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晨光微露，霜木寒清，襄阳城外又来了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不过百余人，为首者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魁岸雄壮，整个身形如同一支游动的猎豹，矫健凶悍，加上脸上有青色胎记，更如青面兽一般。

    ...

    雾气如铅，沉沉压在万山脊线上。薛奉进带着三百余甲士冲出山弯的刹那，第二道寨墙上的火把齐齐亮起，照得满山通红——不是为照明，是号令。墙后人影攒动，弓弦绷紧之声刺耳如裂帛，滚木石尚未推下，箭雨已先泼洒而至！

    薛奉进一马当先，左臂铁盾猛向上一掀，“铛！”一声巨响，三支羽箭同时钉入盾面，震得他虎口发麻。身后武士齐齐举盾，叮当之声连成一片，却仍有数人中箭倒地，闷哼未出即被踩踏而过。这不是攻城，是抢命！山路狭窄，容不得散开，只能以血肉之躯撞向死亡。

    “盾手蹲！矛手跃！”薛奉进嘶吼，声带撕裂般沙哑。

    前排二十名盾手闻令扑跪，双膝砸在湿滑青苔上，盾牌斜举成檐；后排长矛手借势腾身，足踏同伴肩头，如猿猱腾跃而起，短矛自盾隙间暴刺而出！第一排矛尖刚掠过寨墙顶端，第二排已凌空翻越，第三排尚在半空，第四排已蹬墙而上！

    墙内守军猝不及防——他们从未见过这般打法。山南东道兵惯于守坚垒、待敌疲，哪曾料到敌军竟敢以血肉之躯为梯，层层叠叠，悍不畏死地撞向壁垒？一名牙将刚拔刀欲砍，脖颈已被一柄短矛捅穿，矛杆犹在颤动。另一名弓手搭箭未及拉满，胸口已多出三截矛尖，鲜血喷了身边袍泽满脸。

    “火油！泼火油！”墙头终于响起绝望的呼喊。

    可迟了。

    薛奉进已翻上寨墙，单膝跪在粗木横梁上，短矛横扫，劈开两名扑来的敌兵咽喉，血线激射三尺。他顺势一跃，落进墙内，脚未沾地，左手已抽出腰间环首刀，反手格开一柄劈来的朴刀，右膝撞入对方小腹，那人仰天喷血倒飞，撞翻身后三人。薛奉进踏其胸膛借力再起，刀光如电，斩断两支伸来的长矛，矛头坠地时，他已撞入敌阵深处。

    混乱只持续了半刻钟。

    当薛奉进一刀劈开最后一扇挡路的木门，踹开第三道防线的洞穴入口时，洞内火把忽明忽暗，映出赵匡璠铁青的脸。这位牙将并未披甲，只着一身绛色锦袍，腰悬玉珏，手中握的不是刀剑，而是一卷《左氏春秋》。他端坐石案之后，案上茶盏犹温，几片茶叶浮沉如初。

    “僰人薛奉进，奉折指挥使之命，取尔头颅。”薛奉进抹去脸上血水，刀尖垂地，水滴答作响。

    赵匡璠抬眼，目光平静如古井：“你破我两垒，杀我千余众，却不知我为何在此读书？”

    薛奉进一怔，刀锋微滞。

    “因我知你必来。”赵匡璠缓缓合上书卷，指尖抚过竹简边缘，“万山三垒，首二垒皆虚设。此第三垒，才是真巢。我留此地，非为守，乃为引。”

    话音未落，洞外忽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并非战鼓，而是山体震动！紧接着，整座万山如遭雷击，簌簌落石，洞顶碎屑如雨而下。薛奉进猛然回头，只见洞口浓雾被一股狂风撕开，数十丈外，山脊线赫然塌陷一道巨大缺口！烟尘冲天而起，遮蔽晨光。

    “你……”薛奉进瞳孔骤缩。

    “昨夜三更，我遣死士凿山腹七处，埋火药二百斤。”赵匡璠起身，锦袍拂过案角，竟无一丝褶皱，“你若止步于第二垒，我便焚洞自尽。你既至此，山崩即刻发动。”

    薛奉进脑中轰然炸开——那雾中蜿蜒而下的“火蛇”，根本不是援军！是赵匡璠亲率的爆破队！他们绕行山背，在保义军眼皮底下完成最后装药，只待薛奉进踏入陷阱，便引燃导火索！

    洞外烟尘翻涌，山石崩落之声愈发密集。薛奉进身后武士纷纷呛咳，有人已捂住口鼻跪倒——那是火药燃烧后的毒烟！更可怕的是，山崩引发连锁塌方，通往山下的唯一石阶正被滚落的巨岩一寸寸吞噬！

    “薛都尉，”赵匡璠忽然一笑，竟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我观你部皆赤足草鞋，攀山如履平地，却不知可识得字？”

    薛奉进怒极反笑：“我等巴山汉子，识得刀锋冷暖，胜过千卷文章！”

    “好！”赵匡璠扬手将素绢掷出，白绢飘落，上面墨迹淋漓：“此乃我写与赵德諲节帅之信。言你薛奉进已陷绝地，若欲活命，可献鹿门山营寨图——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薛奉进未接素绢，反将短矛插地，双手缓缓解下胸前双层皮甲的系带。甲片卸落，露出里衣下纵横交错的旧疤，最深一道自锁骨斜贯至肋下，如蜈蚣盘踞。

    “我薛奉进从不降人。”他吐出一口混血唾沫，“但今日，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什么叫做，巴山的骨头，比山还硬！”

    话音未落，他竟转身扑向洞壁一侧——那里堆着七八个陶瓮，瓮口封泥未启。薛奉进抄起一瓮猛砸向地面，陶片四溅，浓稠黑油泼洒一地！又砸第二瓮、第三瓮……黑油如溪流般漫过石地，浸透枯草，直淌至洞口边缘。

    “疯子！”赵匡璠面色终于大变，“火油遇火星即燃，你这是要同归于尽！”

    “同归？”薛奉进抓起地上半截断矛，矛尖猛刺自己左臂，鲜血汩汩涌出，滴入黑油之中，“我巴山儿郎的血，就是最好的火种！”

    他猛地扯下腰间火镰，铁石相击，星火迸溅——火星落进血油交汇处，轰然腾起三尺烈焰！火舌瞬间舔舐洞口，灼热气浪将赵匡璠掀翻在地。薛奉进却如火神降世，踏着烈焰冲向洞口，身后武士齐声怒吼，或掷火把，或扑地滚油，或以血涂刃引燃……整条山洞刹那化作火龙之喉！

    此时，山崩已达顶峰。万山主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段山脊如巨兽脊骨般断裂、坍塌！烟尘如墨云压顶，遮天蔽日。而就在这天地失色的混沌中，一道身影竟逆着崩落的巨石，从火海洞口纵身跃出——正是薛奉进！他左臂血流如注，右臂缠着浸油布条，布条尽头一点幽蓝火苗，在漫天灰烬中摇曳不灭。

    他落在崩塌边缘的断崖上，脚下碎石簌簌滚落深渊。身后火洞轰然坍塌，赵匡璠与百余名残兵尽数掩埋。前方，山道已成绝路，唯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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