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怕。可乱世里,不怕孽的人,早死光了。我朱温不怕当恶人,只怕当死人。”
烛火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它熄了。
堂中骤然昏暗,只剩窗缝透进的一线天光,照在朱温半边脸上,冷硬如铁铸。
他没有让人点灯。
“传令杨师厚。”朱温的声音在幽暗中响起,像从地底传来,“三日后子时,炸堰。水起之前,放百姓出东门——只放半个时辰。放完,闭门,焚桥,断渠。”
“另遣快马赴郑州,令胡真即日起严查汴郑驿道,凡见携金帛、文书、印信、工匠图样者,格杀勿论。若有保义军探马混入,一律剁手剜目,悬于郑州城楼示众。”
“再发密令至各州县:自即日起,凡遇保义军旗号,无论远近,皆以‘贼寇’呼之,不得称‘王师’。凡有言‘吴王仁厚’‘保义军不杀’者,以妖言惑众论,斩!”
四人齐齐叩首,额触青砖,声如闷鼓。
朱温最后看了一眼舆图上汴州的位置,忽然伸手,蘸了杯中残酒,在案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水牢。”
酒渍洇开,墨色未干,字迹却已扭曲变形,仿佛下一刻就要淌下案沿,汇入黑暗。
……
三日后,子时。
七里坡堰口。
杨师厚立于堰顶,黑甲覆身,面无表情。他身后五百武士皆披油布雨衣,静默如石雕。堰下,汴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水面平静,却隐隐有暗涌翻腾。
远处,汴州东门方向,已有火把蜿蜒如蛇,那是被放出的百姓。有人抱着孩子狂奔,有人拖着独轮车,车上有锅碗、被褥、半袋麦子;更多人赤手空拳,只攥着一截枯枝或一块碎陶片,那是他们仅存的家当。
杨师厚没看他们。
他只盯着堰口石缝间嵌着的三根粗大引信,每根都裹着浸油麻布,末端连着火药桶。
一名校尉低声问:“将军,真要放?”
杨师厚没回答,只抬起右手。
校尉会意,举起火把。
火光映亮他半张脸,眼神沉静得可怕。
“点。”
三支火把同时落下。
嗤——
引信燃起青白火焰,迅疾窜入石缝。
杨师厚转身,跃下堰顶,翻身上马。
五百骑无声列阵,马蹄裹布,不闻声响。
就在他勒缰回望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巨响自地底炸开,堰体剧烈震颤,石块簌簌滚落。紧接着,一道黑墙般的水头轰然破口而出,挟着碎石、泥沙、朽木,咆哮着冲向七里坡下的低洼之地。
水声如万雷齐鸣。
火把瞬间被吞没。
奔逃的百姓发出凄厉哭嚎,可那声音刚出口,便被更大的水啸淹没。
杨师厚策马疾驰,身后五百骑紧随,蹄声如鼓,踏碎夜色。
他们没回头。
因为他们知道,身后已无路。
水,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漫过田埂、漫过坊墙、漫过祠堂屋脊、漫过未及闭合的坊门、漫过晾在竹竿上的婴儿尿布、漫过老僧尚未敲响的晨钟、漫过灶台上半凉的粥碗……
汴州东城,在子夜之后,彻底沉入水中。
而此刻,距汴州八十里外的宋州城内,王进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军报。
案头烛火摇曳,映着他眉宇间未散的倦意。
陆绍平轻步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加急密信:“大都督,赵怀安帅衙内六卫,已于今晨抵宋州北四十里。另,斥候报,汴州方向昨夜有异动,似有大量百姓自东门涌出,往郑州方向逃散。其状惶遽,如避洪水。”
王进搁下朱笔,接过密信,拆开只扫一眼,眉头骤然锁紧。
信是赵怀安亲笔,字迹凌厉如刀:
“汴州有变,水势汹汹,东城已没。速调工兵、舟船、医官、粮秣,即刻北上!另,着宋州诸豪速募善泅乡勇,备长绳、钩镰、浮木,以待水退捞尸清淤——此非仁政,乃战事!”
王进久久未语。
窗外,宋州春夜微凉,风拂过新插的“顺安”旗,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初入宋州时,严坞主那句叹息:“幼曾听闻父亲畅往会昌时,未曾想,年已齿松,却能再见王师啊!”
那时他以为,所谓王师,是旌旗所向,万民归心。
如今才懂,所谓王师,亦须在浊浪滔天之际,逆流而上,挽溺者于沉沦,救生者于绝境。
他唤来亲兵:“传令霍彦超、孙传威,宋州四门暂交副将守御,本部即刻整军——”
“不,”他顿了顿,改口,“着霍彦超率骑军先行,孙传威领步军继之,赵又本、张义府押运舟船、药材、干粮,陆绍平随行执掌钱粮账目。”
“再发檄文至各乡:凡宋州子弟,通水性、识潮汐、善操舟者,持里正印信,赴州衙登记,每人日给粟三升、肉半斤、布一尺。愿入工兵者,另授田五十亩,免役三年。”
“另,”他提笔蘸墨,在檄文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水退之后,汴州废墟之上,重建新城,名曰‘昭义’——昭我王师之义,彰我军民之信。”
亲兵领命而去。
王进推开窗。
夜风扑面,带着湿润泥土气息。
远处,宋州城外军营篝火点点,如星垂野。
他望着北方,那里,汴水正奔涌不息,而水的尽头,是尚未升起的黎明。
也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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