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五年，十月二十六，武昌，夜。

    明月姣姣，江河澹澹。

    远处的长江，在月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如同一条宽阔的绸带，静静地流淌。

    鹦鹉洲码头上，那些白天里密密麻麻的船只，此刻大多已经泊岸...

    益阳城外的军营在八月十八日夜，彻底撕开了秩序的假面。

    火把如赤蛇般游走于营帐之间，人影幢幢，刀光乱闪。起初只是姚彦章麾下数百牙兵奔向中辕，可当他们撞开第一道营门时，两侧厢帐里涌出的已不止是追随者——那是积压已久的怨气、溃散的军心、被反复迁徙磨尽的最后一丝归属感，在这一刻全化作嘶吼与利刃。有人砍断旗杆，有人劈开粮车，有人将马厩里的战马尽数放出，受惊的畜生嘶鸣奔突，踏翻篝火，引燃了三座草料囤积的仓棚。浓烟裹着火星腾空而起，映得半边夜空猩红如血。

    刘建锋尚在帐中擦拭佩刀，忽闻帐外传来金铁交击之声，还夹着一声短促的惨叫。他皱眉起身，刚掀开帐帘，便见两名亲兵踉跄扑入，甲胄崩裂，脖颈喷血，倒地抽搐。紧随其后，一道黑影挟风而至，横刀劈面而来！

    刘建锋本能侧身，刀锋擦过左颊，划开一道血线。他反手拔刀格挡，“铛”一声震得虎口发麻，抬眼望去，却见姚彦章须发戟张，双目赤红，身后跟着的不是寻常牙兵，而是数十名赤膊持斧的死士——那是他早年收编的蔡州山匪，专司斩首破营，向来只听姚彦章一人号令。

    “老姚？！”刘建锋怒喝，“你疯了？！”

    “疯的是你！”姚彦章狂笑，声若裂帛，“你带我们从许州到蔡州，从蔡州到岳州，再从岳州到复州，如今还要去永州？老子的婆娘孩子还在复州城里，你知不知道保义军破城那日，把守城的三百乡兵全剁了喂狗？！你倒好，连哭都懒得哭一声，转身就往瘴疠窟里钻！”

    话音未落，又是一刀劈来。刘建锋急退三步，撞翻铜盆，水泼满地。帐内掌书记张信抢步上前，欲以文书案为盾护主，却被一名斧手迎面一斧劈中肩胛，惨叫未绝，头颅已滚落阶下。血溅上刘建锋的脸，温热黏腻。

    此时中军大帐四周已杀成一片。刘建锋的亲卫牙兵虽悍勇，却猝不及防，阵脚初乱便再难重整。更致命的是——没人喊“护节帅”，只听见四面八方都在喊：“杀刘建锋！降闵勖！”“姚大头当节帅！”“回长沙吃大米去！”——这些声音不是来自叛军，而是混在乱兵中的旧部、团练、甚至新募的役夫。有人本无立场，只因同伴挥刀，便也抄起锄头跟上；有人原想劝架，被推搡踩踏后索性拾起死人刀，朝最熟面孔砍去。

    混乱中，马殷拖着伤臂冲进火光，身后跟着七八个残兵。他本欲召集溃卒重列阵势，可刚高呼“结圆阵”，便被三支流矢射中大腿，扑倒在地。一名小校认出是他，竟俯身割下他腰间鱼符，高举嘶喊：“马将军降了！马将军献印归顺！”——此语一出，尚未接战的左翼两营轰然溃散，两千余众弃械奔逃，如决堤之水，直冲向南面丘陵。

    刘建锋且战且退，终被逼至辕门。他背靠朱漆门柱，胸口剧烈起伏，左颊血流不止，右手刀已卷刃。姚彦章提刀缓步逼近，火光照亮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旧疤：“节帅，你当年在孙儒帐下，亲手斩过七个降将。今日轮到你自己，可敢睁眼看着刀落？”

    刘建锋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又痛快：“姚彦章……你可知我为何要往南走？”

    姚彦章一顿。

    “因为我知道，赵怀安不会让我活着到长沙。”刘建锋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保义军打岳州，是虚晃一枪；攻复州，才是真意。他们早断了我所有退路——庐州水师封锁巢湖，宣歙厢军卡死青弋江口，连饶州那边的锦衣社都截了我派往江西的求援使。我若去长沙，闵勖未必肯开城，可保义军必在我叩城前一日，用投石机把我的首级，连同告示，一并砸进长沙瓮城！”

    姚彦章瞳孔骤缩：“你……早知道了？”

    “八月初十，我就收到密报。”刘建锋喘息着，目光扫过满营火光与奔逃人影，“可我不说。因为说了，你们就会像现在这样——砍我，抢印，各自逃命。所以我不如带你们走，走得越远越好，至少……让保义军多追十里，多耗一斛粮。”

    他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指向南方：“永州确实瘴气重。但衡山以南有瑶寨，有铜矿，有躲开朝廷耳目的十万山坳。我已遣心腹携金帛入桂管，买通容管观察使杨行立——只要咱们能撑过冬，明年开春，岭南六州的盐引、漕船、甚至广州港的市舶税，都姓刘！”

    姚彦章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此时，北面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齐吼：“保义军——到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丘陵脊线上，无数火把正次第亮起，连成一条蜿蜒数里的赤链，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营地合围。火光之下，隐约可见黑甲如潮，旌旗猎猎，最前一队骑兵已脱离火把阵列，踏着整齐的马蹄声奔袭而来，铁蹄叩地之声竟压过了营中厮杀！

    “是高仁厚的左军前锋！”马殷瘫在地上嘶喊，“他没去武昌！他一直跟着咱们！！”

    姚彦章脸色煞白。他这才明白——刘建锋不是要逃，是在诱敌深入；不是怯懦，是拿全军做饵，只为拖住保义军主力，好让暗中分兵绕道桂岭的两千精锐，能趁机夺下贺州、梧州，切断保义军南下补给线！

    可这盘棋，太狠，太冷，太绝。

    他看向刘建锋，对方嘴角淌血，眼神却亮得骇人，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余一腔孤注的算计。

    姚彦章忽然收刀入鞘，单膝跪地，重重磕下头去：“节帅……末将，愿随您赴南！”

    刘建锋怔住。

    姚彦章抬起头，脸上泪痕与血污混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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