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呼吸一滞。
赵存忠——白术水之战前,正是他亲率三百铁骑,自双流南门出城,声称驰援前锋,实则临阵倒戈,引南诏军直插西川军侧后。那一声“蛮子绕后”,便是他手下亲兵混在溃兵中喊出来的。
王进咬牙:“他……也是永祚寺的人?”
“不。”李玄度摇头,“他是刘辟的人。而永祚寺,是刘辟的银库。”
王进脑中轰然作响。
原来如此。
永祚寺放债,收田宅,卖妻女,所得巨资,尽数流入节度使私库;刘辟再以军费不足为由,向朝廷哭穷索饷,同时扩编亲兵,购甲买马——赵存忠那支三百铁骑,甲胄皆出自蜀锦作坊,马匹尽为吐谷浑良种,一年耗粮万石,全靠永祚寺暗中供奉。
陈三郎死于白术水,死于赵存忠的叛旗之下;阿姜母子濒于绝境,陷于永祚寺的账簿之中;而刘辟端坐成都,手持两份奏表:一份称“西川军将士用命,大破南诏于白术水”,一份称“永祚禅寺慈悲济世,赈饥民三千,捐钱十万贯助军”。
王进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如砂纸磨铁。
“好啊……好得很。”
李玄度没笑,只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王进眼前。
是一枚铜牌,巴掌大小,正面铸着“西川节度使府军器监”九字,背面刻着编号“永贞二年乙字第三百廿七号”。
王进认得——这是军器监特制的火药引信牌,凡持此牌者,可赴军器监领三斤猛火油、五斤硝磺、两筒雷火箭——专供前线将领焚毁敌寨、炸塌城门所用。
“赵存忠今夜子时,要带五十骑,去城西三十里外的柳溪坡,接一批新到的南诏战马。”李玄度声音沉如寒潭,“马背上驮的不是草料,是六百斤火药。刘辟要在三日后,于成都北门校场‘阅兵演武’,届时炸毁校场辕门,嫁祸南诏余孽,再以‘平叛’为名,向朝廷索要增兵权、征税权、自置官吏权。”
王进盯着铜牌,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你让我去炸马?”
“不。”李玄度摇头,“我让你去拿回本该属于西川军的东西——那六百斤火药,原是节度使府调拨给白术水前线的军需。赵存忠截下它们时,陈三郎正带着他的队,在泥地里啃着发霉的干粮,等着那些永远不到的箭矢和火油。”
王进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血丝密布,却再无一丝混沌。
他伸手,接过铜牌。
铜牌冰凉,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颤。
李玄度转身便走,走到巷口,忽又停步:“阿姜她们……已在土地庙。”
王进猛地抬头:“你派人护送的?”
“不是我。”李玄度侧过脸,夕阳将他半边面容镀成金色,“是陈三郎留给你的另一样东西。”
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掌中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陶哨,哨身粗糙,吹孔歪斜,明显是孩童稚拙手笔——寿儿做的。
王进认得。去年除夕,寿儿坐在灶膛前,用烧火棍刮着黏土,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儿歌,一边捏这个哨子。阿姜笑骂他“弄脏手”,陈三郎却蹲在旁边,用炭条在哨身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虎头。
“三郎说,哨子吹不响,但能当信物。”李玄度合拢手掌,将陶哨重新握紧,“他让寿儿亲手交给你。”
王进怔在原地,喉头剧烈起伏,却终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巷外暮色四合,归鸦掠过残破的屋脊。
李玄度的身影已融入街角阴影,只余一句话随风飘来:
“子时三刻,柳溪坡南林。带刀,别带命。”
王进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
这双手,刚才杀了五个人,又劈翻了七个僧兵,此刻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因疲惫,不是因恐惧,而是因一种久违的、滚烫的清醒。
他弯腰,从一具僧兵尸体腰间解下水囊,灌了满满一口凉水,仰头饮尽。
水滑过喉咙,带着铁锈味。
然后他捡起地上那把卷刃的横刀,用衣襟仔细擦拭刀身。血污褪去,露出底下暗沉的钢色。
他将刀插回鞘中,又拾起李玄度留下的短剑,系在自己腰侧。
走出巷口时,他脚步仍有些虚浮,却已挺直了脊背。
街市上灯火初上,人们匆匆归家,无人多看他一眼。一个满身血污的溃兵,在双流城中,不过是一粒被踩进泥里的尘。
王进拐上西门大街,朝城门方向走去。
暮鼓声沉沉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想起陈三郎曾说过的话——那是在他们入伍第二年,一同守城门值夜时说的。
“进哥,你说人活着,图个啥?”
“图吃饱,图穿暖,图睡个踏实觉。”
陈三郎摇摇头,指着天上一颗极亮的星:“不。图个理。”
“啥理?”
“就是……哪天我死了,寿儿长大了,问他爹是咋死的,他娘能指着天,说‘你爹是个讲理的人’。”
王进摸了摸腰间的陶哨,硬邦邦的,硌着肋骨。
他加快脚步,朝西门奔去。
身后,永祚寺方向忽然传来凄厉钟声,一声,两声,三声——不是报时,是示警。
可王进没有回头。
他跑过青石板路,跑过晾晒的腌菜筐,跑过蜷缩在墙根下乞讨的瞎眼老妪。
他跑过整座双流城,跑向城外沉沉的夜色。
子时未至,柳溪坡尚远。
可那六百斤火药,那三百匹南诏战马,那校场辕门,那刘辟的奏表,那永祚寺账簿上朱砂勾画的“一百七十贯”,那土地庙里抱着布老虎等他的寿儿,那跪在灶台前熬粥、眼角爬满皱纹的阿姜……
所有东西,都在前方等着他。
王进喘息粗重,脚步却越来越稳。
他知道,自己不是去赴死。
是去取回一样东西。
一样陈三郎用命押给他、李玄度亲手交到他手里的东西——
名为“理”的东西。
哪怕这世道早已把它埋进白术水的泥里,埋进永祚寺的樟木匣里,埋进节度使府的密折深处。
他也要亲手,把它挖出来。
用刀,用火,用血。
用这条,刚刚被兄弟托付过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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