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水师退守上游二十里之金口,故意露出沌口滩涂。成汭见状大喜,以为吴军怯战,遂命全军抢滩登陆,欲以步卒围歼敌舰。岂料战船甫一靠岸,芦苇丛中号炮连响,埋伏已久的安庆弩手万箭齐发,箭镞淬毒,破甲如纸。更可怕的是,下游忽现百艘火船,顺风疾驰,船头捆缚浸油枯柴,烈焰腾空,热浪灼面。荆南军船队首尾相衔,避无可避,顷刻间连环起火,黑烟蔽日,惨嚎震天。
成汭立于旗舰楼橹之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倚重的水师化作一片火海。许存率残部拼死突围,战船撞开火障,却遭高仁厚亲率的铁甲艨艟迎头拦击。那艨艟船首铸有狰狞虎头,两侧伸出十二具床子弩,箭如飞蝗。许存坐舰中箭百余,桅杆折断,甲板燃起大火。他跃入江中,游至浅滩,回头望去,只见江面浮尸如麻,焦黑船骸随波沉浮,宛如地狱绘卷。
此役,荆南水师覆灭殆尽,损船三百二十余艘,溺毙、焚死者逾万,被俘者三千。许存负伤遁走,韩楚言战死沙场,首级悬于金口营门。消息传回江陵,全城缟素。成汭闭门不出三日,第四日清晨,忽召李诞入府。
李诞踏进节度使府时,厅内熏香缭绕,案上摆着一方新磨的砚台,墨汁乌亮,旁边搁着一支狼毫。成汭端坐主位,面容枯槁,却异常平静:“学书记,你当日劝我‘镇之以静’,如今看来,倒是极有先见。”
李诞垂首,未接话。
成汭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推至案前:“这是我拟好的降表草稿。你看,该如何措辞,才不至于让江陵父老蒙羞?”
李诞浑身一震,抬头直视成汭双眼。那眼中没有悲愤,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被命运碾过后的澄澈:“节帅……您真要降?”
“不降,还能如何?”成汭苦笑,“水师没了,许存败了,赵武昨夜已率残部逃往澧州投雷满——他说,与其等吴军破城屠戮,不如先去争个活路。”他顿了顿,声音低哑,“雷满虽反复,好歹也是陇西李氏同宗。我成某人,终究是条性命。”
李诞沉默良久,忽然跪倒,额头触地:“节帅,属下有一策,或可保全江陵。”
“说。”
“假降。”李诞抬起头,目光如电,“请节帅修书两封。一封呈吴王,言愿献城归附,但需宽限半月,以安军心、整饬府库;另一封,密遣心腹,连夜送往襄阳赵德諲帐下,求其火速发兵,共抗吴军!”
成汭瞳孔骤缩:“赵德諲?他肯信?”
“他必信。”李诞斩钉截铁,“赵德諲与朱温暗通款曲,岂不知成帅与汴州早有密约?他若见江陵将降,岂不恐吴军顺势西进,直捣襄阳?唇亡齿寒,他比谁都清楚!”
成汭霍然起身,在厅中踱步三圈,猛地停步:“好!就依你!你亲自执笔,两封信,今夜务必写就!”
李诞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给赵怀安的降表,字字谦卑,称“久慕吴王仁德,愿输诚款”;写给赵德諲的密函,却句句泣血,言“吴贼狡诈,假借招抚,实图一网打尽,若襄阳坐视,江陵既破,荆襄门户洞开,襄阳危矣!”落款处,他特意模仿成汭笔迹,在“成汭”二字旁,添了一枚鲜红指印——那是成汭平日签署军令所用的朱砂印泥,早已备好。
信使出发当夜,郭绍宾悄然出现在江陵城西一座废弃佛寺。寺中佛像倾颓,蛛网密布。他掀开蒲团,地下赫然是一方暗格,内藏三十七枚竹符,每枚刻着不同名字:岳州茶栈掌柜、襄阳驿丞、江陵码头帮首……他取出一枚,刻着“雷满麾下亲兵队长陈九”的竹符,轻轻一折,断口处渗出淡蓝色荧光粉末——此乃黑衣社秘制“青霜引”,遇水即化,可令马匹狂躁失蹄,亦可混入酒食,致人昏聩三日。
七月朔日,赵德諲接到密信,勃然变色,当即点起襄阳牙军两万,命其子赵匡凝为先锋,星夜兼程,直扑江陵。同一日,高仁厚收到成汭降表,展信轻笑,对郭绍宾道:“成汭倒是识趣。传令,前锋暂驻金口,休整三日。”
郭绍宾微微颔首,忽道:“大都督,江陵西门外三里,有座白马寺,寺中住持,是我黑衣社二十年旧人。”
高仁厚眸光一闪:“哦?”
“他今晨派人送来消息:成汭已于昨夜,秘密召见贾锋。”
高仁厚笑意渐敛:“贾锋?他不是被软禁在驿馆?”
“驿馆墙矮,翻墙不过三尺。”郭绍宾声音平淡如水,“而且,驿馆管事,是贾锋同乡。”
高仁厚缓缓摘下腰间青锋,抽出寸许,寒光凛冽:“贾锋此人,该死。”
郭绍宾却摇头:“不。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哦?”
“他活着,才能替我们,把赵德諲的两万大军,亲手引进伏击圈。”
高仁厚凝视郭绍宾片刻,忽而收剑入鞘,朗声大笑:“好!那就让他活着——活到,亲眼看见襄阳军覆灭为止!”
此时,长江之上,乌云正自西向东急速奔涌,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紧随其后,惊雷炸响,震得江陵城头瓦片簌簌而落。
暴雨,将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