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金陵，寒风吹过秦淮河的水面，将岸边的枯柳吹得瑟瑟发抖。

    王城深处，承恩殿内人去了一大半，但殿内火盆烧得正旺，倒也是暖意融融。

    殿中两厢站满了文武官员。

    左班以王铎为首，张龟...

    码头上的人声尚未散尽，江风卷着咸腥气扑上高台的朱漆栏杆，赵怀安刚踏下最后一级石阶，身后那座临江而建的行台别院已悄然闭了三道垂花门。青砖甬道两侧，八名背嵬军士持戟肃立，玄甲映着斜阳余晖，冷光如刃。赵怀安脚步未停，袍角扫过阶前一株将枯未枯的木芙蓉，花瓣簌簌坠地，像几滴凝滞的血。

    丁会落后半步，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绣春刀柄上，指节泛白。他目光扫过廊下十二根蟠龙柱——其中第七根柱础微有浮尘擦痕，是半个时辰前被一名挑水力夫的竹扁担无意蹭落的。那力夫早已领了工钱离开，可丁会记得他左耳垂缺了一小块肉，那是去年冬在蔡州破营时被流矢削去的旧伤。黑衣社的情报里写得清楚：蔡州残部有三十七人混入鄂州，其中七人擅易容，五人通水性，两人精于毒饵调制。而方才那挑水的，正是名单上排第三的“断耳张”。

    赵怀安忽在中庭石桥边驻足。桥下流水清冽，几尾锦鲤正争食撒落的鱼饵。他弯腰拾起一枚青石子，指尖摩挲着石面冰凉的纹路，忽然问：“老杜那边，粮册核对完了？”

    丁会立刻答：“杜宗器亲自带人盘了三遍。五百料漕船二十三艘，运粮三万七千石；箭矢九万支，分装十八箱；甲片四千二百领，皆验过火印。唯独砲车横梁……”他顿了顿，“长沙力社刘文秉那批货，确系误接。周济已私下点破，刘三郎今日便启程返湘。”

    赵怀安把石子轻轻投入水中，涟漪一圈圈荡开，惊得锦鲤倏然散开。“周济？”他嘴角微扬，“那个在淮西贩过盐、又在泗州开过铁坊的周济？”

    “正是。”丁会声音压得更低，“此人三年前曾随王大都督北上，在汴州暗助过军械转运。黑衣社查过，他名下力社账目干净，但每月必向扬州港交纳三十贯‘海舶护航费’——可扬州港这两年并无商船出海记录。”

    赵怀安没接话，只望着水面倒影里自己模糊的轮廓。水波晃动间，那倒影竟似与另一张脸重叠——宽额浓眉，颔下蓄须，赫然是当年在长安西市替他押过生铁货的胡商阿史那·骨咄禄。那人后来死在吐蕃逻些城外的雪崩里，临终托付的羊皮卷上，用粟特文写着三条航线：一条沿昆仑山北麓至疏勒，一条穿南诏瘴林抵天竺，最后一条墨迹最浓，画着从泉州出发的波斯湾海图，旁边朱砂批注：“此路金如沙，命如纸。”

    “传令下去，”赵怀安转身踏上回廊，“让薛沆拟份公文，就说鄂州新设‘海舶司’，专管海外商舶出入。首任提举官……”他略一沉吟，“就由周济荐个人。”

    丁会瞳孔骤缩，随即垂首：“遵命。”

    此时行台西侧演武场传来整齐呼喝。赵怀安踱至回廊尽头，推开一扇雕花槅扇。场中三百厢军正演练新式阵法——不再是传统的鱼鳞或雁行，而是以十人为一“楔”，百人为一“镞”，五百人为一“镞群”，每“楔”配强弩手二人、长枪手四人、藤牌手三人、短斧手一人。教习官手中红旗挥落，前排藤牌轰然砸地，后列长枪如林刺出，盾隙间弩矢破空之声尖锐如哨。赵怀安看了一阵，忽问：“这些藤牌，用的是哪处产的藤？”

    “岳州洞庭湖心岛。”丁会答得极快，“岛上老藤经三蒸三晒，再浸桐油七日，韧如筋，轻如絮。”

    赵怀安点头，目光却越过演武场，落在远处城墙根下。那里新砌了半堵矮墙，墙头插着几杆褪色的旌旗，旗面补丁摞补丁，隐约还能辨出“忠武军”字样。那是前年平定鄂岳叛乱时，降卒们缴械后自请筑的“思过墙”。赵怀安记得，当时带头垒墙的老卒，右臂齐肘而断，袖管空荡荡地系在腰带上，可砌起墙来比谁都稳。

    “让杜洪明日带人去趟思过墙。”赵怀安声音很轻，“告诉那些老卒，墙不用拆。但要在墙根下种满蜀葵——要红的，要密的，要盛夏开花时，远看像一堵烧起来的火墙。”

    丁会记下，又听赵怀安道：“还有，查查刘文秉走时，带走了多少人？”

    “四十七个同乡，另雇了六个本地脚夫。”

    “脚夫里，有个叫李三疤的，对吧？”

    丁会脊背一紧：“……是。”

    赵怀安终于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如刀刻：“他左肩胛有烫伤，形状像枚铜钱——那是当年在黄巢军里当伙夫，打翻油锅烙下的。黑衣社漏了这个人。”

    丁会额头沁出细汗：“属下这就……”

    “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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