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声怒吼：“赵重胜弑主！开门投降者，免死！顽抗者，诛九族！”吼声如潮，裹挟着山风撞上鹰巢寨墙，震得墙头灰土簌簌落下。

    就在此刻，北侧断崖，雾气最浓处，三根黑影如壁虎般无声滑下。薛奉进打头，腰缠粗麻绳，背后斜插三柄短矛，每柄矛尾皆系着浸油的麻布。他脚下蹬着凸岩，手指抠进石缝，指甲崩裂渗血，却纹丝不动。身后两名猎户弓手，一人肩扛铁楔与锤，另一人手持火镰，火绒已在唇边含了半晌，唾液浸润，只待一点即燃。

    崖壁下方，水声淙淙，幽暗深处似有磷火明灭。

    薛奉进缓缓扭头，朝上方比了个手势。三百步外，文武坚立于阵前，大剑拄地，目光如电穿透雾霭。他看见了，颔首，随即举起左手，五指张开——这是最后的倒数。

    五。

    崖顶鼓声愈发癫狂，号角呜咽如鬼哭。

    四。

    鹰巢寨墙后，赵重胜亲自拉开一张神臂弓，瞄准正门最前方的保义军鼓手，弓弦拉满，青筋暴起。

    三。

    薛奉进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他猛地吸气，胸膛高高鼓起，随即屏住——整个人如同凝固的岩石。

    二。

    火镰“嚓”一声轻响，在崖壁幽暗里迸出一星微芒。

    一。

    薛奉进右臂肌肉虬结如铁，猛然挥出！手中短矛裹着浸油麻布，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射鹰巢后寨墙根！

    “嗤——！”

    火苗腾地窜起，舔舐青石缝隙。紧接着是第二矛，第三矛！三团幽蓝火焰在石缝间跳跃，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升腾，直扑寨墙后方堆放的滚木——那些木头上，早已被赵重胜下令涂满桐油，以防雨季腐朽。

    “火！后寨着火了！”鹰巢内骤然爆发出惊恐尖叫。

    赵重胜浑身一僵，神臂弓脱手坠地。他猛地转身，只见后寨浓烟冲天，火舌已卷上堆放的桐油滚木！那火势诡异，遇风即燃，竟沿着石缝向寨墙内部蔓延——原来薛奉进所射三矛，矛尖皆淬了特制火油，遇火即爆，火油溅射如蛛网，瞬息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快！泼水！扒掉桐油木！”赵重胜嘶吼着冲向后寨，却被迎面扑来的浓烟呛得连连咳嗽，眼前发黑。

    就在这混乱一瞬，崖壁上，薛奉进已将铁楔狠狠楔入青石裂缝！锤声闷响，火星四溅。他一脚踏住楔尾，双手猛拽绳索，绳索绷紧如弓弦，随即向上一荡——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借力扑向寨墙！

    “噗！”

    他撞开半扇摇摇欲坠的柴门，滚入鹰巢后院。身后，二十七名弓手已如毒蛇般顺着绳索鱼贯而入，落地无声，张弓搭箭，箭镞寒光直指院中惊惶失措的牙军！

    “杀！”

    薛奉进短矛横扫，将一名刚拔刀的牙军队将拦腰捅穿。鲜血喷溅在燃烧的桐油木上，“滋啦”一声腾起更高烈焰。火光映照下，他脸上血污与汗水混成泥浆，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如同地狱爬出的修罗。

    鹰巢正门，文武坚听见后寨惊呼，嘴角咧开一抹狞笑。他举起大剑，剑尖直指寨门：“破门！”

    五百保义军武士弃盾不用，尽数扛起粗大原木，如一道钢铁洪流，狠狠撞向那扇饱经风雨的橡木寨门！

    “轰隆——！！！”

    门闩断裂之声震耳欲聋。寨门洞开，文武坚当先闯入，大剑挥处，血光迸射。鹰巢内，火光、血光、刀光绞作一团，喊杀声、惨叫声、桐油燃烧的噼啪声汇成一片炼狱之音。

    赵重胜在火海中踉跄转身，恰见文武坚踏着尸山血海而来，大剑滴血，目光如电。他想举刀，手臂却沉重如铅。身后，薛奉进率弓手已从后院杀至，短矛与箭矢织成死亡之网。

    “赵牙将！”薛奉进的声音穿透火海，“你弑主之罪，万山为证！今吴王仁厚，降者不杀！”

    赵重胜喉咙里咯咯作响，忽然狂笑，笑声凄厉如枭：“降？我赵重胜生为赵氏奴，死为赵氏鬼！”他猛地扯开胸前甲胄，露出缠满火药包的胸膛，引线已被他咬在齿间！

    文武坚瞳孔骤缩，大吼：“退——！”

    然而已迟。

    “轰！！！”

    烈焰冲天而起，将赵重胜与他身周十余名牙军吞没。冲击波席卷整个鹰巢，寨墙坍塌，烈火如赤龙腾空，万山之巅，一时尽染血色。

    硝烟弥漫中，文武坚抹去脸上血与灰，环顾四周。火光映照下，鹰巢已成废墟，残存的山南东道兵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薛奉进拄矛立于焦黑尸堆之上，半边甲胄被燎得焦黑，脸上一道烧伤狰狞如蜈蚣，却仍挺直如松。

    山风再起，吹散硝烟，也吹开万山之巅最后一片阴霾。

    远处汉水如练，襄阳城轮廓在晨光中清晰浮现。城头，一面残破的“赵”字大旗，正被山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旗角翻飞，仿佛随时欲坠。

    文武坚缓缓抬起手，指向那面残旗，声音沙哑却如金铁交鸣：

    “传令——折指挥使，万山已定。请发兵，取襄阳。”

    山道之下，鹿门山方向，号角长鸣，如龙吟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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