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敛背着王进,踏过尸首,绕开野狗,一步步走出窄巷。
街面上已空无一人,粥棚倾倒,铁锅歪斜,地上泼洒的血粥被风吹干,凝成一片片暗褐斑块,像大地溃烂的疮口。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裴敛没往城门走,反而拐进一条更窄的支巷,七拐八绕,推开一扇爬满枯藤的破木门。
门后是个废园,荒草及膝,中间孤零零立着一座坍塌半边的砖亭。亭柱倾颓,瓦砾遍地,唯有一口青石井栏完好,井口覆着块生苔的厚石板。
裴敛将王进轻轻放在亭内干草堆上,掀开石板,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他取下腰间铜凿,又从怀中摸出一截浸过油的麻绳,熟练地系在凿柄上,另一端缠在手腕。
“抓住。”他将凿子递向王进,“井壁有旧蹬道,三十年前修的,还能用。下去之后,左拐第三条岔道,尽头有扇铁门,门环是虎头。敲三下,停,再敲两下。”
王进盯着他:“……你要去哪?”
“烧账本。”裴敛系紧袖口,从井口探身向下望了一眼,火折子一晃,幽蓝火苗跳起,“永祚寺地窖在观音殿地下,入口在佛龛后面。可今晚观音殿不关门——因为永信死了,他们要连夜请‘莲主’来主持法事,镇压冤魂。”
王进忽然明白:“所以……你不是来救我的。”
裴敛回头,暮色里,那道旧疤泛着冷光:“我是来借你的名号用一用。”
“什么名号?”
“西川军败卒王进,怒杀永祚恶僧十七人,身负重伤,下落不明。”裴敛将火折子吹灭,揣回怀里,“从今往后,这名字,就是悬在永祚寺头顶的一把刀。他们不敢报官,不敢缉拿,更不敢碰阿姜母子——因为谁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躲在某处养伤,随时会再提刀回来。”
王进喉咙发紧:“可我……”
“可你明天就会从双流消失。”裴敛打断他,声音陡然沉下,“我会把你送到成都府。那里有我一个老友,在浣花溪畔开了家药铺,专治刀伤。他会给你换药、接骨、喂参汤,保你三个月后能下地走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进脸上每一道血痕、每一处淤青,最后停在他空荡荡的右手腕上——那里本该有一枚陈三郎去年亲手打的铜镯,刻着“同生共死”四字,如今只剩一道浅浅凹痕。
“至于阿姜和寿儿……”裴敛从怀里取出一块布包,打开,是几件细麻布衣裳,还有两只粗陶小碗,碗底刻着歪斜的“寿”字,“我已托人送去成都西市一家绣坊。阿姜手脚利索,会绣花,坊主答应收她做女工,包食宿,每月三百文工钱。寿儿太小,先随她住在坊后厢房。等你伤好了,再去寻她。”
王进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多谢。”
裴敛摆摆手,已攀上井沿,火折子再次亮起,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别谢我。”他低头看着王进,眼神罕见地柔和了一瞬,“谢陈三郎。他当年替我挡的那一刀,我记了三年。如今,只是把命,原样还给他兄弟。”
火光倏灭。
井口重归黑暗。
王进躺在草堆上,听着井壁传来细微的凿击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坚定,仿佛不是在凿开石壁,而是在一锤一锤,替这世道,重新夯实地基。
不知过了多久,凿声停了。
井口忽然垂下一根麻绳,绳头系着一只油纸包。
王进伸手拽上来,打开——是半块兔肉,一小包盐,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他抖开纸,上面是几行墨迹淋漓的字:
> **双流不可留,成都亦非久。
> 永祚寺账本焚于今夜子时,然九莲院另有副本,藏于彭州永宁寺。
> 若真想护住阿姜母子,莫做忠良卒,要做乱世枭。
> 三月后,来成都东市‘青蚨酒肆’,找一个左耳戴铜环、右眉有痣的跛脚伙计。
> 他说‘云溪铁冷’,你便知是他。
> ——裴敛**
王进攥着纸,指节发白。
远处,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紧接着,双流城南方向腾起一道赤红火光,映得半边夜空如血。
火势初起,却迅猛异常,风助火势,火借风威,顷刻间便舔上了永祚寺高耸的飞檐。
钟楼倒塌的轰鸣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王进挣扎着坐起,望向那片燃烧的天空。
火光跳跃着,照亮他脸上纵横的血污,也照亮他眼中一点未熄的火种。
他慢慢解开衣襟,从贴身内袋里掏出那块染血的银锭——那是他准备给阿姜安身立命的钱。
如今,这银子不够买一亩薄田,却足够买一把快刀,一匹劣马,和一段没人敢追查的过往。
他将银锭放在掌心,用力一握。
银软,硌得掌心生疼。
可疼,才说明他还活着。
王进低头,就着井口透下的微光,将银锭掰成两半。
一半,他仔细包好,塞进油纸包里,压在兔肉底下——那是给阿姜的。
另一半,他攥在手里,直到掌心渗出血丝,混着银屑,黏稠而滚烫。
他仰起头,望着井口上方那一小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却不再悲怆。
那笑声里,有未干的血,有未冷的恨,更有某种沉寂多年、终于破土而出的东西。
像春雷震醒冻土,像刀锋劈开浓雾,像一个被踩进泥里的名字,第一次,昂起了头。
火光映照下,他缓缓抬起左手,用指甲在右臂内侧尚未结痂的伤口上,狠狠划了一道。
血珠沁出,蜿蜒而下。
他蘸着血,在井壁青砖上,写下第一个字:
**王**
笔画粗粝,歪斜,却力透砖石。
写完,他喘息片刻,又蘸血,写第二个字:
**进**
最后一笔落下时,远处传来凄厉的钟声——永祚寺仅存的那口古钟,被人用铁链生生拽断了吊绳,坠地碎裂。
钟声戛然而止。
而王进靠在井壁上,闭上眼。
他知道,从今夜起,世上再没有那个只会听命、只会忍耐、只会为袍泽收尸的西川队将王进。
有的,只是一个名字,一段火,和一把……还没开锋的刀。
井外,火势愈烈。
井内,血字未干。
王进的呼吸渐渐平稳,伤口依旧在痛,可那痛楚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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