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五年，冬十一月末，保义军西征军彻底光复南阳全境，占领门户枢纽鲁阳关。
而那一夜奔袭鲁阳关东北方的部队，正是由吴王赵怀安亲自调发军令，由蔡颍观察使张自勉亲自带领的三千精锐马步，其携九日干粮...
山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在万山顶上盘旋不散。
日头已升至中天，阳光刺破残雾，照在那些尚未冷却的尸身上，血渍在铁甲上凝成暗褐色的硬壳，像一层干涸的釉。文武坚裹好左臂的伤，又让医士用烧酒浇过右肩被石棱划开的口子，疼得他牙关咬紧，却一声未吭。他蹲在赵匡璠被绑的那棵老松树下，伸手抹了把脸，指缝里全是黑灰混着血痂。
树旁，薛奉进正蹲着给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僰兵包扎。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刀锋——不哭、不喊、只盯着自己血淋淋的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
“疼么？”薛奉进问。
少年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奉进哥，我能再拿矛么？”
薛奉进没答，只将包扎好的手轻轻托起，又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只皮囊，倒出半块硬如石块的麦饼，掰开一半塞进他手里。少年接过去，一口咬下，腮帮子绷得死紧，碎屑簌簌往下掉。
这时，文虎提着一柄沾满脑浆的横刀走来，刀尖还在滴血。他朝文武坚抱拳：“都将，山顶清点已毕——敌军弃尸三百二十七具，其中军官十二人；我军战殁一百八十九，伤者二百零三，轻伤能战者尚有百余人。”
文武坚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抬头望向山下：鹿门山方向，隐约可见保义军大营的炊烟缓缓升起，那是后军开始造饭了。而襄阳城西面城墙，此刻竟悄然竖起了数面白幡，随风招展，如招魂之旗。
“他们挂孝了？”薛奉进眯眼道。
“不是给咱们挂的。”文虎冷笑，“是给赵德諲挂的。”
话音未落，山道上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斥候飞骑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喘息未定便高声道：“报！鹿门山大营急令！大帅亲至前线，命文都将即刻率部下山，于万山南麓校场列阵候命！”
文武坚霍然起身。
薛奉进一把按住他胳膊：“都将，伤未愈，且歇半刻？”
文武坚甩开手，抓起倚在松树边的大剑，剑鞘上还粘着半片撕裂的敌军军旗。他抬脚踹翻一块挡路的青石，石块滚下山坡，撞在崖壁上发出沉闷回响。
“歇？我若歇了，谁替弟兄们扛这二百条命去见大帅？”
他大步走向山道，铁靴踏在血泥里，每一步都陷得极深。身后，五百余残兵陆续起身，有人拄矛，有人扶盾，有人相互搀着，却无一人拖沓。他们沉默着跟上，甲胄碰撞声稀疏却整齐，像一串不肯停摆的铜铃。
山道蜿蜒向下，两侧尸横枕藉。保义军武士们经过每一具敌尸，必俯身翻检——不是为搜刮财物，而是辨认是否真死。若有呻吟，便补一刀；若无气息，便将其拖至道旁垒作矮墙，以防溃兵伏击。这是僰人祖上传下的规矩：战场之上，活人比死人更怕冷枪暗箭。
行至半山腰，忽闻前方林中传来一阵凄厉哭嚎。
众人警觉，刀矛齐举。文武坚挥手止步，命弓手散开压阵，自己带二十人持盾上前探看。拨开枯藤杂草，只见七八个山南东道军溃卒被剥去衣甲，反缚双手跪在溪边泥地上，脖颈上皆架着明晃晃的短刀。执刀者并非保义军，而是数十名赤膊短发的本地山民，人人手持削尖竹矛，额上涂着赭红油彩，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恨意。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腰间挂着三颗带血牙齿，见文武坚等人到来，非但不惧，反而仰天长啸一声，声如狼嗥。
“阿公！”薛奉进低呼，“是万山后寨的巴夷猎户！”
文武坚缓步上前，卸下兜鍪，露出满脸血污与一道新添的刀疤：“老人家，你们为何杀俘？”
老者啐了一口带血唾沫，指着溪水里浮沉的一具尸体：“那是赵匡璠的狗腿子，去年秋收时带兵来抢粮，烧我寨子，杀我孙儿！”他顿了顿，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另几具尸体，“这个，割过我女儿舌头；这个，奸过我媳妇，把她吊在寨门前三天三夜……”
他忽然拔出腰间短匕，狠狠剜下身边一名俘虏的耳朵，鲜血喷溅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文武坚静静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喝止。良久，他开口：“你们要报仇，我不拦。但今日之后，万山归我保义军管辖，自此不得私刑杀人，违者——”他抽出大剑，剑尖直指老者咽喉，“斩立决。”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两颗黄牙：“好！你这将军说话算话，我们信你！”他转身一脚踹翻跪地的俘虏，“滚！告诉赵家父子，万山脚下，再无活口留给他们！”
那些俘虏连滚带爬逃入密林，背影狼狈如鼠。而山民们却纷纷解下腰间皮囊，往溪水中倾倒浑浊米酒，酒液混着血水，顺流而下，染红整条山涧。
文武坚默然片刻，解下自己腰间水囊，也倾入溪中。
薛奉进一怔：“都将，那是你最后一囊清水……”
“让他们喝吧。”文武坚望着溪水奔流，“今日饮此水者，从此便是我保义军治下之民。他们的仇，我记下了。”
他转身下令：“传令，万山后寨山民，凡愿投军者，授‘乡勇’名籍，编入辎重营，月俸半支；愿归田者，分山南坡荒地五十亩，免三年赋税。”
话音未落，林中轰然跪倒一片。老者带头磕头，额头撞在石头上砰砰作响：“谢将军！我万山九寨，从此唯将军马首是瞻！”
文武坚扶起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那是吴王亲赐的“节度使行军参议”印信背面所铸的虎符残片，本该上缴大营，他却一直贴身藏着。此刻他用力掰下一角，塞进老者手中：“拿去。见此符如见我。”
老者双手捧符，浑身颤抖，忽然仰天嘶吼：“万山巴人，拜虎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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