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一高楼上,锦衣社指挥使丁会透过窗棂,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条巷子。
他看着麾下杀手队已经将院子彻底包围,点了点头。
此时在二楼上,还站着十几个腰悬横刀的锦袍壮汉,都是黑衣社的骨干,个个面色...
益阳城东门在子夜时分被撞开,门栓断裂的脆响混在火光与哭嚎里,几乎无人听见。马殷赤着右脚,左肩伤口渗出的血已凝成暗褐色硬痂,他踩着烧塌半截的坊墙残垣跃上马背,缰绳一抖,那匹枣红马便嘶鸣着冲入官道。身后八百不到的残兵如溃堤之水,裹挟着几辆歪斜的辎重车,在浓烟弥漫的月色下仓皇北奔。
张信骑在一匹瘦骡背上,袍角被荆棘撕开三道口子,怀里紧搂着一只漆匣——那是刘建锋私藏的印信、节钺副印、以及半卷未写完的《湖南营田策》手稿。他一路颠簸,嘴唇干裂出血,却始终没松手。骡蹄踏过一处浅溪,水花溅起,映出他眼中跳动的火光与倒影里益阳城方向愈发炽烈的赤焰。他忽然勒住骡子,回望一眼,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节帅最后写的那句‘若得十万亩熟田,可养精兵三千’……终究是写不完了。”
马殷闻声侧首,没说话,只将手中断了一截的马槊往马鞍旁一挂,从腰间解下水囊猛灌一口。水进喉时带出铁锈味——那是他咬破舌尖压住战栗留下的。他不敢想李唐倒地时脖颈喷出的血有多热,也不敢想刘建锋人头滚落青砖那一瞬,自己伏在狗洞口听见的、那声短促得像被掐断的呜咽。
北行五十里,天光微明,晨雾浮在稻田之上,白茫茫一片。残军已散去百余,或躲入山林,或折返投奔附近乡堡。剩六百余人,在一处叫黄泥坳的荒坡歇脚。坡下有眼泉,水清冽甘甜,士兵们扑通跪倒,捧水狂饮,有人喝着喝着就哭出声来,不是为刘建锋,而是为昨夜还同帐而眠、今晨却再不见尸首的同袍。
马殷坐在泉边一块青石上,用碎布条重新包扎左肩。李琼蹲在他身侧,撕开自己内衫一角递过去,忽然开口:“保义军真肯收咱们?”
“收。”马殷手指用力系紧布结,布条深深勒进皮肉,“他们要的不是兵,是人。”
李琼怔住:“人?”
“对,活人。”马殷抬眼,目光扫过坡上六百张疲惫、茫然、又藏着一丝希冀的脸,“保义军打岳州,船还没靠岸,就有力社的人提前两日把粮草运到巴陵码头;打复州,厢军刚登岸,当地团练已按图索骥,把刘建锋安置在复州城外七处屯仓的位置画成舆图,连守仓老兵的饭量都标得清清楚楚。他们不缺刀,缺的是知道路、认得人、能稳住地方的‘人’。”
张信这时走过来,将漆匣放在青石上,打开盖子。里面除印信外,另有一叠薄纸——是刘建锋密令各州县豪强暗中筹措的粮秣清单,上面朱笔勾划之处,赫然写着“光州周济,承运米三千石,盐五百引,铁器二百套”。张信指尖点在“周济”二字上,声音平静:“此人,如今在安庆军前,以光州厢军管带身份,兼领力社转运司副使。昨夜益阳乱起前,我收到消息——保义军统帅高仁厚亲令,凡自益阳北来投效者,一律由周济接洽,不验兵籍,不问罪责,只录姓名、籍贯、所长,即予安顿。”
李琼猛地抬头:“周济?那个……在固始发迹的周老板?”
“正是。”张信合上匣盖,“他原是保义军旧部,退伍后入力社,五年间从一个替军院贩盐的小商,做到光州力社总管,又因调度军需有功,被高仁厚破格授以上尉衔。此人行事,向来只认两条:一是军令如山,二是活人第一。去年寿州大疫,他一面奉命封锁疫区,一面悄悄调来三百车药草,挨家挨户发下去,连染病的土团老卒,也让他手下郎中上门施针。后来督查院查账,发现他挪用了三万贯军费,高仁厚只批了四个字:‘准销,补足’。”
马殷沉默良久,忽然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沾满血污与泥浆的将袍,朝北深深一揖。不是拜天,不是拜地,是朝着安庆的方向。他腰杆挺得笔直,左肩伤口崩裂,血珠顺着臂甲滴落,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泉声与风声,“全军整队!凡愿北投者,卸甲弃刃,只携随身干粮、水囊、旧衣三件。不愿者,发三日口粮,任其自便。但有一条——谁若中途折返,煽惑人心,或假借我等名号劫掠乡里,见一次,杀一次!”
话音落下,坡上六百人齐齐一静。片刻后,一名断了左指的老卒率先解下腰刀,“哐当”一声掷于地上,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刀剑坠地之声连成一片,如雨打枯荷。有人默默脱下染血的皮甲,有人撕下袍角裹住伤腿,更多人只是静静站起,面向北方,脊背绷成一道道倔强的弧线。
辰时末,队伍重新启程。没有旌旗,没有鼓号,只有六百双沾满泥泞的脚,踏在通往安庆的官道上。道旁野菊盛放,金黄一片,露水浸湿了他们的裤脚。
八月二十一日,辰时三刻,安庆西郊十里铺。
此处原是力社设在长江边的一处转运仓,如今临时改为受降所。仓墙新刷过石灰,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白字木匾,写着“归正堂”三字,笔锋凌厉,墨迹未干。
周济就站在堂前空地上。
他换了身深青圆领袍,腰间束一条素银带,脚上是一双半旧不新的皂靴。没有披甲,没佩刀,只左手握着一根乌木杖,右手捏着一本摊开的蓝皮册子——那是刚送来的《益阳降卒名录初稿》。他身旁站着两名力社文书,一人捧砚,一人持笔,另有一队二十人的厢军卫士列于阶下,甲胄锃亮,却个个垂手肃立,无一人言语。
远处尘头扬起,一支队伍缓缓而来。
周济抬眼望去,目光掠过最前头那匹瘦骡,掠过张信苍白的脸,掠过李琼紧绷的下颌,最后停在马殷身上。
马殷没骑马,徒步而行。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丈量土地般慎重。离归正堂还有三十步时,他忽然单膝跪地,双手平举过顶——掌中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猩红绶带与半枚铜质虎符。
周济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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