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裕匆忙赶到阵地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幕,此时麾下老本千骑,已经越过了第一道土埂。
他勒马大吼:
“鸣金!让骑兵回来!”
步营的都头秦茂恭听后,大急:
“朱公,此时鸣金,前队疑...
临颍大营的炊烟断了第三日。
起初是灶膛里柴火渐熄,灰烬冷透;后来是连劈柴的斧声都听不见了。营中残存的三百余健卒,或蜷在帐角喘息,或倚着歪斜的栅栏晒那点稀薄的日头,眼窝深陷如枯井,颧骨高耸似刀锋,嘴唇裂开的血口结着黑痂,一说话便簌簌掉渣。他们不再谈论军令、不提赏钱、不骂颍州人、不恨许州土团——连恨的力气都流干了。人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皮下是黄浊的汗、青紫的淤、渗血的疹子,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腥气,像烂熟的桃子混着陈年尸水,在春阳底下蒸腾发酵,钻进鼻腔,黏在舌根,咽不下,吐不出。
张自勉站在中军帐前的夯土台上,已站了两个时辰。
他没穿甲,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直裰,腰间悬着那柄斩过王翟的横刀,刀鞘上溅着几处早已发黑的血斑。他身后站着牙门将、两个尚能行走的医匠、以及令狐师。令狐师脸色蜡黄,左眼下方浮着一片暗青,是昨夜强撑着熬药时撞在帐柱上磕的。他手里捧着一卷油浸泛黄的《千金方》抄本,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敢翻动一页。
“死了多少?”张自勉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粗陶。
牙门将低头,喉结滚动:“今晨清点……又添四十七具。营外乱葬岗……已堆到第三层了。”
张自勉没应声。他目光扫过东面营门——那里原该有三十名蔡州弓手轮值,如今只剩两具横卧的躯体,肚腹鼓胀如瓮,苍蝇在眼眶里筑了巢,嗡嗡声沉闷得令人窒息。再往西,是颍州兵扎营的区域,如今帐幕倾颓,半数被拆了当柴烧,余下几顶也空荡荡地塌在泥地里,帐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叠压的人形轮廓,四肢扭曲,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分明是活活掐死的——瘟疫未至,人先互噬。
“赵璧呢?”张自勉忽然问。
“赵兵马使……昨夜带二十骑出营,说去长社方向探路。”令狐师嗓音干涩,“至今未归。”
张自勉闭了闭眼。他知道赵璧不会回来了。那二十骑,是颍州军最后还能整队的精锐;赵璧这一去,不是探路,是溃散。他不敢当面辞行,怕被自己斩于辕门,于是借个由头,把剩下的家底卷走,往北投阳翟,或者更远,投汴州——只要朱全忠还肯收容一个带着残兵败将的败军之将。
“传令。”张自勉睁开眼,眸子里没有怒,没有悲,只有一片枯井似的灰,“所有尚能执刀者,列于校场。病者,抬至南坡空地,集中照看。”
牙门将一愣:“照看?可……医匠说,这疫症沾衣即染,近身必死……”
“那就离远些。”张自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用长竿挑食水过去,用竹筒递药汤进去。若有人想逃,格杀勿论。若有人想杀病者灭口……”他顿了顿,缓缓抽出横刀,刀尖朝下,轻轻一叩夯土台边缘,“便按王翟例。”
令狐师猛地抬头,嘴唇翕动,终是没发出声。他早知道会这样。自偃城那夜起,他就看清了张自勉的骨相——此人可为砥柱,亦可为绞索。他信奉秩序甚于仁心,信奉铁律甚于天命。当秩序崩解,他宁可亲手焚毁整座城池,也不容许混沌蔓延。可这念头刚起,令狐师胃里便一阵翻搅,扶着帐柱呕出一口黄水,苦胆汁灼得喉咙生疼。
就在此时,营北忽起一阵骚动。
先是犬吠,凄厉短促,戛然而止;接着是人声,嘶哑混乱,夹杂着钝器砸肉的闷响。张自勉眉峰一拧,提刀疾步而去。待他穿过两重倒塌的营栅,眼前景象令他脚步一顿。
三十余名蔡州兵,正围着一处浅坑狂砍乱剁。坑里堆着七八具尸体,有老有少,皆作许州乡民打扮,衣衫褴褛,手脚俱被麻绳反缚。坑边插着几杆残破的土团旗,旗上墨书“保义”二字已被血污糊成乌黑一片。一名蔡州校尉赤着上身,胸膛上新添三道爪痕,正用刀尖挑起一具女尸的下巴,啐了一口:“贱婢!装死?老子亲眼见你从麦垛里爬出来!”
张自勉大步上前,一脚踹翻那校尉,横刀横扫,刀背狠狠砸在他腕骨上。校尉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手腕以诡异角度弯折。
“谁给你们的令,屠戮妇孺?”
校尉捂着手腕,额头青筋暴跳:“使君!他们藏匿贼寇!我们搜到铜钱、铁锄、还有三把锈刀!这不是土团是什么?!”
“铜钱是他们卖鸡蛋换的,铁锄是春耕用的,锈刀是去年冬防狼咬的!”令狐师不知何时跟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利,“你们翻过他们灶膛?灰还是温的!翻过他们米缸?只余半瓢陈粟!你们可曾问过一句——他们昨夜可曾见过踏白?可曾指认过哪个蔡州人脸?!”
没人回答。校尉龇着牙,从泥里捡回自己的刀,却不敢再举。
张自勉弯腰,从尸堆最底下拖出一个尚有气息的男孩。孩子约莫八九岁,右腿被砍断,断口参差,血已凝成黑块,小脸惨白如纸,嘴唇却诡异地泛着青紫,呼吸微弱如游丝。张自勉伸手探他额角——滚烫。再掰开他眼皮——瞳孔涣散,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
医匠凑近一看,浑身剧震:“使君!这……这是‘瘴厥’!不是春瘟!是瘴毒入血!”
“瘴厥?”张自勉眼神骤然锐利。
“对!是湿毒挟秽气而入,先攻心肺,再蚀筋脉!许州北地虽无瘴林,可临颍以西三十里,有旧时秦渠废段,冬蓄死水,春泛淤泥,蚊蚋孳生,其毒……其毒可借血而传!”医匠声音发颤,“踏白遇伏之处,正是秦渠支岔!那些土团,怕是早饮过那水,体内蓄毒而不自知!他们杀我军士,血溅我袍泽,毒便随伤口进了!”
张自勉霍然抬头,望向西面。远处天际线低垂,雾霭沉沉,仿佛一张灰白巨口,正无声吞咽着整个平原。
原来不是天罚。是地毒。
是这百年战乱、沟渠荒废、尸骸填塞、井泉壅滞的中原大地,在春气蒸腾之际,终于向所有践踏它的人,吐出了第一口腐臭的浊气。
张自勉缓缓直起身,将那濒死的男孩轻轻放回尸堆旁,转身走向校场。
校场上,二百一十七名尚能站立的兵卒,歪斜地排成三列。有人拄矛而立,有人靠盾喘息,更多人只是睁着浑浊的眼,茫然望着主帅。张自勉登上将台,没有训话,只命人抬来一瓮清水,一瓮烈酒,一桶新汲的井水,还有一捆浸透桐油的松枝。
他当众取水净手,再以酒漱口,最后将松枝投入火盆。火焰腾地窜起三尺高,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诸君。”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每个人耳中,“此疫非天降,乃地生。非无药可救,乃无人肯信。今日本帅亲试三法: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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