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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零九章 :惨烈(第2页/共2页)

濯肤,烈酒涤创,松烟驱虫。明日此时,凡愿随我西行,掘秦渠、焚淤泥、引活水者,免死。凡仍欲东逃、南窜、劫掠、自戕者……”他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校尉脸上,“便与坑中之人,同葬。”

    火光噼啪爆响。

    没人应声。只有风卷起地上灰烬,打着旋儿扑向人群脚踝。

    当夜,张自勉独坐中军帐,案头摊着一张羊皮地图——那是保义军斥候去年绘就的许州水系图。他手指沿着秦渠故道缓缓移动,停在一处标着“龙首堰”的墨点上。据载,此处曾是隋唐时引潩水入渠的枢纽,堰体以青石垒砌,深埋地下,若未彻底坍塌,或可导流。

    帐帘轻动,令狐师端着一碗药进来,热气氤氲。他放下碗,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使君,李晖……昨日遣使至阳翟。”

    张自勉没抬头:“说。”

    “朱公密令已至。命李晖‘尽起许州之民,坚壁清野,断我粮道,焚我辎重,纵我瘟疫,以绝后患’。”令狐师声音极轻,却像冰锥凿进帐内暖意,“他还说……若蔡、颖联军溃不成军,许州百姓……可领朱公赏钱,一人一贯。”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

    张自勉终于抬眼。火光下,他眼中竟无丝毫惊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他慢慢卷起地图,手指摩挲着“龙首堰”三个小字,良久,忽道:“令狐参军,你可还记得,贞元十九年,关中大旱,京兆尹韩皋开仓放粮,救活七县饥民?”

    令狐师一怔,点头:“记得。那时……学生尚在太学读书。”

    “韩皋放粮前,曾召诸县令于曲江池畔,指着池中死鱼说:‘鱼死非池涸,乃水浊也。水浊可澄,人饿可饱,唯心浊者,万劫不复。’”张自勉将地图轻轻放在烛火上。火苗贪婪舔舐羊皮,焦黑迅速蔓延,“李晖之心,早已浊若秦渠淤泥。他以为借天时地利,便可置我等于死地……却忘了,浊水之下,尚有沉石;死地之中,犹存活眼。”

    火光映亮他半张脸,也映亮他袖口一道尚未拆线的旧伤——那是去年在陈州剿匪时,为护一个被绑在刑架上的农妇,硬生生用胳膊挡下流矢所留。

    “传令。”张自勉盯着火中蜷缩的地图,声音沉静如古井,“明日卯时,全军拔营,不向东,不向北,向西。目标——龙首堰。”

    “可……西面是许州腹地,李晖主力所在!”令狐师失声。

    “正因如此。”张自勉终于转过脸,火光映着他眼底一点幽微却执拗的光,“他既以许州百姓为盾,我便偏要剜开这盾牌,寻那盾后执矛之人。他散播谣言,我便以实击虚;他坚壁清野,我便釜底抽薪;他借疫杀人,我便……”他顿了顿,俯身吹熄烛火,帐内骤然昏暗,唯余案头药碗里一点微光,“以命换命。”

    翌日清晨,临颍大营残存的兵卒们发现,主帅的中军大纛并未倒下,而是被重新竖起,旗面崭新,上书四个墨色大字——“浚渠活命”。

    队伍出发时,人数仅剩一百八十三人。他们没有马,没有辎重车,只背着铁锹、鹤嘴锄、火把与装满烈酒的皮囊。张自勉走在最前,肩扛一柄磨得雪亮的斩马刀,刀鞘上新钉了一块木牌,刻着歪斜却用力的两行字:

    “掘一尺渠,活十人命。

    填一寸淤,赎三分罪。”

    队伍沉默西行。沿途所过村社,门户紧闭,狗吠声稀,唯见田埂上新翻的泥土,黑褐湿润,间或露出半截白骨——那是去年冬天冻殍,今春初融,才重见天日。

    行至午时,前方斥候飞马来报:“使君!龙首堰……找到了!但……但堰口被巨石封死,石上刻着一行字!”

    张自勉勒马。众人围拢,只见堰口青石森然,中央凿开一道窄缝,缝中塞满浸油麻絮,缝隙两侧,赫然阴刻两行朱砂大字:

    “朱公令:此堰永锢,浊水不泄,以养忠武之魄,以镇蔡贼之魂。”

    字迹新鲜,朱砂未干。

    风过旷野,吹得幡旗猎猎作响。张自勉下马,蹲身,用手指抹过那尚带潮气的朱砂,指尖沾红如血。他缓缓起身,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灼喉,他咳了两声,将剩余酒液尽数泼在堰口巨石之上。

    “点火。”

    松枝投入麻絮。火焰轰然腾起,黑烟直冲云霄。

    张自勉举起斩马刀,刀尖直指堰石中央裂缝,声音穿透火啸:“听我号令——三、二、一!”

    百余人齐声怒吼:“破——!”

    火光中,张自勉刀锋劈落,不是斩石,而是狠狠楔入那道朱砂刻痕的缝隙深处!刀身剧烈震颤,火星迸溅。紧接着,第二柄刀、第三柄刀……数十柄兵刃如暴雨般砸向同一处!金铁交鸣,碎石飞溅,朱砂被刮落,露出底下灰白石质。

    一下,两下,三下……

    第七下时,轰隆一声闷响,巨石从中裂开,一股腥臭黑水裹着腐草、烂木、断骨,如恶龙吐信,喷涌而出!

    水流冲垮堰口,奔涌向干涸的渠床。浑浊浪头卷起,竟在水沫翻腾间,隐约映出无数扭曲人影——有披甲持矛的宣武军,有赤脚挽裤的许州农夫,有鬓发斑白的老妪,也有襁褓中的婴儿……影随水动,无声嘶喊。

    张自勉立于浪头之前,衣袍猎猎,脸上被水珠与黑泥糊得辨不清五官。他忽然单膝跪地,以手掬起一捧污水,仰头饮尽。

    苦、腥、涩、腐,五味翻江倒海。

    他呕出一口黑血,却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却如裂帛,惊起飞鸟无数。

    “传令。”他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比渠水更沉,“自今日起,凡我军卒,每日必饮此水一盏,以试其毒。凡掘渠三丈者,赐米一升。凡引活水入村者,免赋三年。凡……”他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震惊、恐惧、继而渐渐燃起的微光,“凡愿随我浚渠至许昌城下者,张自勉,以身为质,生死同契。”

    风骤然停了。

    渠水奔流不息,冲刷着两岸荒草,也冲刷着渠底沉积百年的暗红锈迹——那是前朝忠武军将士的血,混着宣武军的,混着许州民壮的,混着所有在这片土地上倒下又腐烂的人的。

    水声哗哗,如千军万马奔涌向前。

    没有人再问为何西行。

    因为所有人忽然明白:他们掘的不是渠,是生路;他们引的不是水,是命脉;他们对抗的也不是瘟疫,而是这乱世本身——那盘踞在每一寸焦土之下,比尸骸更顽固、比毒瘴更绵长、比朱砂诏令更冰冷的东西。

    而张自勉跪在渠边,身影被初升的春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西面地平线尽头,仿佛一道刚刚犁开的、新鲜湿润的田垄。

    渠水漫过他脚踝,冰凉刺骨,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那是地心深处,尚未熄灭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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