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授甲,只发木棍与麻绳;伤病者另列一营,由厢军医匠与流民医者协同看护;妇孺幼弱者单设一区,每日供两餐,另拨三十名善炊的流民妇人专司炊事。张义府一一记下,刚要退下,王进又补了一句:“告诉那些新都头,凡敢私刑、克扣、欺辱降卒者,无论何职,杖毙。斩首悬于营门三日。”
张义府肃然应喏。
这时,踏白虞侯飞马而至,直闯中军帐,翻身下马时铠甲铿锵作响,跪地呈上一封急报:“大都督!项城八百里加急!”
王进接过拆开,只扫一眼,眉头便锁紧。信是赵弘润亲笔,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朱珍残部昨夜渡汴水,焚舟断桥,已入汴州城。朱裕闭门不纳,反遣使赴魏博,密约夹击。汴州守将李罕之拒不开城,朱珍伏兵于北门瓮城,今晨突袭得手,李罕之死于乱军,汴州已陷。朱珍自立为留后,檄文遍贴州县,称‘保义逆党屠戮士民,焚掠宋汴,天人共愤’。另闻,魏博节度使乐彦祯已调兵三万,屯于魏县,扬言‘清君侧,靖国难’。宋州刺史崔荛遣使乞援,称‘贼势汹汹,城中粮仅支月余’。”
帐中诸将闻讯,纷纷聚拢过来,面色凝重。韦金刚拳头捏得咯咯响:“朱珍这厮,竟还敢称留后?”
李简沉声道:“汴州既失,宋州危矣。若魏博再南下,我军腹背受敌。”
高钦德冷笑:“魏博?他乐彦祯敢动,咱们就先打他魏县!”
王进没说话,只将急报缓缓卷起,指节在竹筒上轻轻叩了三下。
陆绍平立刻上前,捧出空白简牍与朱砂笔。
王进开口,语速极缓,却字字清晰:“拟檄——”
“朱珍篡据汴州,擅杀守臣,僭称留后,悖逆天伦,罪在不赦。本帅已遣使赴宋州,协防崔刺史;另令孙传威、霍彦超二部移驻睢阳,扼汴宋咽喉;命姚行仲、张虔裕督修吴起台砦,加固壕堑,广储粮秣;令赵又本率本部移驻明台寺,控南北通衢;命史敬思整训白马义从余部,择精骑千人,随时待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传令各卫,自即日起,全军戒严,三日之内,不得饮酒,不得喧哗,不得私离营垒。违者,斩。”
诸将齐声应喏。
王进又道:“另,拟奏疏一道,八百里加急,呈大王。言:汴州虽失,然朱珍孤悬,人心未附,魏博远来,师老兵疲。臣请大王亲帅中军,北上项城,与臣合兵一处,共讨朱珍。若大王不便亲征,则请颁旨,授臣临机决断之权,并赐尚方剑一柄,以正军法。”
陆绍平笔走龙蛇,朱砂如血。
写毕,王进亲自验看,蘸墨补上最后一句:“臣王进,顿首再拜。愿效死以报国恩。”
封泥盖印,羽檄再发。
此时日头已升至中天,阳光灼烈,照得帐顶帆布泛白。王进走出帐外,仰头看天。云层厚,却透着光,像一层薄纱蒙在青玉盘上。他忽然想起昨夜辛从实说过的话——“人要向前看”。
他确实向前看了。
可前方是什么?
是汴州城头飘荡的朱字旗,是魏博铁骑踏起的滚滚烟尘,是宋州百姓倚门翘首的枯瘦身影,是六千降卒跪在泥里抬起的茫然面孔,是谢彦章臂上未愈的刀口,是赵九郎母亲在金陵医署里摸索的手,是那瘦兵递给流民孩子时颤抖的腕子,是周阿满怀中揣着的、沾着同伴血的腰牌,是黑水武士金丙抱着的、被锉得面目全非却仍要拼凑回去的头盖骨……
这些事,这些脸,这些血,这些命,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比任何一副铁甲都重。
王进没回帐,径直走向校场。
校场上,保义军将士正列队操演。昨夜归营的士兵们脸上还带着倦色,动作却一丝不苟。盾阵如墙,矛尖如林,弩手蹲踞,弓手挽弦,号令一出,万人同声,震得校场边的老榆树簌簌落叶。王进站上点将台,解下腰间佩刀,抽出半寸,寒光一闪,随即又缓缓推回鞘中。
他没说话,只静静看着。
看了一炷香时间。
然后,他转身走下点将台,走向西侧俘营。
这次,他进了营门。
营中降卒听见脚步声,纷纷抬头,见是他,立刻跪倒一片,额头触地,无人敢喘大气。王进在人群中缓步而行,靴子踩过湿泥,溅起微小泥点。他走到那瘦兵面前,停下。
瘦兵浑身僵直,牙齿打颤,却仍死死盯着地面,连睫毛都不敢眨。
王进弯腰,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递过去。
瘦兵不敢接。
王进将皮囊塞进他手里。
里面是半块烤得焦黄的鹿脯,还温着,油脂渗进皮囊内壁,香气微溢。
“吃吧。”王进声音很轻,却清楚,“吃完,去东边第三棚,找张义府。告诉他,你叫什么。”
瘦兵喉咙里咕噜一声,终于抬头,眼眶通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王进没等他回答,已转身离去。
他走过一排排跪伏的人,走到营门时,忽然停下,对守门牙兵道:“把营门打开。”
牙兵愣住:“大都督?”
“打开。”王进重复,“让里面的人,能看见外面的太阳。”
牙兵迟疑片刻,咬牙挥手。
十几个兵卒合力推开沉重的木门。
晨光轰然倾泻而入,像熔金泼洒,瞬间照亮了每一双惊惶的眼睛,照亮了每一张枯槁的脸,照亮了泥地上蜿蜒的血痕,也照亮了王进背上那一道未愈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在泗州攻城时,被一支流矢贯穿留下的,如今结着紫黑色的硬痂,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没人说话。
只有风穿过营门,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王进没再停留,大步走出俘营。
身后,六千降卒依旧跪着,却有人悄悄抬起了头,眯起眼,迎着那束光,第一次,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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