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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七十二章 :刺杀(第1页/共2页)

    杜府内,赵怀安挑着眉,听了一会,问道:

    “这是什么曲子?”

    杜洪道:

    “回大王,这是近日常州传来的新曲,名叫《春光好》,说在江东一带很是流行,曲调柔美,正合今夜之景。”

    赵怀安...

    王建肇的马蹄声在焦黑的市集废墟间回荡,像一记钝刀刮过枯骨。他身后跪伏的牙兵们不敢抬头,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与同伴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混在风里。没人敢动,连滚烫的血珠顺着甲叶滑落滴进泥土的声音都听得真切。

    他没回头,却知道那具无头尸旁,几个牙兵正抖着手把割了一半的耳朵塞进麻袋——那麻袋口上还沾着半片带银耳环的女人耳垂。

    “撤回襄阳。”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

    不是命令,是宣告。宣告这支南下援军的魂,早在刘家集的井沿上,就被那老乡绅喷出的血雾彻底浇灭了。

    虞候策马追上来,嘴唇发白:“大帅……成节帅还在江陵苦守,若咱们一退……”

    “他守他的城,我保我的命。”王建肇打断他,缰绳勒得极紧,指节泛青,“你去传令:凡愿北返者,随我走;不愿者,自行散入山林,劫掠也好,投贼也罢,我王建肇从此不认一个字的兵籍!”

    话音未落,前方官道拐角处忽然卷起一阵烟尘。数十骑疾驰而来,甲胄鲜明,旗角上赫然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黑鹤——那是保义军黑衣社游骑的标记。

    王建肇瞳孔骤缩,手已按上刀柄。

    可那支骑兵并未列阵,反而在三十步外齐齐勒马。为首一将身披玄色披风,面覆半副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他抬手,身后亲兵立刻展开一面素帛白旗,旗上墨书四字:**奉敕巡边**。

    王建肇的心猛地一沉。

    奉敕?赵怀安哪来的敕?中朝早已自顾不暇,连江淮漕运都被黄巢余部截断三年有余,朝廷连淮南节度使的印信都拖着不发,何来敕书?可那白旗质地、墨色、字体,分明是金陵行台制式——保义军早就不称敕,只称令。这面旗,是刻意做给王建肇看的。

    果然,那鬼面将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癯中年面孔,左颊一道旧疤如蚯蚓盘踞。他抱拳,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王将军,末将张劼,奉吴王钧令,在此恭候多时。”

    王建肇喉结滚动:“……恭候什么?”

    “恭候将军弃暗投明。”张劼目光扫过废墟中尚未掩埋的尸首,又落回王建肇脸上,“也恭候将军看清一件事:您身后这些兵,不是来救江陵的,是来替保义军清道的。”

    王建肇浑身一震,几乎从马上栽下。

    张劼却不给他喘息之机,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文书,轻轻一抖,摊开于掌心。那是一份用朱砂勾画的荆门至江陵沿途村镇名录,密密麻麻,每一处地名旁皆以小楷标注着数字:刘家集——三百二十七户,存粮八千石;草埠湖——百廿三家,盐窖四口;青泥铺——五十六户,驿马三十二匹……最触目惊心的是最后一页,赫然写着:**王建肇部行军路线及预计劫掠节点推演,误差小于十里**。

    “这是昨夜子时,由荆门县令亲笔誊录,经鄂州水路直送武昌行营。”张劼收起文书,语气平淡如叙家常,“将军可知,为何刘家集的井水今日格外浑浊?因我黑衣社三日前便凿通了村东暗渠,将整条漳水支流引向村后洼地。您麾下那些‘斩杀’保义军的将士,踩着的泥,正是我们为他们备好的洗耳之水。”

    王建肇眼前发黑。他想起刘家集村口那几具尸体脖颈上整齐的刀口——那是被迅疾拔刀、精准横切的痕迹,绝非乱兵所能。更想起那妇人断臂飞天时,空中飘落的一枚青玉簪,簪头刻着小小的“张”字……原来不是抢掠,是布设。

    “你们……早就知道?”他声音嘶哑。

    “不是知道,是等。”张劼抬手指向南方,“江陵城头烽火三日未熄,成汭在等您;而我在等您明白——您救不了他,但您可以救自己。”

    王建肇死死攥住缰绳,指甲刺进掌心。他忽然想起闵勖临终前那句叹息:“乱世……这就是乱世啊!”原来不是悲怆,是谶语。乱世里,忠义是裹尸布,仁慈是催命符,而清醒,不过是提前看清自己棺材板上刻着谁的名字。

    他猛地扯下腰间鱼符,那枚象征忠武军旧部身份的铜牌,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他盯着它看了许久,然后,当着所有牙兵的面,狠狠砸向脚下一块青石。

    “咔嚓”一声脆响,鱼符裂成两半,铜屑迸溅。

    “传令。”王建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全军转向!回师襄阳!凡中途脱逃、劫掠者——格杀勿论!”

    牙兵们愕然抬头,只见主将脸上血污未干,眼中却燃起两簇幽蓝的火。那火不暖,不烈,却冷得瘆人,仿佛冰层下奔涌的熔岩。

    张劼静静看着,忽而颔首:“王将军明智。”

    “明智?”王建肇冷笑,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在空处,“我不过是个活够了的蠢货罢了!张指挥使,烦请转告吴王——王某不降,亦不战。自此之后,襄阳以北,是我王建肇的坟场;襄阳以南,是吴王的菜园。若哪日菜园缺了肥料,尽管来挖。”

    张劼目光微凝,随即拱手:“吴王有言:敬重真丈夫。将军若需粮秣、药石、甚至……一副棺椁,武昌行营,随时恭候。”

    王建肇不再言语,扬鞭纵马,率先向北疾驰。尘土如龙,卷起漫天昏黄,将身后焦黑的市集、跪伏的牙兵、还有那面素帛白旗,尽数吞没。

    三日后,襄阳。

    山南东道节度使府内,烛火摇曳如豆。赵德諲坐在堂上,面前摊着一份急报,纸角已被捏得发皱。报上只有一行字:“王建肇部溃归,途经荆门,所过村镇,十室九空。其部军纪崩坏,已不可复用。”

    赵德諲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感。他花了三个月,拆了三个军镇的架子,凑出两万精锐,就为了堵住保义军西进的咽喉。结果这咽喉没堵住,反被自家兵马啃得鲜血淋漓。

    “报——!”门外牙兵嘶吼,“王建肇求见!”

    赵德諲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王建肇走了进来。他卸下了全部甲胄,只着一身染血的素麻袍,头发散乱,胡须虬结,右袖空荡荡地垂着——那是在草埠湖畔,他亲手斩断自己右臂,以谢荆门百姓之罪。

    他径直走到堂中,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末将……王建肇,丧师辱国,罪该万死。”声音沙哑如破锣。

    赵德諲死死盯着他空荡的袖管,喉头滚动:“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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