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不为忠，不为义，只为——您刚才说的话，是真的！末将信您能活下来！信您能让兄弟们在岭南吃上饱饭！”
话音未落，许德勋亦掷刀于地，长跪不起：“末将……也信！”
然而迟了。
北面火光已近至三百步。第一支羽箭破空而至，钉入姚彦章身侧木柱，尾羽嗡嗡震颤。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箭雨倾泻而下，营中顿时哀嚎遍野。那些跪地请降的牙兵，那些刚放下武器的溃卒，甚至来不及开口，便被攒射钉死在泥地里。
高仁厚的先锋将并未停步。他们纵马踏过尸堆，直扑中军辕门。为首一将银甲素袍，马鞍悬着两柄弯刀，正是保义军左军都督府骑将张劼。他勒马于辕门前，目光如电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定在刘建锋身上，冷冷开口：“刘节帅，吴王有令——生擒者，赏千金，封侯；拒捕者，就地格杀，枭首传示三镇。”
刘建锋仰天大笑，笑声戛然而止，猛地抽出腰间匕首，反手刺入自己心口！鲜血喷涌而出，他却挺直脊梁，一字一句道：“告诉赵怀安……岭南的山，比荆襄的江，更难渡！”
话音落，身躯轰然倒地。
张劼面无表情，挥手：“收尸。清营。降者缚手，押往安庆充役；顽抗者——斩。”
火光映照下，姚彦章与许德勋对视一眼，同时伸手，从刘建锋尸身腰间解下楚字牙旗。两人一左一右扯住旗角，用力一撕——“嗤啦”一声，锦缎裂开，半幅楚字旗飘落尘埃，另半幅被姚彦章攥紧，塞进怀里。
张劼未加阻拦。他知道，这半面旗，很快会出现在贺州城头；而此刻跪在泥地里的这群人，明日便会换上保义军号衣，成为征南军第三旅的辅兵。
翌日黎明，益阳废营焦臭弥漫。张劼率军南下，直扑永州。而姚彦章、许德勋率残部八百余人，借着晨雾掩护，悄然折向东，避入雪峰山余脉。他们没带粮秣，只扛着三具棺木——一具盛刘建锋尸身，一具盛张信头颅，一具空棺，供奉着半幅染血的楚字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襄阳。
赵德諲接到刘建锋兵败身死的消息时，正在楚王府后苑看匠人修缮一座废弃的佛塔。他听完军报，默然良久，只问了一句：“马殷呢？”
“马殷率残部五百，已入潭州，投了闵勖。”
赵德諲点点头，转身踱至塔基旁一株百年银杏下。秋阳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伸手抚过树干上深嵌的箭镞——那是十五年前黄巢乱军所遗，至今未曾取出。
“传令。”他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即刻移师邓州。调赵匡璠部五千为先锋，抢占南阳盆地；命王建肇率牙军主力，沿白河布防；另遣快马，八百里加急，催朱温援军速至方城。”
左右幕僚愕然：“节帅，邓州距江陵六百余里，此去岂非弃守汉水天险？”
赵德諲望着银杏叶隙间漏下的光斑，忽然轻笑：“谁说我要守汉水？”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王府高墙，望向西南方向：“我要守的，是邓州。是要让赵怀安知道——他打下江陵那天，我赵德諲的刀，已架在他金陵的脖子上了。”
此言一出，满庭寂然。
赵匡凝站在廊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终于懂了父亲的棋局：不救成汭，是怕成汭坐大反噬；不联刘建锋，是因刘建锋已成弃子；佯攻邓州，实则将全军精锐隐于伏牛山隘口，待保义军西征疲敝回师，再突袭其后路——这一招，比刘建锋的诱敌更毒，比朱温的借刀更冷。
而最狠的是，赵德諲赌上了整个襄阳的存亡。
因为他知道，赵怀安若胜，必不容他；若败，亦不容他。天下没有第三条路，只有以命搏命。
当日黄昏，楚王府密室烛火彻夜未熄。赵德諲摊开一张泛黄舆图，上面用朱砂密密圈点着从邓州到金陵的七条古道、十二处关隘、三十六处粮仓位置。他蘸墨提笔，在舆图最东端，金陵钟山脚下，重重画下一枚朱砂圆点。
旁边，一行小楷力透纸背：“此地，吾儿匡凝，当率死士五百，潜行而至。”
赵匡凝跪在榻前，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窗外，秋蝉最后的嘶鸣，在暮色里断续挣扎，终于消尽。
八月廿三日，江陵。
成汭登上城楼时，长江水位已涨至三年来最高。浊浪拍岸，声如雷震。他望着上游滚滚而来的保义军战船群，忽然解下腰间玉带，掷入江中。
“诸君，”他环视身后诸将，声音平静得可怕，“自今日起，江陵不设降旗。”
话音未落，下游火光骤起——那是保义军水师放火烧毁荆南水寨的信号。火焰映红江面，也照亮了城头每一张苍白的脸。
而在上游三十里外，赵德諲亲率的襄阳水军旗舰“飞云号”，正悄然滑入一处芦苇荡深处。船舱内，赵匡明披甲执剑，正检查三百死士的弩机与火油罐。他抬头望向江陵方向，喃喃自语：“大哥，你在金陵……可还活着？”
江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颈侧一道新鲜刀疤——那是三日前，他在襄阳城外亲手斩杀朱温派来的监军使后，留下的印记。
同一时刻，安庆兵站。
周济正蹲在码头石阶上，用一块粗布反复擦拭横刀。他刚刚接到调令：光州厢军整编为保义军征南军第六旅，即日启程，溯江西进，目标——江陵。
他抬头望向西天，晚霞如血，染透整条长江。
远处，岳州方向驶来一艘快船，船头插着半面残破的楚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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