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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七十三章 :水战(第2页/共2页)

成汭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杜判官,你告诉我,赵德諲在襄阳,可曾给过江陵一粒军粮?可曾派过一卒援兵?去年冬,我上表请调襄阳仓米二十万斛赈灾,赵德諲批的是什么?‘荆南富庶,何须仰食?’可去年大旱,江陵饿殍塞道,你我在城头,亲眼见过三岁幼童啃食观音土而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烛火一跳:“赵德諲眼里,只有他的襄阳,只有他的兵马,只有他和朱温争天下的野心!我们江陵,在他眼里,不过是地图上一个墨点,是战报里一个数字,是战败时可以随手弃掉的一颗棋子!”

    杜晦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话。

    成汭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涌入,带着江水的腥气与远处市井的烟火气。他望着窗外万家灯火,声音低沉下去:“我守江陵十年,修水利、垦荒田、减徭役、兴文教。我不求封侯拜相,只求此地百姓,能吃饱饭,孩子能念书,老人能闭眼。如今,保义军来了,赵怀安的檄文,你们都看过。他说‘废苛政、均赋税、禁私盐、通商旅、兴庠序’。我派人查过,岳州、复州,确实如此。商税减三成,农税按亩实征,不许胥吏多索一文。那些被赵德諲逼得卖儿鬻女的佃户,如今领了官府发的种子,种上了晚稻。码头上,江淮来的绸缎、岭南来的香料、川中的蜀锦,都在卸货。那不是虚言,是实打实的灯火,是锅里的米香,是孩子背上新书包的布纹。”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所以,我开城,不是降赵怀安,是降一个能让江陵活下去的章程。若诸位不愿随我,今夜可走。城门未锁,渡船尚在,去襄阳,去成都,去洛阳,都随你们。但若留下,请助我办三件事。”

    刘禹锡第一个开口,声音清越:“愿闻其详。”

    “第一,清点府库、户籍、军器、舆图,装箱封存,明日辰时,交予保义军使者。”

    “第二,传令各坊里正,告谕百姓:明日不许惊扰,不许聚众,不许闭市。照常开门,照常买卖,照常舂米、纺纱、读书、睡觉。”

    “第三,”成汭顿了顿,目光落在刘禹锡身上,“刘掌记,烦你执笔,代我拟一道《江陵归附表》。不必颂功,不必讳过,只写三句:其一,江陵军民,不堪重役,久盼息肩;其二,保义新政,惠泽已显,可信可依;其三,臣成汭,愿携阖城吏民,共赴太平。”

    刘禹锡深吸一口气,郑重叩首:“谨遵使君命。”

    次日清晨,江陵东门缓缓开启。

    成汭未披甲,未乘马,只着一身素净的青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缓步而出。他身后,是杜晦、柳仲郢、刘禹锡等五位属官,皆着朝服,手持竹简,上面写着江陵的版籍、图册、钱粮账目。再往后,是五百名卸去甲胄、仅佩短刀的牙兵,人人捧着一口朱漆木箱,箱盖半启,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竹简、绢册、铜印、铁券。

    江面上,保义军旗舰“定鼎号”放下小舟。舟上跃下一名校尉,玄甲黑袍,腰悬横刀,正是张劼。他快步上前,抱拳行礼,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成汭苍白却平静的脸,扫过那些木箱,扫过五百名沉默的牙兵。

    “张指挥使。”成汭拱手,“江陵全境,及所辖六县,三十七镇,四十二万八千六百一十二口丁口,田亩一百三十九万七千顷,官仓存粮六十七万石,军械若干,尽在此列。成某不才,愿奉版图,归顺吴王。”

    张劼没有接话,只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缎包裹的印匣,打开,里面是一枚三寸见方的青玉印章,上镌“吴王行台荆南安抚使”九字,篆法古拙,印泥鲜红如血。

    他双手捧起,递向成汭:“吴王有令:成公守江陵十年,爱民如子,保境安民,功在社稷。特授‘荆南安抚使’,秩比节度,总领荆南军民事,仍驻江陵,抚慰百姓。印绶在此,请成公受命。”

    成汭双手接过印匣,指尖触到那温润玉质,竟微微一颤。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穷酸举子,在长安崇仁坊的破庙里冻得发抖,啃着冷硬的胡饼,看着墙上斑驳的“安史之乱”四个字发呆。那时他想,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真有个“安”字?

    今日,他站在江陵城头,手里捧着一枚玉印,印上刻着“安抚”二字。

    他抬起头,望向江面。朝阳初升,金光泼洒在千艘战船上,也泼洒在奔流不息的长江上。水光潋滟,帆影如云,仿佛一条金色的巨龙,正昂首向北,游向襄阳,游向中原,游向那个他从未想过能真正抵达的“太平”。

    张劼的目光越过成汭肩头,落在他身后一名牙兵身上。那人三十出头,眉目清朗,左颊有一道浅浅刀疤,正安静地捧着木箱,眼神沉静如深潭。张劼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随即恢复肃穆。

    那牙兵,正是黑衣社潜伏在成汭牙军中三年的密探,代号“青鸢”。

    就在张劼登岸的同时,江陵以北三百里,襄阳城内,赵德諲正摔碎第七只青瓷盏。

    盏碎片飞溅,割破了他右手手背,鲜血蜿蜒而下,滴在铺着猩红地毯的地面上,像一朵朵骤然绽开的梅花。

    “成汭……成汭这个狗贼!”他嘶吼着,声音因暴怒而扭曲,“他竟敢……竟敢开城献降!他忘了是谁给他官做,是谁给他兵带,是谁在他父亲战死沙场时,收留他这个孤儿!”

    堂下,数十名将领噤若寒蝉。唯有老将张佶,须发皆白,拄着拐杖上前一步,声音苍老却清晰:“节帅,成汭未叛,是归附。他开的不是城门,是吴王的官道。如今保义军水陆并进,高仁厚已克公安,张劼已据江陵,赵怀安亲率中军,已抵复州。我军三面受敌,后路……已断。”

    赵德諲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断?谁说断了!我襄阳城高池深,存粮百万,甲兵五万,足可坚守三年!只要撑到朱温击破杨行密,或李克用南下牵制赵怀安,我便能反攻!”

    张佶静静看着他,良久,缓缓摇头:“节帅,朱温在汴州,距此千里。李克用在太原,距此亦千里。而赵怀安的刀,已在您咽喉三寸之处。”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双手呈上:“这是昨日从长沙飞鸽传来的消息。闵勖病逝,邓处讷谋逆,杨定真、蒋勋诛之,长沙已降。如今衡、永、道三州,俱已奉表。湖南,已为吴王所有。”

    赵德諲一把夺过密报,只扫了一眼,便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数步,撞在紫檀木案上,震得案上印玺“哐啷”坠地。

    湖南没了。

    江陵没了。

    保义军的势力,已如一张巨网,自东向西,自南向北,彻底合拢。襄阳,这座昔日威震荆楚的雄城,此刻已成一座孤岛,四面皆是吴王的旗帜,八方俱是吴王的号角。

    赵德諲弯下腰,想去捡那枚掉落的印玺。可他的手在颤抖,试了三次,都没能握住。那方象征着他半生权势的赤铜印,静静地躺在猩红地毯上,印纽上的麒麟,仿佛也在冷冷地俯视着他。

    堂内死寂。

    唯有窗外,秋风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门槛,最终,无声无息地,停在赵德諲的靴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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