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没有再说什么虚话,到了这一步,谁再讲忠义大义,反而显得矫情。
事情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汴州人若还不替自己挣一条活路,那就真只能等死了。
刚出来的李进贤,直接就开口道:
“既...
戴思远的吼声撕裂了战场残存的喘息,像一柄烧红的刀插进凝滞的泥浆里。他胯下战马刚跃过一道浅沟,左肩便挨了一记流矢,箭杆颤巍巍地钉在皮甲缝间,他连拔都未拔,只用左手死攥缰绳,右手长刀劈开前方一名保义军弓手的盾沿,刀锋顺势削进对方脖颈,血喷上他满是泥灰的脸,热得发烫。
身后那千人阵列,已碎成三截。
最前二百,全是朱珍亲训的牙兵,甲片刮着铁锈般的暗红,面甲缝隙里嵌着干涸的血痂,他们咬着牙,踩着同伴尸体往前拱,每进一步,脚下就陷进更深的泥沼——那是李简溃兵与宣武步卒绞杀后渗出的血水,在午后斜阳下泛着油亮的紫黑。他们不喊,只喘,喉管里滚着野兽般的低呜,刀尖拖在地上,划出十七道歪斜的深痕。
中间三百,是蒋殷部下。起初还跟着旗走,可当戴思远率牙兵冲进保义军弩阵残垒时,他们忽见左侧壕沟里浮起半具无头尸,胸口插着三支神臂弓箭,箭尾犹在嗡鸣。一个队头刚抬手指向那尸,身后便有人转身奔逃,跑得急,绊倒两个,三人滚作一团,被后面涌来的溃兵踩踏而过,只剩几缕散开的发辫粘在泥里。剩下的人彼此对视,忽然齐齐丢了长矛,跪地解甲,把兜鍪反扣在头顶,双手抱头伏进沟底——不是投降,是求生本能压垮了最后一丝军律。
最后四百,是各营溃散下来的杂卒:有营田军扛着空粮袋踉跄跟来,有辎重营火夫拎着烧火棍,甚至还有两个断腿的伤兵,用腰带捆着木板绑在背上,由同伴抬着往前挪。他们根本不知自己为何在此,只因听见“大帅擂鼓”,以为号令仍稳,便下意识往鼓声处聚。可当戴思远纵马踏过第一具保义军尸体时,抬板那人脚下一滑,木板翻转,断腿伤兵摔进血泊,惨叫未及出口,便被后涌的人流踩断喉咙。余者再不敢停,哭嚎着随波逐流,却连敌我旗帜都分不清了。
王进中军土坡前,赵存实正率那支拼凑的残军死守坡脚。他右臂断骨处缠着浸血的麻布,左手拄槊而立,脸上糊着泥与血混合的硬壳。他看见戴思远那支歪斜如蛇的队伍撞来,竟未立刻下令放箭——因他认出了戴思远甲胄上的金线蟠螭纹,那是朱珍亲赐牙将的标记。赵存实咧嘴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里迸出嘶哑的命令:“吹角!三短一长!”
角声刺破鼓浪。
坡顶,王进猛地抬头。他本在凝望北面孙霍二军渐近的旗阵,闻声倏然转身,目光如钩钉住戴思远奔来的方向。身旁牙兵刚要递来令旗,王进却一把推开,抓起地上半截断矛,矛尖朝天,厉喝:“传令谢彦章——西线骑军不必收束,放任白马义从横掠敌侧!传令姚行仲、张虔裕——吴起台暂弃,抽两千精锐,绕击朱珍左翼!传令李严——东线弩炮,所有石弹改填火油罐,点火,射大纛!”
牙兵惊得失语。火油罐?那可是保义军仅存的三十罐,原备着夜袭用的!
王进却已举矛指向戴思远奔来之处,声音震得土坡簌簌落土:“他敢来,就让他来!告诉诸军——今日斩戴思远首级者,授都尉,食邑五十户!”
话音未落,东线忽爆巨响!
三枚裹着火油的陶罐自弩炮飞出,划出焦黑弧线。第一罐砸中朱珍大纛旁的仪仗伞盖,烈焰腾起三丈高,灼热气浪掀翻两名执幡牙兵;第二罐正中鼓架,桐油泼洒,鼓面瞬成火盆;第三罐却偏了半尺,撞在戴思远奔来路上的泥地上,“砰”一声炸开,火舌舔舐十余步,将七八名蒋殷溃卒裹入火圈,惨嚎声凄厉如鬼哭。
朱珍正疯狂擂鼓的手僵在半空。
鼓槌脱手坠地,溅起几点火星。他眼睁睁看着火舌卷上大纛杆,赤色绸面“呼啦”燃起,火焰顺着旗杆向上攀爬,映得他瞳孔里一片猩红。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燎起水泡,剧痛却压不住心底轰然塌陷的声响——那杆旗,是太尉朱温亲赐,绣着“宣武”二字,金线盘绕如龙脊,此刻正一寸寸化为焦黑碎屑,飘向染血的天空。
戴思远听见身后火声,回头只瞥见半截燃烧的旗杆。
他没停。马速反而更疾,喉间涌上铁锈味,却硬生生咽下。他忽然扯开衣领,露出心口一道狰狞旧疤——那是当年在汴州校场,朱珍亲手用刀尖划下的“忠”字,深可见骨。如今那疤痕早已扭曲变形,像一条干涸的蚯蚓盘踞在皮肉上。他嘶吼:“朱珍负我!我今替天伐之!”话音未落,马已撞进保义军前排枪林。
长槊刺来,他伏身避过,刀劈断三杆枪杆,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踏碎一名保义军军士头颅。血浆迸溅中,他看见赵存实拄槊的身影,竟调转马头,直扑其侧——不是取命,而是要夺其手中那杆断槊!因他知道,若让赵存实持槊列阵,坡前这最后百步,便是铜墙铁壁。
赵存实早料此着,弃槊蹬地,滚入壕沟。戴思远马失前蹄,栽进泥坑,半边身子埋进腐烂的尸堆。他挣扎起身,抹去糊眼的血,却见赵存实已跃上坡沿,单膝跪地,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匕,反手扎进自己左大腿,借剧痛稳住身形,随即扬臂掷出匕首!
寒光一闪,正中戴思远右眼眶。
他仰天栽倒,匕首柄犹在眼窝里晃动。可就在倒地刹那,他左手竟摸到沟底一柄断矛,猛力回掷!矛尖“噗”地贯入赵存实小腹,将人钉在坡沿土壁上。赵存实闷哼一声,却仍死死攥住矛杆,双目圆瞪,嘶声道:“……替……天……”
戴思远挣扎坐起,一手捂住血流如注的眼眶,另一手竟去拔那柄插在赵存实腹中的断矛。他拔不动,便咬牙用膝盖抵住赵存实胸膛,再拔!矛尖带出肠脂,腥臭扑面。他吐掉口中血沫,终于拽出断矛,反手刺向赵存实咽喉——
矛尖离喉三寸,一支羽箭破空而至,钉穿他手腕!
戴思远惨嚎,断矛脱手。箭杆尾羽犹在颤动,雕翎墨黑,箭镞却是玄铁所铸,刻着细密云纹——保义军神臂弓制式。他循箭来处望去,只见坡顶王进立于火光映照的大纛残影下,手中长弓尚未垂落,弓弦嗡鸣未绝。
王进身后,史敬思策马奔至,甲胄上滴着未干的血,见状翻身下马,单膝叩地:“大都督,末将奉命——未收束骑军,已令白马义从分三路,尽扫敌侧。”
王进点头,目光扫过坡下:戴思远蜷缩在泥血中,断腕血如泉涌,却仍试图用牙齿咬住断矛残杆;赵存实腹中矛杆摇晃,人却未倒,只是喉间咯咯作响,似在笑。坡前那支千人残阵,此刻已不足三百,尽数瘫在血泊里,或哀嚎或抽搐,连呻吟声都稀薄了。
王进缓缓放下长弓,转向北方。
孙霍二军的旗阵,已推进至朱珍中军后方不足五百步。烟尘中,孙儒的赤旗与霍存的青旗并列,旗下步卒持长戟缓步而进,阵列如铁壁碾压而来。营田军溃卒被驱赶着,反向撞向宣武本阵,人潮如浊浪拍岸,将朱珍残存的牙兵冲得七零八落。朱裕的天平军早不见踪影,只余东北方向一道烟尘笔直北去,像条仓皇逃窜的灰蛇。
朱珍站在火烬里,衣甲焦黑,发髻散乱。他不再看戴思远,也不看溃兵,只是盯着北面孙霍二旗,嘴唇无声翕动。忽然,他猛地拔出佩刀,不是砍人,而是狠狠劈向自己左小腿!刀锋入骨,鲜血激射,他竟面不改色,用断刀拄地,单腿支撑着身体,嘶声大吼:“戴思远!你替我诛杀王进!你替我……”话未说完,一口黑血喷出,溅在焦黑的旗杆上。
他咳着血,又咳,再咳,直到喉间涌上甜腥,才发觉自己咳出的不是血,是碎裂的肺叶——方才那一声嘶吼,已震断胸腔内腑。他踉跄一步,扑倒在燃烧殆尽的旗杆旁,手指抠进焦土,指甲翻裂,却仍死死攥着半截朽木,仿佛那是他毕生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戴思远听见了那声吼,也看见了朱珍扑倒。
他躺在泥里,右眼窟窿血流不止,左腕断处剧痛钻心,却突然狂笑起来,笑声混着血沫,呛得他咳嗽不止。他一边咳一边笑,笑得浑身抽搐,笑得眼泪混着血水淌进耳后泥里。忽然,他止住笑,用尚存的左眼死死盯住坡顶王进,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好……好……王大都督……你赢了……可你知道么……朱珍他……咳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