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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四十一章 :兴化寺(第1页/共2页)

    兴化寺原本是徐州城内颇有名气的一座寺院。

    寺中香火最盛时,逢年过节,城中富户、军中武人、往来商贾都会来此上香。寺后的塔院里种着几株老松,前殿有一口大钟,钟声一响,半个城东都能听见。

    可...

    王进起身时,天光正从帐帘缝隙里渗进来,灰白微亮,像一匹褪色的旧绢。他掀帘而出,晨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又冷又沉,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喘息,却喘得艰难。营中篝火大多熄了,只剩几堆余烬冒着青烟,偶尔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又迅速暗下去。远处俘营方向传来零星咳嗽,还有人压着嗓子在哭,不是嚎,是那种喉咙被血糊住、想吐又吐不出的呜咽。

    他没叫人,独自往西边走。靴底踩在泥地上,发出闷响,每一步都像踏在未干的血痂上。昨夜战死的保义军尸首已尽数抬走,可地上还留着大片大片深褐色的印子,混着泥浆、碎甲片、断矛头、半截箭杆,还有不知谁遗落的一只铁护腕,内侧刻着“永昌三年制”五字,字迹已被血浸得发黑。王进弯腰拾起护腕,掂了掂,沉,厚实,是中军匠坊新锻的。他没揣怀里,只随手塞进旁边一辆空辎重车的木缝里,转身继续走。

    俘营设在吴起台西坡下一片缓坡上,原是宣武军囤草料的地方,四面用倒刺木桩围了一圈,顶上搭着几顶破帐篷,其余人就露天蹲着。六千降卒挤在不到两里见方的泥地里,像一锅煮散了的粥,层层叠叠,人人垂头,肩背佝偻,连喘气都尽量放轻。有伤兵躺在草席上,肚子鼓胀,脸色蜡黄,旁边人不敢碰,只远远看着;几个牙兵模样的汉子聚在角落,手里攥着半截刀鞘,眼睛盯着营门,目光却散,不聚焦,也不动,像石雕;更多人只是坐着,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珠浑浊,瞳仁里映不出天光,只有一片死灰。

    王进站在营门外,没进去。他让守门的牙兵去唤姚行仲。

    不多时,姚行仲披着半件旧甲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熬夜的青黑,胡茬乱长,见了王进便要行礼,被王进抬手止住。

    “先说说,夜里没出事?”

    姚行仲抹了把脸:“回大都督,没出大事。绑了三拨想串连的,都是许唐旧部里的队头,嘴硬得很,一个字不肯吐。另有个曹守忠带来的亲兵,半夜摸刀想割绳子,被哨骑撞见,当场剁了右手。剩下的人……都老实。”

    王进点头,目光扫过营内:“粮呢?”

    “昨日缴获的宣武军干饼、粟米,今早熬了两锅稀粥,按人头分,一人一碗。重伤的另给半碗稠的,喂得动的自己喝,喂不动的厢军扒开嘴灌。”

    “水?”

    “沟渠水烧开了,分三处取。每百人一个陶罐,轮流打。”

    王进嗯了一声,忽问:“许唐那边,还是骂?”

    姚行仲苦笑:“骂得更凶了。说大都督不配称义,说保义军是贼军,说若非他部下叛变,此战必胜。昨夜还踢翻了食碗,粥泼了一地,他坐在泥里指着我鼻子骂‘汝辈鼠窃,终将授首于朱公’。”

    王进没笑,也没生气,只道:“给他一碗热粥,再加一块肉干。”

    姚行仲一怔:“肉干?”

    “对。”王进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让他吃饱了骂。骂得越响,越显得咱们心胸宽厚,也越衬得他穷途末路,只剩一张嘴。”

    姚行仲明白了,低头应喏。

    王进又问:“曹守忠呢?”

    “在东角第二棚,单独一间。他昨夜求见,说想面陈。”

    “不见。”

    “是。”

    “但他若真有话说,让他写下来,用简牍,不许用纸。写完交你,你亲手封好,明日辰时前送到我案上。”

    “喏。”

    王进不再多言,转身欲走,却又顿住,望向俘营深处。那里有个瘦小的身影,穿一件撕烂的宣武号衣,左臂吊着布带,右手里攥着半块干饼,正蹲在一堆伤兵中间,掰碎了分给旁边三个孩子——那是昨夜从麦地里逃出来的流民孤儿,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才七岁,脚上没鞋,脚踝被荆棘划得血道子纵横。那瘦兵自己啃着饼渣,见王进望来,猛地一哆嗦,手一抖,饼渣全掉在地上,他慌忙跪倒,额头贴地,肩膀簌簌发抖。

    王进没说话,只朝姚行仲使了个眼色。

    姚行仲会意,快步过去,俯身扶起那瘦兵,又掏出自己水囊递过去。瘦兵不敢接,姚行仲硬塞进他手里,又指了指那三个孩子:“给他们喝。”

    瘦兵这才抬头,嘴唇干裂,眼里全是惊惶,却也有一丝藏不住的亮光,像雨夜柴堆里将熄未熄的火星。他捧着水囊,挨个喂那三个孩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孩子却顾不上,只拼命吞咽。

    王进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回到中军帐,天已大亮。油灯早灭了,陆绍平已重新燃起三盏新灯,案上摊着厚厚一摞简牍,最上面是阵亡初册,竹简边缘还带着墨渍未干的潮气。王进坐定,伸手拿起第一支简,指尖触到竹面微凉。册首列的是都头以上阵亡者:庞师古卫中军虞侯李德明、东线弩炮指挥使郑琰、西线斥候都尉程毅、庄园守备都头张猛、白马义从副都头赵九郎……共十七人。每个名字后附着籍贯、年岁、入伍年份、所立战功、家属存否。王进逐字细看,看到赵九郎名下写着“家无余丁,父早亡,母盲,妹十岁”,他手指停了一下,随即翻过。

    第二支简是厢军都头孙二狗,名字粗陋,却记着“率部堵明台寺东门缺口,身中七矢,犹持戟立尸堆上,至气绝不仆”。王进默然片刻,提笔在旁批注:“追赠果毅都尉,抚恤加倍,其母送金陵玄武医署奉养。”

    第三支简上写着谢彦章的名字——未亡,但“左臂刀创深及骨,右肩箭镞未起,背部两处槊伤溃烂,恐有性命之忧”。王进放下笔,闭目良久,忽然道:“陆参军,把谢彦章的功状再誊一遍,字要大些,用朱砂写。”

    陆绍平抬头:“大都督,可是要……”

    “送去庄园医帐。”王进睁开眼,“让他醒来看见。”

    陆绍平领命而去。

    王进又召来张义府,命他即刻整编俘营中的健壮降卒,按“五十人为一队,五队为一都”的旧制,暂编为三个新都,由保义军中军老卒充任队头、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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