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洛阳。

    月前还显萧瑟的东都，此刻却是人满为患，甚至堪称为混乱。

    只因中原水灾，义成附近的众多难民都是往洛阳这边逃难，如今一下都涌在了洛阳周边。

    这些人一开始还想入城。

    ...

    朱温的手指在荥阳段黄河河道上缓缓划过，像一把钝刀割开一张薄纸，却迟迟没有下压。堂中烛火跳了两下，映得他半边脸颊青白，另半边沉在暗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似炭火将熄未熄时最后迸出的光。

    谢瞳忽然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压得极低：“主公，若掘河，自荥阳至汴州三百里，尽成泽国。沿河十八县，七十二寨，四百余村，皆无幸免。春耕刚起，新麦未穗，仓廪空虚，水过之处，浮尸塞渠，朽骨填沟。纵使保义军退，十年之内，此地亦不可复耕。”

    司马邺也跟着跪倒，袖口微微发颤：“臣查过旧档，贞观初年，河决金堤，淹死八万；开元二十九年，滑州决口，流民三十万。如今河南凋敝，户口不及盛时三成，若再决河，非但汴州不保，连郑州、陈留、中牟诸县，亦将陆沉。且水势难控，若逆流西灌，洛阳城外洛水、伊水俱与黄河相通，恐……恐津桥以下，皆成汪洋。”

    李振未跪，却将手中一卷《水经注》轻轻放在案角，书页翻开处，正是一段关于荥阳瓠子河故道的记载。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按在“瓠子”二字上，又慢慢移向“汴渠”——那条早已淤塞大半、仅余浅沟的隋唐旧漕渠。这动作比言语更重，仿佛在说：你真以为掘开河堤，毁掉的只是赵怀安的路？你毁掉的是整个中原最后一条活命的脉。

    敬翔仍立着，但脊背已僵如石柱。他听见自己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他早该想到的。朱温从不讲仁义，只讲利害；不讲天理，只讲存亡。可这一回，利害算得太狠，狠到连利害本身都反噬回来——掘河之后，黄河改道，汴渠彻底湮灭，漕运断绝，关中粮秣再难东输，洛阳便成孤岛；而赵怀安若真有志天下，必借水患收揽流民，赈济饥馑，以仁德立名，反衬朱温如豺狼。此非杀敌，实乃自刎。

    朱温终于收回手指，转身踱至窗边。窗外夜色浓重，远处洛水方向隐约有犬吠，一声，两声，又歇了。他望着黑黢黢的天，忽问：“赵怀安进宋州几日了？”

    李振答：“三日。王进入城当日即开府库，散粮于民，又命医官巡坊诊病。宋州百姓闭门三日，第四日清晨，南市竟有小贩挑担卖馉饳，蒸笼掀开，热气腾腾。”

    朱温没笑，只点头：“馉饳是汴州吃法。”

    敬翔心头一凛。馉饳，一种面裹肉馅蒸制的小食，确为汴州独有。宋州百姓不会做，更不会在兵荒马乱后第三日就端上街卖。那是有人教的。是保义军随军厨子？还是……宋州本地降吏主动学来讨好？抑或，赵怀安早已在汴州布下暗线，连吃食都成了归心之证？

    “庞师古死了。”朱温忽然又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刘继业被缚时，有没有求饶？”

    承事不知何时又立在门外，闻声应道：“据报，刘继业被拖出县衙时，尚高呼‘朱公待我厚’，然未及说完，已被一刀劈作两段。”

    “厚？”朱温冷笑，“他儿子在汴州开酒肆，占了三条街的铺面；他侄儿领着百名壮丁，在洛阳西市强买生铁；他妻舅管着宋州盐引，一年抽税三万贯。这叫厚？”他顿了顿，“可他临死前，竟还念着我。”

    堂中无人接话。念着朱温的，不止刘继业。还有那些在汴州城头偷偷折断箭镞、藏起弓弦的牙军；还有把自家女儿嫁进杨师厚军中、指望两边都落个安稳的里正；还有在吴起台溃兵逃回时，悄悄塞给溃卒半块胡饼的老妪——她丈夫十年前死在朱温清剿黄巢余部的刀下。

    人心不是铁打的，是泥捏的，水一泡就软，火一烤就裂，风一吹就散。

    朱温转过身，脸上竟浮起一丝倦意，像连日奔马后勒停缰绳的老将。“敬翔，你说汴州该舍，我信你。可舍，不等于拱手相让。”他目光扫过四人，“我要的，是让赵怀安进了汴州，也坐不稳龙椅；让他得了城池，却得不到民心；让他收编降卒，却发现每一百人里，就有九十九个等着看他怎么死。”

    敬翔呼吸一滞：“主公的意思是……”

    “放火。”朱温说，“不是烧城，是烧人心里的指望。”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戳在汴州府库的位置：“朱珍若真还有点用，就该知道，府库里的铜钱、绢帛、甲械，烧了可惜；可那些账册、户籍、田契、军籍名册——烧干净，一个字不留。”

    谢瞳猛地抬头：“烧籍册？可那是日后招抚流民、清查隐户的根本啊！”

    “根本？”朱温嗤笑，“等赵怀安来了，这些籍册就是催命符。他若按籍征税，百姓骂他苛刻；他若废籍轻赋，豪强立刻占地夺佃，三年之后，汴州便是又一个宋州——表面归顺，内里裂土分疆。而我要他，要么当个睁眼瞎，要么当个替罪羊。”

    李振眼中微光一闪：“主公是要……让汴州变成一块无主之地？”

    “不。”朱温摇头，“是有主，但主人太多，谁都争不过谁。”他手指划过汴州周边，“把府库中三分之一的钱帛，连夜装车，运往郑州；再拨三千匹粗麻布、五百石盐、两千斤铁锭，分发给城中各坊里正，就说——宣武军撤防，所有军户、匠户、商贾，愿迁者，凭里正手印，领三月口粮、一匹布、半斤盐、一副铁锄。去郑州，去洛阳，去河阳，去长安，随便哪，只要不留在汴州。”

    司马邺倒吸一口冷气：“这是……驱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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