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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八十二章 :三鸦道(第2页/共2页)

——你照做,明早就能领到新单子的实印勘合;你若不去,或带错人去,明日你就得回长沙,带着五十个饿肚子的兄弟。”

    刘三郎正指挥人搬桐油桶,忽觉背后一沉,回头见那铁牌已稳稳挂在自己衣襟上,乌沉沉的,刻着“鄂州转运司·稽查”六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持此牌者,如都监亲临”。

    他手指一颤,差点打翻油桶,却没摘下来,只将铁牌往怀里按了按,深深吸了口气,继续吼:“快!桐油桶轻放!桶底有封蜡,破了漏一滴,今日工钱全扣!”

    江风掠过他汗湿的后颈,吹得那块铁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轻鸣。

    此时,高台之上,赵怀安始终未发一言,只将手中玄色大氅裹得更紧了些。张龟年悄然走近,低声道:“大人,那刘文秉……真要用?”

    赵怀安望着码头上那个在油桶与人缝间奔走的身影,声音很轻:“用。不用他,怎么试出后面那几百个‘刘文秉’?”

    张龟年默然。

    赵怀安却忽而笑了:“你可知他父亲刘翁,当年在潭州也是这般起家的?替节度使运过军粮,替观察使修过驿道,替茶商护过船队——最后,一手建起长沙最大粮栈。保义军不缺刀,不缺马,缺的是能把刀磨快、让马吃饱、把船撑稳的人。”

    他抬手,指向万山方向,虽隔数十里,却似能穿透雾霭,看见那山顶猎猎飘扬的日月旗:“文武坚在万山流血,折宗本在山下立威,高仁厚在襄阳城外布阵,而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沸腾的码头,扫过奔忙的力夫,扫过肃立的水师,最后落在那块随风翻飞的转运司铁牌上:

    “我们在鄂州,一石一粟,一钉一铆,把整个晚唐的骨架,一寸寸,重新接上。”

    话音未落,远处江面忽有三艘快船破浪而来,船头竖着武昌水师令旗,甲板上数名军士手持铜锣,齐声敲响——

    咚!咚!咚!

    三声急促,如鼓点擂心。

    张龟年神色微变:“是军情急递!莫非襄阳有变?”

    赵怀安却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不。这是上游来的捷报。”

    果然,快船靠岸,一名校尉跃下跳板,飞奔至高台,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报!大帅遣使飞骑传令——万山既克,襄阳西、南两面门户洞开!大王已准鄂州水师即刻北上,协同陆军截断汉水,樊城不日可下!另,大王钦命,擢保义军衙内无当卫左都将文武坚为‘万山军’首任军使,赐军旗、军号、军田百顷!其部将士,人人加勋两级,赏钱五十贯!”

    满场哗然。

    力夫们停下肩头重担,水手们松开缆绳,医官们放下药箱,连那几匹躁动的战马也仿佛感知到了什么,齐齐出长嘶。

    赵怀安接过密函,指尖抚过火漆上那枚清晰的“楚王印”,良久,忽而朗笑:“好!文武坚不负所望,鄂州亦不负所托!传令——”

    他声音陡然拔高,穿透江风,响彻码头:

    “所有力社,凡今日承运军需者,加发犒赏米三斗、肉一斤、钱三百文!所有水师船只,今夜加餐,每船赐酒十坛,以贺万山之捷!另,即刻开仓,拨出去年新收湖广稻米五千石,专供前线伤兵粥食!”

    “遵命!”

    千百人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刘三郎正扛着一桶桐油往跳板上走,闻声脚步一顿,抬头望向高台。

    赵怀安恰在此时侧首,目光如电,隔空与他对上。

    那一瞬,刘三郎只觉胸中似有烈火轰然炸开,烧尽了委屈、羞愤、惶恐,唯余一片赤灼灼的滚烫——

    原来所谓创业,不是坐在堂上画图,不是躲在帐中算账,而是把命悬在刀锋上,把汗滴进江水里,把脊梁一寸寸挺直,直到某一天,你站在万人中央,忽然发现,自己已成了别人仰望的山。

    他咬紧后槽牙,将桐油桶稳稳搁上跳板,抹了把脸,转身朝同乡们吼:“听见没?加赏!米!肉!钱!今夜咱们喝它娘的!”

    众人哄笑应和,笑声如浪,扑向江心。

    暮色渐浓,长江水由青转黛,万山轮廓在夕照中愈发巍峨,山顶那面海上日月同辉旗,在晚风里鼓荡如帆。

    而在无人注意的码头最西角,一只竹篓静静躺在拴马桩阴影下,篓口覆着油布,篓底夹层中,一张素笺上墨迹淋漓:

    “药已备妥。子时一刻,若篓在,人不在,则药沉江;若人在,篓不在,则人沉江;若人篓俱在,取药即走,勿言,勿停,勿回头。”

    落款处,无名无姓,只画了一轮残月,月旁缀着半颗星。

    刘三郎不知这字条,亦不知那篓中药粉足以救下岘山三十名重伤士卒的性命,更不知他此刻奔忙的身影,已悄然嵌入一幅名为《晚唐重铸》的长卷——

    画卷徐徐展开:万山旌旗猎猎,岘山云梯森森,鄂州码头灯火如昼,襄阳城头愁云惨淡。

    而执笔之人,并非王侯将相,正是这无数个咬牙扛起桐油桶、攀上运马船、蹲在横梁边、守在竹篓旁的——刘三郎们。

    他们不识字,却懂得契约;他们不读史,却正在写史;他们没想过名垂青史,只想着今晚多挣三百文,好寄回家中,给老母抓副止咳的药。

    秋风愈劲,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吹得江水翻涌不息,吹得万千脊梁,在暗夜将临前,挺得更直一分。

    那直,是晚唐最后一根未折的骨头。

    那直,是创业二字最沉的注脚。

    那直,终将撑起一座城,一道河,一个摇摇欲坠却拒绝倾颓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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