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血。正是成汭。
“许将军请起。”高仁厚终于开口,亲手扶起许存,“节帅临终,可有遗言?”
许存垂眸,喉结滚动:“节帅说……‘江陵非吾所有,亦非保义军所有。江陵,属天下苍生。’”
此言一出,四下寂静。袁袭眉头微蹙,赵君泰却悄然抚须。高勖则盯着许存沾血的左手——那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寸许刀伤,皮肉翻卷,血珠正缓缓渗出。
高仁厚却似未察,朗声笑道:“好!节帅此言,真乃仁者之心!”他转身面向众将,声音陡然拔高:“传令!全军入城,不许擅入民宅,不许私取一物,违者斩!另遣民政司即刻接管府库、仓廪、坊市,开仓放粮,赈济饥民!”
号角声起,自西门绵延至全城。保义军士卒列队入城,甲叶铿锵,却无人喧哗。有百姓扒着门缝张望,见士卒腰间佩刀未出鞘,盾牌上“保义”二字漆色崭新,竟比自家门楣还干净。
而就在西门血未冷透之时,江陵新城东南角的节度使衙署后园,一株百年银杏树下,黑衣社副指挥使郭绍宾正蹲身掘土。他刨开三尺深坑,取出一只油纸包裹。展开油纸,内里是三枚铜钱,一枚“开元通宝”,一枚“乾元重宝”,一枚“大历元宝”——皆为成汭登坛祭天时亲手埋下,谓之“镇城三宝”。
郭绍宾将铜钱纳入袖中,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新铸铜钱,正面“保义通宝”,背面阴刻“江陵”二字。他将其埋入原坑,覆土踩实,再于树根处插了一枝新折的桂枝。
桂枝青翠,露珠晶莹。
此时城北十里外,赵武率残部狂奔至一处废弃陶窑。窑口堆着半人高铁渣,他翻身下马,喘息未定便嘶声问:“信使呢?朱温那边回信了没有?”
亲兵递上一卷竹简。赵武抖开,就着窑口微光读罢,手指猛然收紧,竹简咔嚓断裂。上面仅八字:“事败勿归,西行入蜀。”
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笑罢,抽出佩刀,狠狠劈向身旁陶坯。泥胎碎裂,露出内里密密麻麻刻着的小字——全是保义军各营番号、驻地、粮草囤积点。原来他早将情报刻于陶坯,只待脱身即送往襄阳。
可如今,陶坯碎了,字迹也碎了。
赵武抹去嘴角血沫,忽然转身,对身边仅存的五十骑道:“弟兄们,咱们不往西了。”
他指向南方,长江方向:“听说王建在成都称帝,新朝初立,最缺什么?”
“缺……缺能打硬仗的将军?”有人试探。
赵武摇头,将断刀插入泥地:“缺能写奏章的笔杆子。走!咱们去益州,给王建当文书!”
五十骑愕然。赵武却已翻身上马,马鞭指向江陵方向,声音冷如铁石:“记住,从今往后,咱不是败军之将,是……投诚使者。”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向南。
而江陵城内,高仁厚已登上节度使衙署谯楼。晨光刺破云层,将整座城池镀上淡金。他望着远处江津渡口——那里泊着数十艘战船,桅杆林立如剑,船帆收束如翼。更远处,长江浩荡东去,水天相接处,一道虹桥若隐若现。
袁袭悄然立于身侧,低语:“大帅,许存方才亲押赵武部降卒三百人至南门校场,已按我军律法甄别编册。其中二百二十人愿入厢军,余者发往汉阳屯田。”
“郭绍宾那边呢?”高仁厚问。
“昨夜子时,他遣人送来密报。”袁袭从袖中取出一纸,“许存部曲中,确有七名黑衣社暗桩,另有十八人系我社三年前安插。至于许存本人……”他顿了顿,“郭副指挥使说,此人胸中丘壑,远超我等所料。他既未向大王递投名状,亦未求封赏,只提一愿。”
“什么愿?”
“请大帅允其亲赴长安,面见吴王。”
高仁厚久久不语。良久,他伸手接过那纸密报,指尖摩挲纸面,忽问:“袁君,你说杜工部当年漂泊湖湘,是否也曾立于此处,望这长江?”
袁袭一怔,随即会意,轻声道:“大帅,杜公诗云:‘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江陵虽无西岭,却有东吴之船——今日泊于此处的,岂止万里?”
高仁厚笑了。他将密报投入谯楼铜炉,火焰腾起,灰烬飞旋如蝶。
此时,一名军吏疾步登楼,单膝跪地:“禀大帅!民政司急报:江陵府仓廪清点完毕,现存糙米十七万三千石,麦麸九万二千石,豆饼四万八千石,另查得地下窖藏酒曲六百坛,腌肉三万斤!”
高仁厚负手而立,目光掠过城中鳞次栉比的屋宇,掠过护城河上初升的薄雾,掠过远处正在升起的保义军赤旗。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开仓放粮。第一日,每户发米三升,麦麸一升;第二日,增发豆饼半斤;第三日……”他略作停顿,望向东方初升朝阳,“第三日,设粥棚百处,凡城中老弱妇孺,不限户籍,皆可领粥。”
军吏领命而去。袁袭忽觉袖角微动,低头见一截桂枝不知何时被风卷至脚下,枝头两朵嫩黄小花,在晨光里颤巍巍开着。
他弯腰拾起,夹入袖中《杜工部集》扉页。书页间,一行朱砂小字尚新:“江陵既定,天下棋局,自此改手。”
城中某处民宅,一名老妪正将刚领到的糙米淘洗。米粒浑圆,沉甸甸坠入陶盆,水面漾开细密涟漪。她抬头望向窗外,只见一队保义军士卒正帮邻家修补被战火熏黑的梁柱,斧凿声笃笃如心跳。
老妪忽然想起昨夜被赶出城时,那个抱着婴孩的年轻母亲塞给她半块炒米饼。饼子酥脆,嚼在嘴里满口焦香,还有微微的甜味。
她将淘好的米倒入锅中,加水,架柴。火苗舔舐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江陵城,在炊烟里缓缓醒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