嶙峋乱石与翻涌毒烟。
可薛奉进笑了。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那里,鹿门山方向,一缕狼烟笔直升起,刺破浓雾。
那是折宗本的旗号。他早知万山有诈,故命文武坚佯攻,实则亲率三千精锐,绕行檀溪寺后密林,此刻正伏于万山北麓断崖之下!方才山崩,正是折宗本命人以砲车投掷震山弹所致——那所谓“爆破队”,不过是赵匡璠的幻觉!真正的火药,早在昨夜已被折宗本部缴获,而薛奉进所见的“火蛇”,是折宗本故意放出的烟幕火把!
薛奉进举起染血的右臂,将那点幽蓝火苗高高擎向苍穹。风助火势,火苗骤然暴涨,化作一道赤红信号——
山崩处,乱石堆中突然暴起数十道黑影!他们并非溃兵,而是薛奉进提前埋伏的五十名攀岩死士!每人腰缚绳索,手持钩爪,此刻借着山崩烟尘掩护,如壁虎般贴着断崖峭壁疾速下攀!他们目标明确——山脚处,赵匡璠私藏的三百匹战马正惊惶嘶鸣!
“驾!”为首死士甩出飞爪,勾住一匹惊马缰绳,翻身跃上马背。其余死士如法炮制,顷刻间夺马百余匹。马群受惊,拖着绳索狂奔,竟将山脚一处隐蔽马厩撞开——里面赫然堆着三十架未组装的床弩,以及数百支特制破甲锥!
薛奉进立于断崖,血与火交织的脸上露出森然笑意。他撕下衣襟裹住左臂伤口,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哨——这是折宗本亲授的“夔牛哨”,声如雷震,十里可闻。
他含哨在口,深吸一口气,肺腑鼓胀如风箱。
“呜——!!!”
哨声撕裂长空,压过山崩余震!
霎时间,万山四周,万籁俱寂。
而后,三声鼓响,由远及近,如大地心跳:
咚——
咚——
咚——
第一声鼓响,檀溪寺方向,折宗本亲率两千铁骑踏雾而出,铁蹄震得雾气翻涌如浪;
第二声鼓响,岘山方向,李思安部八千步卒列成鱼鳞阵,刀枪如林,寒光刺破薄雾;
第三声鼓响,望楚山方向,耿孝杰亲执帅旗,六千精锐齐声呐喊,声浪如潮,竟将漫天烟尘生生逼退三里!
赵匡璠至死不知,他苦心经营的万山三垒,从来就不是战场,而是祭坛。
而今日,祭的不是神,是他的傲慢。
薛奉进拄矛而立,左臂血染红了整条山道。他望着山下三路大军如铁流汇合,终于缓缓单膝跪地,以矛拄地,向鹿门山方向重重叩首。
山风卷走他额前血汗,也卷走最后一丝雾气。
朝阳刺破云层,金光泼洒万山——
山腰处,第一道壁垒废墟上,一面保义军战旗猎猎招展,旗面焦黑破损,却依旧挺立如戟。
旗下,三十具山南东道兵尸首被整齐排列,每具尸体胸前,都插着一支保义军制式短矛。矛杆末端,系着一方素白布巾,随风翻飞,如三十大雪。
山崩已止,硝烟渐散。
可襄阳城头,赵德諲扶着女墙的手指,却掐进了青砖缝隙,指节泛白。
他看见了——看见万山崩塌处,那面烧焦的战旗;
看见山道上,三百巴山汉子踏着尸山血海走来的剪影;
更看见,那支从火海中擎出的、染血的幽蓝火苗,正被山风托举着,一路向北,直抵襄阳城楼!
城楼上,一名牙兵腿肚子打颤,喃喃道:“节帅……这火苗……怎么烧不灭?”
赵德諲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抹幽蓝,直到它融入晨光,化作一道永不熄灭的烙印。
而此刻,鹿门山大营,折宗本正将一份军报递给袁袭。
袁袭展开细读,眉头舒展,忽而轻笑:“妙啊……薛奉进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
高仁厚凑近观看,只见纸上墨迹淋漓:“万山已定,敌将赵匡璠伏诛。山崩三里,火焚三垒。俘获战马三百匹,床弩三十架,破甲锥七百支。我军折损一百三十七人,伤者二百一十四,其中重伤六十三。薛奉进左臂筋断,尚能执矛。”
袁袭搁下纸,对高仁厚拱手:“大帅,此战之后,襄阳外围三山,已去其一。接下来,岘山、望楚山,当如探囊取物。”
高仁厚凝视窗外,鹿门山松涛如海,远处汉水银光粼粼。他忽然问道:“袁公,你说……这火苗,真能烧到襄阳城里吗?”
袁袭望向襄阳方向,目光如炬:“火苗烧不进砖石城墙,但能烧进人心。赵德諲今晨看见的不是火,是他自己亲手点燃的恐惧。”
“恐惧?”高仁厚咀嚼二字。
“对。”袁袭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乱世之中,最可怕的不是刀剑,而是让敌人相信——你比他更懂如何赴死。”
话音未落,帐外亲兵急报:“大帅!鄂州急使至!大王手书已到!”
高仁厚霍然转身,袁袭却已快步上前,亲自掀起帐帘。
晨光倾泻而入,照亮案头新铺开的素笺——笺上朱砂未干,墨迹如血:
“览卿所奏,围襄之策,甚合朕心。水师已发,半月必至。另拨冬衣五万件、军粮二十万石、火药三千斤,即日启程。卿但放手施为,勿忧后顾。——王”
高仁厚久久凝视,忽将手按在案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帐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松风浩荡,如千军万马奔涌而来。
袁袭悄然退至帐角,望着主帅挺直如松的背影,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知道,襄阳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春天,必将在尸山血海尽头,悄然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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