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保义军东线高处竖起一根步槊,槊头挂着朱晏卿的符牌和他的那面脏污的“天平无畏朱”旗。
在不远处庄园北面的天平将崔琦遥遥望见,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身边牙将连忙扶住,却听崔琦...
那人逆着光,身影被拉得极长,一直铺到王进脚边,像一道不肯退去的影子。
王进眯起眼,喉头一甜,咳出一口暗红血沫,溅在青砖缝里,像几粒干瘪的石榴籽。
来人停在他面前,靴底沾着泥与血,踩碎了地上半截断刀。
王进没力气抬头,只看见一双皂色布靴,靴帮上绣着褪了色的云纹——不是军中制式,也不是僧兵打扮。再往上,是洗得发白的靛青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得笔挺;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柄包铜,缠着黑漆麻绳,末端系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静止时无声,微动则轻颤如蜂翅。
那人蹲了下来。
不是俯身,不是施舍式的垂问,而是双膝落地,与王进平齐。巷子里腥气浓重,血味混着腐草气,可这人身上传来一股极淡的松脂香,像是刚从山寺檐角摘下的陈年柏枝。
王进想说话,嘴唇翕动,却只漏出嘶嘶的风声。
那人没等他开口,先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湿透的乱发。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指尖微凉,指腹有茧,不是书生,也不是匠人,倒像是常年握缰、勒弓、按刀的人。
“你是王进。”他说,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巷中呜咽的风声。
王进怔住。
不是因他认得自己——这城中见过他的人太多,溃兵归城,谁不认识几个同袍?而是因这语气,像在确认一件早已写在竹简上的事,不惊不疑,不怒不悯,只是陈述。
那人又说:“陈三郎死前,托人在白术水北岸第三棵槐树下埋了一方铁印。”
王进瞳孔骤缩。
那铁印,是他和陈三郎入伍时,由西川节度使府工曹所铸的军籍印信,上刻“西川节度使府属军士陈三郎”十二字,背面阴刻“永贞二年春造”。此印本该随人入葬,可陈三郎临终前执意让王进埋了它——说“活着的人用不上,死了的人也带不走,留着,是给后来人看的”。
可这事,除了王进,再无第二人知晓。连阿姜都不知那浅坑里埋的是什么。
王进喉结滚动,终于挤出两个字:“……谁?”
那人没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方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半块冷硬的粟米饼,还有一小囊粗盐。他掰下一小块饼,蘸了点盐,递到王进唇边。
王进没接。
那人也不收回,手就停在那里,腕骨沉稳,纹丝不动。
巷口野狗低吼渐近,其中一只已凑到尸堆边缘,试探着舔舐一具僧兵颈侧涌出的血。
那人忽然抬脚,鞋尖轻轻一挑,一块染血的瓦片飞起,正砸在那狗鼻梁上。狗哀鸣一声,夹尾窜逃。其余几只也倏然退散。
他这才转回头,目光沉静地落回王进脸上:“你替陈三郎埋了印,也该替他把债销了。”
王进怔怔望着他,胸口闷痛忽如潮退,留下空荡荡的灼烧感。
“销?”他嘶声道,“拿什么销?我身上只剩七文钱,一把卷刃的横刀,还有……一条快断的命。”
那人终于收回手,将饼塞进自己口中,慢慢嚼着,目光扫过满巷尸首,扫过墙上泼洒的血,最后落回王进脸上:“永祚寺柜坊账簿,在东院藏经阁第三排第七架,樟木匣内,蓝皮封,夹着一支干枯的银杏叶。”
王进浑身一震。
他早知永祚寺放债盘剥,却不知账簿竟藏得如此隐秘。更不知此人竟能一口道出方位、匣色、封皮质地,乃至那枚银杏叶——那是陈三郎入寺借债当日,亲手夹进去的标记。他曾笑着对王进说:“和尚念经靠佛号,咱穷人记账,靠树叶。”
王进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血珠渗出:“你……是陈三郎的人?”
那人摇头:“我不是他的人。”顿了顿,又补一句,“我是他押给我的人。”
王进一愣。
那人解下腰间短剑,横放在膝上,抽出一寸剑锋。剑身泛着青灰冷光,刃口细密如发丝,竟无一丝血痕——方才巷中杀戮,竟未损其锋。
“他没押给我银钱。”那人声音低下去,像风吹过古井,“他押的是你。”
王进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那人抬眼,目光如凿,一字一句:“白术水战前夜,陈三郎独自去了永祚寺。他没去还钱,也没去求延限。他跪在永信座前,说‘我若战死,我兄弟王进必来寻我妻儿。他性烈如火,必杀人。杀人之后,必被围捕。我愿以我命为质,换他活命之机’。”
巷中风忽然止了。
野狗不再吠,血不再滴,连远处庙里传来的撞钟声都似远去了。
王进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耳中嗡嗡作响,眼前浮起陈三郎靠在槐树下那张灰败的脸——原来他那时已知自己活不过明日,原来他最后一口气,不是为疼惜伤口,不是为惦记妻儿,而是为算计这一场死后相托。
那人将短剑缓缓推至王进手边:“他押得准。你果然来了,果然杀人,果然被困于此。而我也果然来了。”
王进盯着那柄剑,剑柄铜环上,刻着一个极小的“信”字——不是永信的信,是“信诺”的信。
“你是谁?”王进终于哑声问。
那人起身,伸手将王进拽了起来。力道极大,王进膝盖打颤,却硬是被生生提直了脊梁。
“姓李,名玄度。”那人道,“曾在成都府衙做刑曹佐史,三个月前,辞官归乡。”
王进心头一跳:“成都府衙?那你怎会……”
“怎会知道永祚寺的事?”李玄度接过话头,神色平静,“因为上月十五,永祚寺僧众押着三十户欠债民户,欲送入邛州铁矿为奴。其中一户,是我幼时邻居。我拦路告状,府尹收了永祚寺五百贯香火钱,判我‘煽惑良民,妄议僧纲’,杖二十,逐出公门。”
他撩起左袖,小臂上赫然横着三道紫黑色旧伤疤,形如枷锁。
“他们说我坏了规矩。”李玄度收回袖子,声音平淡无波,“可这世道,本就没有规矩。只有链子——套在穷人脖子上的链子,套在将军腰上的链子,套在节度使印玺上的链子。链子越粗,响声越大,越没人听见底下人的骨头在断。”
王进喉头哽住,半晌,才沙哑道:“你要做什么?”
李玄度望向巷口,天光已斜,映得他侧脸轮廓如刀削:“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节度使刘辟的亲兵统领,赵存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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