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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三十六章 :暗流(第2页/共2页)

极其缓慢地,将冯五那只沾满泥血的手,从自己靴上挪开。动作轻柔,像拂去一片落叶。

    冯五眼里的光,瞬间熄了。

    朱珍直起身,没再看那具渐渐冰冷的躯体,只对身后牙兵道:“埋了。立个碑,写‘宣武牙兵冯五,殁于睢水’。”

    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众人惊惧回头,只见七八骑自北面狂奔而来,为首者赤帻黑甲,腰悬双刀,正是朱琮!他脸上纵横交错全是血道,左臂吊在胸前,肩头裹着浸透鲜血的麻布,可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幽暗火苗。

    朱琮直冲到朱珍面前,勒马扬蹄,泥点飞溅。他翻身落地,单膝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声音嘶哑如裂帛:“末将……朱琮……失职!未能回援中军,致戴虞候殉国,蒋殷阵殁,庞公……亦……亦……”

    他哽住,肩膀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下唇,直至鲜血顺下巴滴落。

    朱珍静静看着他,良久,才抬手,轻轻拍了拍朱琮染血的头盔:“起来。”

    朱琮一怔,抬头。

    朱珍的目光掠过他残破的甲胄、空荡的左袖、布满血丝的眼睛,最终落在他腰间那柄未曾出鞘的横刀上。那刀鞘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斑驳铜纹——是朱温亲赐的“断云”,当年朱琮初任骑将时,太尉亲手所授。

    “你带了多少人回来?”朱珍问。

    “百二十七骑。”朱琮哽声道,“路上……又折了八十三。”

    朱珍点头,似是满意,又似是漠然:“够了。”

    他忽然抽出自己腰间佩刀,不是那柄随身多年的雁翎,而是另一柄短小精悍、刃口微弯的乌鞘匕首。他反手握柄,将刀尖抵在朱琮左肩伤口旁的麻布上,用力一划——

    麻布裂开,露出底下狰狞翻卷的皮肉,筋络外翻,血流如注。

    朱琮闷哼一声,却纹丝不动。

    朱珍手腕一翻,匕首尖端挑起一小块血肉,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他竟将那块血肉,塞进了自己嘴里。

    咀嚼。

    咽下。

    喉结滚动。

    他舔了舔唇边血迹,声音低沉而清晰:“朱琮,你今日带回的,不是溃兵,是种火。种在汴州,种在太尉帐前,种在……所有人心里。”

    朱琮瞳孔骤缩,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朱珍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营帐,脚步沉稳,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不肯弯曲的铁脊。他边走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夜风里:

    “传令:凡我宣武将士,今夜不得卸甲,不得离营,不得私语。明日卯时,集于汴州校场。我要亲点——活着的,和……该活的。”

    帐帘掀开又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帐内烛火摇曳,映出朱珍独自伫立的身影。他解下染血的披风,扔在地上,然后走到案前,取出一方素绢。墨已研好,笔在手,他却迟迟未落。良久,他提笔,在绢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朱珍,伏惟太尉钧鉴:臣奉命讨逆,深入敌境,苦战三日,终破保义中军……”

    笔尖悬停,墨珠坠下,在绢上洇开一团浓重的黑。朱珍盯着那团黑,忽然冷笑一声,将素绢揉成一团,狠狠掷入炭盆。

    火焰腾地窜起,吞噬了未写完的奏章,也吞噬了那些尚未出口的谎话、推诿、粉饰与求饶。

    他重新铺开一张新绢,蘸墨,运笔如刀,字字如凿:

    “臣朱珍,丧师三万,折将七员,弃地三百里,损甲械无数,辱太尉威名于天下。罪不容诛,唯待斧钺。然臣窃以为,此败非战之罪,实乃天时、地利、人和皆失之故。保义王进,狡诈阴狠,擅用疲兵、疑兵、伪兵,更勾结流民、煽惑营田,使我军腹背受敌,士卒饥疲……”

    写到这里,他手腕一顿,墨迹在纸上拖出长长一道枯笔。他凝视着那道墨痕,仿佛看见自己一路溃逃的轨迹,看见戴思远被铁甲武士踩在泥里的脸,看见庞师古倒下时眼中最后一丝不甘,看见朱裕引军东北时那抹决绝的背影……

    忽然,他搁下笔,取过案角一柄短剑——那是朱温当年赠他,刻着“忠勇无双”四字的旧物。他双手捧起,对着烛火,慢慢掰断。

    “咔嚓。”

    一声脆响,惊飞帐外栖息的夜枭。

    朱珍将断剑两截并排放在案上,指尖抚过断裂处参差的锋刃,声音轻得像叹息:

    “忠勇?呵……”

    帐外,风起。卷起沙尘,打着旋儿扑向汴州城头那面残破的宣武军旗。旗面撕裂,发出呜咽般的猎猎声,仿佛整座城池,都在为这场溃败而悲鸣。

    而此时,三百里外的明台寺废墟上,王进正独立于断墙残垣之间。他身后,孙传威、霍彦超、李简、韦金刚等人肃立如松,甲胄未卸,血迹未干。远处,篝火连绵,映照着堆积如山的甲械、辎重、俘虏,以及——一具具被仔细收敛、覆以白布的保义军尸首。

    王进手中,是一封刚由飞骑送达的密信。信纸薄如蝉翼,墨迹却浓烈如血。他读完,默默将信纸凑近火把,看着它蜷曲、变黑、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信是洛阳来的,署名者,是那位蛰伏已久、却始终未曾真正出手的“东都留守”。

    信上只有一句话:

    “朱珍既败,宣武根基已撼。尔等且休兵三日,待我诏书至,再议南下。”

    王进仰头,望向北方深邃夜空。那里,北斗七星清晰可见,斗柄所指,正是汴州方向。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似有千钧之力:

    “传令三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汴州。”

    众人齐声应喏,声震四野。

    王进却未回头,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抹去眉骨上一道尚未干涸的血痕。那血色,在火光下,竟似比天边将坠的残月,还要更红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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