谁怀贰?是那些在汴渠边修了十年水闸的匠人?是替宣武军养了二十年战马的牧户?还是……”他顿住,目光落在朱珍腰间那柄刀上——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缨,缨结处系着一枚小小铜铃,铃舌已锈死,再不发声。“……还是你朱将军,当年在砀山被围三日,靠吃死马尸活下来的弟兄们?”
朱珍脸色微变,却未动怒,只缓缓道:“敬公,你教主公读《孟子》,说‘民为贵’。可今日,若让赵怀安得了汴州,明日他就得陇望蜀,取洛阳,叩潼关。到那时,关中百万生灵,难道就不是民?”
“所以你便要用汴州三十万性命,换关中百万性命?”敬翔逼进一步,眼中血丝密布,“朱将军,你告诉我,这买卖,谁定的价?谁验的秤?谁写的契?”
朱珍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契,在主公心里。”
话音落,窗外忽起闷雷。
不是天雷。是汴渠方向传来的沉沉轰鸣,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翻身。二人同时侧耳——那声音不对。不是水流激荡的哗响,而是夯土崩裂的闷响,是巨石滚落的钝响,是无数人齐声呼喊又被瞬间吞噬的呜咽……紧接着,一股带着浓重泥腥气的湿风猛地灌入窗棂,吹得满地纸卷猎猎飞舞。敬翔扑到窗边,只见东方天际,一道浑黄浊浪正撕开云层,如亿万条狂舞的孽龙,裹挟着断木、浮尸、翻覆的舟楫,朝着汴州方向滚滚而来!
不是汴渠泛滥。
是黄河。
真正的、失控的、暴怒的黄河。
原来朱汉宾接到“汴人怀贰,不可资敌”八字密令后,并未等待桃汛。他连夜召集丁夫,以“抢在吴军前加固堤防”为由,强令所有人将最后三日掘进速度加快一倍。当郑州失守的消息尚未传至板渚时,金堤背水槽已彻底掏空。昨夜暴雨突至,黄河上游连日暴涨的浊流骤然冲垮仅存的堤心土脊,洪水如挣脱牢笼的远古凶神,顺着汴渠旧道咆哮东下——它比预想中早了五日,比计划中猛了三倍,更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加……精准。
敬翔瘫坐在地,看着窗外那堵移动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黄色高墙,嘴唇无声开合。朱珍默默拾起地上那柄刀,刀鞘上的铜铃,在洪流轰鸣中依旧静默如死。
汴州城头,哨兵最先看见那道天际线。
起初以为是沙尘暴,待看清那遮天蔽日的浊浪,有人扔了长矛跪地嚎啕,有人拔刀砍向身边同袍,更多人则疯了一般涌向城门——不是迎敌,是逃命。吊桥刚放下一半,洪峰已至。第一股巨浪撞上南门,整座包铁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轴崩断,千斤门扇被掀上半空,旋即被第二浪碾成齑粉。洪水挟着碎木与尸体,如攻城槌般撞入城内。
街道成了河道。
军庄里晾晒的麦粒被卷走,仓廪里堆叠的粮袋如纸船般浮起又沉没。武士们抱着妻儿攀上屋顶,眼睁睁看着自家院墙被浊流舔舐、溶解、坍塌。一个母亲死死攥着女儿的手腕,却被突然涌来的漩涡扯开,孩子尖叫着消失在浪花里,母亲松开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形状。
板渚方向,朱汉宾立于溃堤缺口最高处。
他脱去了铠甲,只着单衣,发髻散乱,手中紧握一卷烧剩半截的《河防志》。身后,三千丁夫大多已随浪而去,幸存者蜷缩在残存的堤段上,眼神空洞。朱汉宾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撕裂风雨:“好!好!好!主公要的,不就是这滔天巨浪么?不就是这千里泽国么?不就是这……万劫不复么?!”他猛地将残卷掷入洪流,转身拔出佩刀,刀尖直指汴州方向,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传令——所有活着的人,去救……能救的。”
话音未落,脚下堤岸轰然塌陷。
朱汉宾的身影被浊浪吞没,连一声叹息都未留下。
洪水抵达汴州城时,赵怀安的先锋军正驻扎在尉氏西南三十里。
斥候浑身湿透闯入中军帐,抖落甲胄上泥浆,声音发颤:“报!汴州……汴州方向……黄河决口!水势浩大,已淹郑州东南全境,正向汴州奔涌!”
帐中诸将哗然。赵怀安端坐不动,手指轻叩案几,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那条代表汴渠的墨线,此刻正被一抹刺目的朱砂覆盖,朱砂尽头,是汴州城池的轮廓。
副将霍然起身:“天助我也!此乃天赐良机,趁汴州混乱,一鼓作气夺城!”
赵怀安缓缓抬眸,眸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传令三军,即刻转向,沿洧水北岸西进,目标——中牟。”
“中牟?”众将愕然。
“汴渠已毁,汴州沦为泽国。”赵怀安指尖划过地图上被朱砂淹没的区域,声音清晰如刀锋,“我们若此时入汴州,救的是灾民,还是朱温留给我的烂摊子?与其在泥沼里与死尸争食,不如抢占中牟仓廪,控扼洧水渡口。待汴州水退,田庐尽毁,人心尽丧——那时,才是我们真正入主中原之时。”
帐外,雨势渐歇。
东方天际,一抹惨淡的日光艰难刺破云层,照在浑浊翻涌的洪水之上,折射出无数细碎而冰冷的光点,仿佛整条黄河,都在无声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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