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林深处，应声而起数十声粗犷呼喝，声震林樾。
待文武坚率部抵达山南校场时，日头已偏西。校场中央，三面大纛迎风猎猎——中为海上日月同辉旗，左为吴王金乌旗，右为保义军玄甲虎纹旗。旗下，数百甲士肃立如松，刀刃映着斜阳，寒光凛冽。而最前方，并排站着三人：居中者玄甲罩体，腰悬七星宝剑，面容刚毅如铁铸；左侧一人锦袍玉带，面白无须，指尖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右侧则是一员老将，银甲斑驳，须发如雪，腰间佩刀竟比寻常横刀长出半尺。
文武坚远远望见，心头一震——那是吴王李俨亲至！
他立刻疾步上前，离旗三十步外便单膝跪地，铠甲铿然作响：“末将文武坚，叩见大王！”
身后七百残兵齐刷刷跪倒，甲叶撞击之声如雷贯耳。
李俨并未叫起。他缓步踱至文武坚面前，目光扫过他脸上未干的血迹、肩头渗血的绷带、以及那柄插在地上、剑脊崩出三道豁口的大剑。
“文武坚。”李俨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可知，折宗本昨日递来的军报里，说你‘悍不畏死，桀骜难驯’？”
文武坚垂首：“末将知罪。”
“知罪？”李俨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你可知，本王帐下，三年前亦有一人，违令强攻谷城，斩敌三千，却因擅改军令，被本王亲手斩于辕门之外？”
文武坚额头抵地，脊背绷紧如弓弦。
李俨却弯下腰，亲手将他扶起，又取下自己披风，裹住他裸露的右肩：“起来。本王不是来杀你的。”
他转身望向万山方向，夕阳正将山顶染成一片赤金：“本王来，是想看看——究竟是何等样的人，敢用二百条命，换一座山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文武坚！你攻万山，斩将擒帅，扬我保义军威！此功，足以封侯！”
全场寂静。
李俨却未停：“然你违令在先，虽胜犹罪！今削去你衙内无当卫左都将职，暂领‘万山营’副使，统辖万山、岘山、望楚山三处防务，听调不听宣！”
文武坚一怔，随即重重叩首：“末将领命！”
李俨颔首，又转向身旁锦袍人：“裴相，拟诏。”
那锦袍人合十微笑，佛珠轻响：“臣已备妥。”
李俨朗声道：“诏曰：保义军万山营，自今日起，赐号‘忠烈’，旌表其‘死不旋踵，血沃山川’之节！营中将士，凡战殁者，追赠‘忠烈校尉’，荫一子入军学；伤残者，授田百亩，终身免役；生还者，每人赏绢十匹，钱二百缗！”
校场上，七百将士齐声怒吼：“谢大王恩典！”
吼声未歇，李俨忽然抽出七星剑，剑锋直指襄阳方向：“尔等可知，为何本王非要拿下万山？”
无人应答。
李俨冷笑：“因为万山之上，能望见襄阳城西门箭楼后的演武场——赵德諲病榻，就在演武场东侧暖阁之中！”
他猛然挥剑劈向空中，剑气激荡，惊起飞鸟无数：“赵德諲已病入膏肓，三日之内必死！本王要他闭眼前，亲眼看见——保义军的旗帜，就插在他卧榻窗外！”
众人悚然动容。
就在此时，一骑飞驰而至，斥候滚鞍跪倒，声音嘶哑：“报！襄阳城西门突开！一队白幡仪仗出城，直奔万山而来！”
李俨眼中精光暴射：“赵匡凝亲自来了？”
斥候摇头：“不……是赵德諲的灵车！”
全场哗然。
李俨却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校场旌旗猎猎狂舞：“好！赵德諲啊赵德諲，你一生算计，临死竟连棺木都等不及运回蔡州，便要葬在这襄阳城外？！”
他猛地收笑，厉声喝道：“传令！万山营全军缟素！本王要亲自迎赵德諲灵车于山道！”
文武坚一愣：“大王，此举恐失体统……”
李俨挥手打断：“体统？赵德諲活着时，何时讲过体统？他屠我商旅，劫我粮道，毁我山寨，如今死了，本王倒要教教他——什么叫礼！”
他目光如电，扫过文武坚、薛奉进、文虎等人：“尔等听真：灵车过万山时，不准放一箭，不准鸣一鼓，不准举一旗——只准全体跪迎，如丧考妣！”
众人愕然。
李俨却已转身，玄甲在夕照下泛着幽光：“本王要让天下人知道——赵德諲死，不是他败了，是他……配不上这乱世！”
风骤起，卷起满地枯叶与未干的血尘。
万山顶上，那面海上日月同辉旗猎猎狂舞，旗面一角，赫然绣着一行细密金线小字——
“万山忠烈，不死不休”。
而山道尽头，一支素白灵车正缓缓而来，车顶棺盖未合，隐约可见赵德諲僵直的尸身，双目圆睁，似犹不敢信，这襄阳山水，竟终将埋骨于敌旗之下。
文武坚缓缓跪倒，甲叶摩擦之声沙哑而沉重。
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万山的黄昏。
他知道，这一跪，不是跪赵德諲。
是跪这方土地上，所有尚未死去的骨头。
是跪那些倒在山道上的弟兄。
更是跪——自己终于明白，所谓创业，从来不是筑起一座城池，而是让每一寸浸透鲜血的泥土，都长出不肯低头的脊梁。
风更大了。
日头沉入岘山背后，余晖如血，泼洒在万山、岘山、望楚山连绵起伏的山脊线上，仿佛三条巨龙昂首向天，脊背之上，尽是未熄的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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