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陷落后，战场反而出现了一段短暂而古怪的间隙。
不是两军不打了，而是所有人都累到了极处。
庄园外的宣武军和天平军在清理残敌，拖走伤卒。
保义军这边则忙着接应辛从实残军，那些受伤...
三月初三的清晨，天光微明，涡水南岸的薄雾尚未散尽，浮桥上已踩出深深浅浅的泥印。昨夜宿营时被冷风吹得缩成一团的颍州辅兵，今早被一通急促的铜锣声惊醒，有人揉着冻僵的手指去解草绳，却发觉昨日扎营时胡乱捆在驮驴背上的帐篷杆早已不知去向；徐州军的一支弓手队蹲在河滩边用枯枝刮擦冻硬的弓弦，忽见上游漂来半截泡胀的桐木——那是保义军昨夜为加固浮桥墩所弃的边角料，此刻正打着旋儿撞在苇丛里，像一尾搁浅的银鳞鱼。
王进立于新筑的土台之上，未披甲，只着一件玄青夹袍，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鹿皮鞘短刀。他身后两步，赵怀泰正低头整理袖口绣着云纹的银线绦带，指尖沾了点昨夜调好的松烟墨——那是为今日行军途中即兴编曲准备的。台下，中都督府亲兵营已列成四列横阵，长枪斜指东方，铁甲在初阳下泛出沉哑的灰光。他们静得如同石雕，连呼出的白气都整齐如尺量过。
“报——”一名踏白哨骑自东面林间疾驰而至，马蹄卷起湿泥，在距土台十步外骤然勒停。战马人立而起，骑士滚鞍落地，单膝触地时甲叶铿然：“宣武军涣水东岸三处烽燧昨夜子时熄火！斥候潜入其右翼营田所，见数百庄奴正用竹筐抬运新伐柳枝，似欲编篱障！另……朱裕部天平军五千，已于辰时初刻自丰沛启程，沿泗水北岸西进，距我左翼不过七十里！”
王进眉峰微动，却不说话。他身旁参军杨戭却已提笔在素绢上疾书数行，墨迹未干便递予传令兵。那兵卒接过绢书，转身奔向台侧一排拴着八匹快马的木桩，其中三匹颈项系着靛蓝布条——正是专司飞递军情的“鹰翎骑”。马未解缰，已有三人翻身上鞍，一人将绢书塞入胸前皮囊，另两人则从腰间抽出三枚铜哨，哨音尖锐如裂帛，直刺晨空。
哨音未落，保义军左翼阵地忽然鼓声大作。不是战鼓，而是数十面牛皮蒙就的“安营鼓”，节奏沉稳如心跳。鼓声一起，正在搬运拒马桩的士卒立刻改换队形，四人为组，两人持锤夯地，两人扶桩校正，木桩入土三尺有余，桩顶嵌入特制铁环，环中穿以浸油麻绳，绳上又悬垂三枚铃铛——铃舌裹着细绒，风过无声，唯有人碰触才响。这法子是去年秋在陈州练兵时琢磨出来的，当时赵怀安亲自蹲在营墙边听了一整日，说：“铃声要分三等：轻碰者警哨，重撞者示敌，断绳者溃围。”今日头回用上，连王进也多看了两眼。
可就在鼓声渐密之际，右翼却起了骚动。一支陈州军辎重队的骡车陷在泥沼里，车轴歪斜，驾车的汉子赤着脚踩在冰水里推辕，靴子早不知甩到哪儿去了。旁边颍州军几个火头军正围着口铁锅烧水，锅底糊了层焦黑饭粒，火苗却蔫头耷脑地舔着锅底。忽有一骑自南而来，马上人未至先扬鞭，劈啪两声脆响，吓得那烧火的少年手一抖，整锅热水泼在自己脚背上，疼得跳脚惨叫。原来是陈州兵马使赵璧亲至。他跳下马时甲胄铿锵，腰间玉带扣上还沾着昨夜宿营时蹭上的泥星子。“谁让你们在此生火？！”他嗓门炸雷般响，“涡水两岸柳林尽被宣武军伐光，此处柴薪皆需自后方转运！一锅水烧下去，够二十人喝一整天！”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哄笑。却是徐州军一部五百人正列队过浮桥，为首牙将故意学着赵璧腔调喊号子：“一、二、三——抬腿！”五百人齐声应和，震得浮桥木板嗡嗡作响，连水下蛰伏的鲫鱼都惊得跃出水面。赵璧脸色铁青，正欲发作，王进却已缓步走下土台，袍角拂过泥地，竟未沾半点污痕。他径直走到那烧糊锅的少年面前，伸手揭下自己颈间一枚铜符，上面阴刻“忠勇”二字，边角磨得发亮。“拿着，去后营领三斤粟米、半斤盐、一双新麻鞋。”少年怔住，铜符尚带着体温，烫得他指尖发颤。赵璧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言语。
此时日头已升至树梢，阳光刺破薄雾，在涡水河面铺开一条碎金小径。保义军前军主将刘知俊策马巡至左翼，见一队厢军正用铁锹挖壕沟，锹刃却屡屡撞上暗藏的砾石，进度缓慢。他翻身下马，接过铁锹亲自试挖三下，忽道：“取火油来。”亲兵捧上陶罐，他命人将油浇在沟底石层上，又掷入火把。烈焰腾起时，石缝间渗出细微白汽——原来此地表土下竟埋着薄层硝石矿脉。火油灼烧使硝石爆裂，碎石簌簌崩落。刘知俊抹了把汗，对众将士道：“记住了，打仗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脑子快。宣武军砍光柳树，是怕我们扎营；我们烧石取路，是教他们明白——这河间地，石头比树根更懂怎么长。”
话音刚落，东南方向忽起狼烟。三股青灰色烟柱盘旋升空，正是踏白营发现敌踪的信号。王进闻报，立即登上高台，但见烟柱方位，竟在涣水下游三十里处！那里本该是朱珍主力驻扎的芦苇荡，可烟柱却飘自一片荒芜岗坡。杨戭急展舆图，手指划过地图上几处墨点：“大都督，此处名唤‘哑巴岗’，二十年前黄河改道，冲垮了旧堤，留下大片盐碱滩……宣武军营田所绝不可能在此设营！”王进凝视烟柱良久，忽问：“前日踏白所报，朱裕部天平军西进路线，可曾经过哑巴岗？”杨戭翻检文书，声音陡然发紧：“经！且必经！岗后有唯一一条古道，宽仅容两骑并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