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人从来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会被朱温给抛弃。
而等他们意识到时,已经是大水漫过城外军庄之后了。
其实城中不是没传过这样的消息,毕竟哪里又有真密不透风的?这也不是谁有意无意,而是根本做不...
夕阳熔金,血色泼洒在泥泞的战场上,仿佛整片大地都在缓缓渗血。朱珍伏在马背上,脊背弓得像一张被拉断的硬弓,每一次颠簸都让喉头腥甜翻涌,可他不敢吐,怕一松气便坠下马去。三十六骑在荒野上奔逃,身后是零星追来的保义军游骑,蹄声如鼓点般敲打在溃兵的神经上。没人回头,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音不是马蹄,而是铁甲拖地的刮擦声,是弩弦嗡鸣后余震未消的颤音,是远处尚未熄灭的火堆噼啪爆裂时迸出的焦臭。
朱珍的兜鍪早不知丢在何处,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擦伤正汩汩渗血,混着泥灰淌进眼角,刺得睁不开。他左手死攥缰绳,右手却一直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泛白,指甲深陷皮肉,仿佛那柄刀才是他此刻唯一能握住的真实。他不敢松手,怕一松手,连这最后一点力气也散了。
“大帅……”一名牙兵喘着粗气靠近,声音嘶哑,“前面是睢水渡口,守渡的是张归厚旧部,咱们……还能过河。”
朱珍没答,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张归厚——这个名字像根针,猛地扎进他混沌的脑海。那是朱温亲信中的亲信,当年在汴州城头亲手斩杀过叛将的悍卒,更是太尉亲自派来协防睢水的监军。若此人还在,或许……或许还有转圜之机?可朱珍随即又想起张归厚临行前那句冷淡的告诫:“朱公若真欲取王进,须知其人善藏锋,尤擅以退为进。若一味强攻,恐有反噬。”当时他只当是客套敷衍,甚至暗笑这厮不过是个守门犬,怎懂沙场决断?如今想来,张归厚那双眼睛里分明早已看透一切,只是不愿点破罢了。
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舌尖尝到铁锈味。不是悔,是恨——恨自己太信口舌之力,恨自己太信“宋州无敌”四字,恨自己竟把朱裕当成可用之人,更恨那场雨,恨那场雨后晴光晒干了泥地,却晒不干人心深处的怯懦与算计。
马蹄踏进渡口淤泥时,天已全黑。十余支火把在对岸摇晃,映出几面残破的旌旗。一个披着半副皮甲、肩头缠着布条的军官站在浮桥边,正朝这边张望。见朱珍旗号模糊,他举起手,喝问:“何人夜渡?报名!”
朱珍勒马,胸腔剧烈起伏,却强行挺直脊背。他摘下左耳垂上一枚铜铃,那是太尉赐予他统军时所佩,象征宣武节度使帐下第一战将之权。他抬手一抛,铜铃划出一道黯淡弧线,落进浑浊的睢水里,叮咚一声,旋即被浪吞没。
“朱珍。”他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奉太尉命,回汴州复命。”
那人一怔,迟疑片刻,才拱手道:“末将周德昭,奉张监军令,驻守此渡。请大帅验印。”
朱珍沉默着解下腰间虎符,交由身边牙兵递过去。周德昭接过,在火光下反复查验纹路、刻字、铜锈,又比对随身所携印谱,半晌,终于躬身:“果是虎符无误。请大帅入渡。”
浮桥吱呀作响,木板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朽骨之上。朱珍走至桥心,忽停步,望向对岸灯火最盛处——那里该是张归厚的营帐。他忽然低声道:“张监军……可在营中?”
周德昭一愣,忙道:“张监军三日前已率本部三千人赴陈州协防,说是要牵制保义军东线兵马,以防其乘胜南下。”
朱珍瞳孔骤然一缩。
陈州?那正是保义军刚刚扫荡过的三藩之一,徐、颖、陈三地,陈州已破,徐、颖尚在鏖战,而张归厚却偏偏去了陈州?他哪里是去协防,分明是去收尾!收什么尾?收保义军弃下的城池、降卒、粮秣、军械……以及,最重要的——战报!
朱珍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他忽然明白,为何张归厚临行前那眼神如此意味深长;为何他明知自己要倾力南下,却只字不提增援;为何他宁肯调走三千精锐,也不愿多留一卒于渡口——原来从一开始,张归厚就没打算替他兜底,而是早早备好了退路,只等他败,只等他败得足够干净,足够彻底,好让他张归厚以“救火”之名,接手残局,接管溃卒,清点战损,然后——将一份无可辩驳的罪状,连同朱珍本人,一并押送汴州。
这不是监军,这是执刑官。
朱珍喉头一哽,一口浓血终于喷出,溅在浮桥木栏上,像一朵猝然绽开的墨梅。他没有擦拭,只是任由血顺着下巴滴落,目光越过周德昭,死死盯住对岸那一片明明灭灭的灯火,仿佛要将那营帐烧穿。
“传我军令。”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如钉,“凡我溃卒,无论职级,凡至渡口者,一律缴械,编入屯田营,听候张监军调遣。”
周德昭愕然抬头:“大帅?这……”
“这是太尉的命令。”朱珍截断他,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张监军代太尉持节,汝等只管遵令。若有违抗者——”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块染血的绢帕,上面用朱砂写着八个字:“生者戍边,死者焚骨。”“以此为凭。”
周德昭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立刻抱拳应喏。
朱珍这才转身,继续前行。可刚踏上对岸土地,脚下却猛地一软。不是疲惫,是脚踝被人死死攥住。他低头,只见一名满脸血污、右腿齐膝而断的牙兵仰面躺着,左手死死扣着他靴帮,双眼瞪得几乎裂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只有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
朱珍认得他,叫冯五,原是宋州铁匠铺出身,擅铸甲,三年前亲手为朱珍打造过一副护心镜。此刻那护心镜歪斜挂在胸前,凹痕深陷,边缘卷曲,显然曾硬挡过一记重击。
冯五的手指抠进朱珍靴面皮革,指甲崩裂,血混着泥浆往下淌。他喉咙里咕噜作响,终于挤出几个破碎音节:“……大……帅……儿……子……在……汴……州……”
朱珍僵住。
冯五的儿子,今年十一岁,去年刚被朱珍收为帐前小吏,因识字快、手脚勤,常替他誊写军令。那孩子总爱蹲在营门口看老兵擦刀,眼睛亮得像两粒烧红的炭渣。
朱珍喉结剧烈上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慢慢弯下腰,不是去扶,而是伸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