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至此,戛然而止,转头对袁袭道:“袁公,拟檄文。”
袁袭早有准备,解下腰间革囊,取出素绢与狼毫,研墨铺纸,静候。
高仁厚负手立于崖边,衣袍猎猎,声音沉郁而清晰:“檄文首句——‘盖闻天地之大德曰生,圣王之至仁曰养。今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德諲,豺狼成性,蛇蝎包心,擅兴无名之师,虐我江汉赤子;纵兵如蝗,焚我百年庐舍;掘井填渠,绝我万顷膏腴……’”
他每说一句,袁袭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写至“……更兼背疽溃烂,脓血浸衾,昏瞀失智,委政于竖子奸佞,致纲纪崩坏,上下离心”,笔锋一顿,抬头请示。
高仁厚冷笑:“再加一句——‘尔等牙将,徒拥貔貅之众,而无尺寸之谋;空佩犀兕之甲,而乏忠义之胆。岂不见昔日关侯北伐,单刀赴会,气吞云梦?尔等蜷缩孤山,畏首畏尾,愧对先贤!’”
袁袭手腕一抖,最后一笔重重落下,墨汁飞溅如血。
此时,日头渐西,余晖熔金,将整个习家池染成一片琥珀色。池中水影摇曳,竟似浮动着无数刀光剑影,又似有赤袍金甲的伟岸身影,在波光里若隐若现,手提青龙偃月刀,勒马回望。
高仁厚默默伫立良久,忽对身旁高勖道:“老高,备三牲、清酒、素帛。本帅要在此,再祭二爷。”
高勖一愣:“大帅,此处无祠无庙……”
“习家池,就是庙。”高仁厚声音低沉而坚定,“二爷当年北伐,必经此地。他若显灵,必在此池之上,俯瞰襄阳!”
众人闻言,尽皆肃然。力士们迅速搬来供案,摆上猪羊二牲、五谷、酒爵。高仁厚亲自燃香,三炷清香插于池畔青石缝中,香烟袅袅,直上云霄。
他俯身,以额触石,朗声道:“二爷在上!今日高仁厚,率保义军十万,再踏荆襄古道,非为私利,实为承君遗志!君当年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惜乎东吴背盟,功败垂成;今我高仁厚,誓破襄阳,剪除奸逆,再造乾坤!若得成功,必请大王敕建‘汉寿亭侯忠义昭烈庙’于襄阳城南,配享春秋,永祀不绝!”
话音未落,池面忽起微澜,一圈涟漪自香炉所在青石处扩散开去,愈推愈远,直至对岸。风乍起,吹得香火青烟笔直向上,竟凝而不散,如一道青色长幡,直指岘山方向!
张歹脱口而出:“二爷指路!”
高仁厚霍然起身,抽出断云刀,刀锋映着夕照,寒芒迸射:“传令全军——今夜休整,明晨卯时,擂鼓升帐!各营校尉,务必熟记孟参赞所绘地形图,尤其伏波闸、景空寺、羊祜庙三处,须默画于掌心!”
“喏——!”应诺之声如惊雷滚过山野,震得林间宿鸟群起,扑棱棱飞向襄阳城头。
暮色四合,星子初现。高仁厚独坐于习家池畔,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那是他在江陵关城隍祠前拾得的,钱文模糊,唯“开元通宝”四字依稀可辨。铜钱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发亮,不知经了多少代人的指腹摩挲。
他忽然问身旁静立的孟遵庆:“孟翁,你说,若当年关二爷兵败之后,有人在他倒下的地方,默默埋下一枚铜钱,年年添新,代代相传,七百年后,那地方可还叫‘麦城’?”
孟遵庆怔住,良久才道:“大帅,若真有人如此,那地方便不叫麦城,该叫……忠骨冢。”
高仁厚笑了,将铜钱轻轻投入池中。铜钱入水,无声无息,只漾开一个小小的漩涡,旋即平复如初。水面倒映着满天星斗,仿佛整个银河都沉入这方小小池沼。
他站起身,拍去袍角微尘,望向襄阳方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如千钧铁锚:“那就从今晚开始,埋第一枚钱。”
夜色渐浓,白马山上篝火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习家池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人间烽火,也倒映着天上星辰。七百年光阴,在这一刻悄然重叠——江陵城外的槐树,当阳废墟上的粥棚,荆门道旁的粮台,还有这池中粼粼波光,都成了同一根血脉上搏动的节点。
历史从不曾真正沉睡。它只是蛰伏于泥土之下,等待一把犁铧翻起,等待一柄刀锋劈开,等待一群披甲执锐的人,踏着前人的足迹,重新喊出那个被遗忘太久的名字:
关——云——长!
而高仁厚,正站在这个名字投下的巨大阴影与光芒之间,握紧了手中的刀,也握紧了身后十万双眼睛所寄予的全部重量。
子时将至,伏波闸畔芦苇丛中,已有黑影如游鱼般悄然没入水中。水波轻漾,无人察觉。唯有习家池上,一弯新月悄然升起,清辉遍洒,将池畔青石上那三炷残香的余烬,照得如同三粒微小却倔强的火星。
这火,终究要烧到襄阳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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