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马殷便一直跪着,额头抵在匣盖上,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砸在黄土里。
周济终于迈步向前,乌木杖点地,发出笃、笃两声轻响。他走到马殷面前,低头看着那方匣子,目光却越过匣盖,落在马殷沾着泥灰的额头上。
“马将军。”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人耳中,“你匣中所呈,是刘建锋的节钺副印,还是你自己的兵符?”
马殷身子一僵,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无一丝怯懦:“是末将……的兵符。”
周济点点头,伸手接过木匣,却未开盖,只将其交予身后文书:“收好。待核实无误,另铸新印。”
他转身看向李琼,又看向张信,最后目光扫过六百张或憔悴、或麻木、或隐含试探的脸,朗声道:“诸位,自今日起,不称降卒,不谓败军。尔等皆是我保义军治下子民。凡愿从军者,按旧职衔暂领虚职,先入安庆军校学习新制,三个月后考核授实职;愿归乡者,力社代购田产、分发耕牛、配给农具种子,并担保三年免赋;愿从商者,安庆力社商会可授执照,免税一年,优先承揽军需采买。”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开口:“周使君,我等……当真不算罪籍?”
周济望向发问那人——是个满脸麻子的年轻军士,左耳缺了一块,眼神却亮得惊人。
“不算。”他答得干脆,“保义军律,临阵脱逃者死,哗变弑主者死,私通敌国者死。尔等未脱未变未通,何罪之有?昨夜益阳之乱,我已遣锦衣社彻查。姚彦章、许德勋二人,确系擅杀主帅、纵兵劫掠,已列于通缉榜首。尔等随马将军突围而出,属忠于职守,非附逆之徒。”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况且——”他忽而抬手,指向远处江面,“你们看。”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只见宽阔江面上,数十艘巨舰正缓缓驶来。那些船比马殷描述的陵矶口所见更大,船身漆作玄色,桅杆高耸入云,帆影连绵如墨云压境。最前方一艘楼船甲板上,竟立着十余架床弩,弩臂粗如碗口,弦皆绞紧,寒光凛凛。
“那是……”李琼失声。
“武昌水师新编‘镇岳’号。”周济唇角微扬,“昨日凌晨,已克鄂州。今日午后,将抵安庆。此船载兵三千,火油三百桶,霹雳炮五十架。高帅有令——凡自益阳来投者,皆为我军‘前导之士’,赐号‘归正营’,即日编入镇岳水师陆战队,随船西进。”
全场寂静。六百人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船影,望着船头猎猎招展的“保义”大纛,望着那仿佛能劈开长江的巍峨舰首,一时竟忘了呼吸。
马殷仍跪着,可这一次,他抬起的手不再颤抖。他慢慢将手掌翻转,掌心向上,摊开在晨光里——那里有茧,有疤,有旧年箭创愈合后凸起的硬痕,还有一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刀口。
周济俯身,伸出右手,轻轻覆在马殷掌心之上。
两人手掌相叠,一新一旧,一温一凉,掌纹纵横交错,仿佛两段截然不同的命运,在此刻的晨光里,悄然缝合。
“起来吧,马将军。”周济声音低沉,“从今日起,你不必再跪任何人。”
马殷缓缓起身,膝盖处泥土簌簌落下。他没说话,只将左拳抵在右胸,重重一叩。这是保义军老卒的军礼,二十年前,他在蔡州军营第一次学会的动作。
周济回了一礼,随即转向文书:“记下——益阳来投六百三十七人,其中军官四十九员,通晓水文者十七人,善舟楫者三十二人,识字能算者五十三人,医者四人,匠人二十一人。其余者,皆记其籍贯、特长、亲属存殁。”
文书提笔疾书。周济又道:“传我令——归正营首日供给,加肉食一份,酒一盏,新衣一套。另,力社‘安民局’即刻调拨三百石米、一百斤盐、五十斤糖,分发至每位士卒手中,务必于今日申时前完成。”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低呼。有人悄悄抹泪,有人攥紧拳头,还有人望着江上巨舰,喃喃自语:“原来……真能打过长江去。”
就在此时,一名力社快马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禀:“报!武昌急报!鄂州刺史陈儒,已于今晨开城纳降!高帅已率主力沿汉水西进,直扑江陵!成汭遣使求和,高帅掷其书于江,言‘降表可纳,降人不收’!”
周济听完,只淡淡颔首:“知道了。备马,我要去江边迎镇岳号。”
他转身欲行,忽又驻足,回头望向马殷:“马将军,可愿随我同去?”
马殷怔住,随即大步上前,声音洪亮如钟:“末将愿往!”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归正堂前广场。六百人自动让出一条通道,无声目送。阳光穿透薄云,洒在两人肩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江边,与那浩荡东去的长江水波,融作一处。
江风拂面,带着水腥与硝烟余味。远处,镇岳号船头鼓声隐隐传来,咚、咚、咚——如大地搏动,似血脉奔流。
周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马将军,你说,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马殷默然片刻,望向江上千帆竞发,望向岸边新筑的军垒,望向远处力社匠人正挥汗如雨搭建的浮桥,最终,他望向周济挺直的背影,答道:
“是活人的天下。”
周济笑了。他没再说话,只抬手,指向西天尽头那片被朝阳染成金红的云海。
云海之下,是尚未收复的江陵,是瘴疠横行的岭南,是沙尘漫天的河西,是胡笳悲鸣的幽燕。
而云海之上,一轮红日正奋力跃出,光芒万丈,刺破所有阴霾。
江水滔滔,不舍昼夜。
六百人立于江畔,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仿佛要一直伸到天边,伸进那轮初升的太阳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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