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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七十二章 :刺杀(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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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砍了。”王建肇抬起头,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末将带去的两万人,活着回来的,不足三千。剩下的一万七千人……散在荆门山里,成了野狗,也成了保义军的饵。”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那半枚裂开的鱼符,双手捧过头顶:“末将无颜再佩忠武之号。请节帅,削籍、夺职、赐死。”

    堂内死寂。连烛火都仿佛凝滞。

    赵德諲慢慢站起身,走到王建肇面前,弯腰拾起那半枚鱼符。铜片冰凉,裂痕狰狞。他摩挲着那道缺口,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而苍凉:“削籍?夺职?赐死?王建肇,你以为本帅是来听你哭丧的么?”

    他猛地将鱼符狠狠掼在地上!

    “啪”的一声,铜片碎成数块,弹跳着滚入烛影深处。

    “你给我听着!”赵德諲的声音如惊雷炸响,“你手里的刀断了,可你的眼没瞎!你的人散了,可你的脑子还在!荆门山里的野狗,是你放出去的;保义军的饵,也是你亲手撒下的!现在,你要做的不是跪在这儿求死,是把那些狗,一条一条,给我叫回来!”

    王建肇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燃起微光。

    “本帅给你五千石军粮,五百套新甲,二十车箭矢。”赵德諲俯视着他,一字一句,“你带人,立刻重返荆门!不是去打仗,是去收尸!把那些被你丢下的兵,无论是死是活,是疯是傻,统统给我拖回来!一个不少!”

    “然后呢?”王建肇声音发紧。

    “然后?”赵德諲嘴角扯出一抹惨笑,“然后你就带着他们,在荆门山里扎寨,修墙,种地,养马!把那里变成一座活的要塞!让保义军每前进一步,都要踏着你们的尸骨!让天下人都看看——山南东道的骨头,是硬的!”

    王建肇怔住了。他忽然明白了。赵德諲要的不是一支能赢的军队,而是一根扎在保义军咽喉上的刺。一根即使腐烂、生蛆、渗着脓血,也要不断折磨敌人的刺。

    “末将……领命。”他重重叩首,额角撞出淤青。

    赵德諲转身,走向堂后屏风。片刻后,他捧出一卷厚厚的皮册,递到王建肇手中:“这是荆门山十三隘口的舆图,三十年前老节度使亲绘。还有……这是你当年在忠武军时,亲手写的《山地扎营十二策》的原本。本帅一直留着。”

    王建肇双手颤抖,接过皮册。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一股熟悉的墨香混着陈年汗味钻入鼻腔。那是他年轻时在洛阳军校伏案写就的,字迹稚嫩却锋利如刀。

    “去吧。”赵德諲摆摆手,声音疲惫,“记住,你不是去送死。你是去……活着。”

    王建肇抱着皮册,一步步退出节度使府。月光如霜,洒在他空荡的右袖上,也洒在满地狼藉的铜屑上。他忽然停住,弯腰,一片一片,将那些碎裂的鱼符拾起,紧紧攥在左掌心。铜棱割破皮肤,血混着铜锈,滴落在青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同一轮月下,武昌行营。

    赵怀安正伏案批阅军报。张龟年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份刚送抵的密笺。

    “大王,”张龟年声音低沉,“蒋勋密报:长沙各州县已陆续遣使纳款。唯衡州刺史周岳,虽遣子为质,却暗中加固城防,调集乡勇,似有迟疑。”

    赵怀安头也不抬,朱笔在奏报上勾出一个圆圈:“周岳?那个曾跟着闵勖在桂阳打过山贼的?”

    “正是。此人善抚士卒,颇得军心,且与邓处讷私交甚笃。”

    “哦?”赵怀安终于搁下笔,指尖轻叩案几,“那就给他个机会。”

    他唤来亲兵:“传令——擢升周岳为衡州团练使,加检校工部尚书衔,赐紫袍、金鱼袋。再拨给他三千石军粮,五十套陌刀铠。”

    张龟年一怔:“大王,这……”

    “放心。”赵怀安微微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粮和铠甲,我让蒋勋亲自送去。告诉周岳,粮是给他的兵吃的,铠是给他的兵穿的。但——”他顿了顿,朱笔在案几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若他麾下任何一卒,胆敢在湘江以南,对我保义军商船射出一箭,我就让蒋勋,把衡州城所有的米仓,一把火烧干净。”

    张龟年心头一凛,躬身应诺。

    赵怀安却已转身,走向悬挂于墙的巨大舆图。他指尖划过长江,停在岳州,又缓缓移向洞庭湖,最终落在湘阴。

    “蒋勋这只鸟,翅膀太硬了。”他轻声道,像是自语,又像对虚空发问,“他能在长沙瞒过邓处讷,自然也能在我眼皮底下,另筑一巢。”

    张龟年垂首:“黑衣社已在查。”

    “不必查了。”赵怀安忽然笑了,笑容却比冬雪更冷,“他想当凤凰,就让他当。凤凰的羽毛最华美,也最易折断。等他羽翼丰满时……”他指尖用力,在湘阴的位置,点出一个深深的凹痕,“孤,自会为他,备好金剪。”

    窗外,一只夜枭掠过檐角,翅尖掠起一缕寒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光影在赵怀安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半边脸如神祇般庄严,另半边却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仿佛蛰伏的巨兽,正悄然睁开一只幽邃的眼。

    而在千里之外的长沙,杨定真正站在节度使府的旧库房里。这里已改作防御使衙署。他面前堆着十几箱崭新的陌刀、弓弩,还有成捆的箭矢。一名军吏正恭敬汇报:“都使,蒋刺史已下令,即日起长沙诸县征发民夫,修缮城墙,疏浚护城河。另,首批十万石秋粮,明日将由湘江水运启程,押往武昌行营。”

    杨定真点点头,目光却落在角落一只蒙尘的旧木箱上。他走过去,掀开箱盖。里面没有兵器,只有几件孩童的旧衣,一双小小的虎头鞋,还有一方褪色的锦帕,帕角绣着歪歪扭扭的“勃”字。

    那是闵勖幼子闵勃的遗物。孩子如今已启程赴金陵,住在秦淮河畔一座幽静的宅院里,由吴王府派出的教习先生日夜督导课业。

    杨定真拿起那方锦帕,指腹摩挲着稚拙的针脚。窗外,传来新募乡勇操练的呼喝声,整齐而充满生气。他忽然想起八月二十日那个闷热的午后,闵勖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如游丝,却死死攥着他的手,问:“长沙……还能守多久?”

    那时,他答不出。

    如今,城头旌旗猎猎,府库充盈,民夫如织,兵甲焕然一新。

    可杨定真却觉得,自己依旧答不出。

    因为真正的“守”,从来不在城墙的高度,不在兵甲的锋利,不在粮秣的丰足。

    它在那些被遗忘的、蒙尘的旧箱子里,在虎头鞋磨损的鞋底上,在锦帕上歪斜的针脚里——在所有人刻意忽略,却又无法真正斩断的脐带之上。

    他默默合上箱盖,转身走向门口。阳光穿过门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那影子越拉越长,最终,融进了长沙城刚刚粉刷一新的、洁白的宫墙里,不留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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